第184章 火眼噬长安(1/2)
长安城的上元夜,不是泼墨的雨幕,而是泼天的灯海。
朱雀大街,这条帝国的脊梁,此刻流淌着一条熔金的河。千树万灯,自宫阙之巅,沿着飞檐斗拱,倾泻而下,直至坊市闾阎。巨大的灯轮高逾十丈,旋舞于承天门前,仿佛神人自九天摘下的日轮碎片,将宫墙映照得如同白昼琉璃。坊墙之内,各家各户门前悬起的彩灯争奇斗艳:走马宫灯转出才子佳人、沙场铁骑;绢纱美人灯顾盼生姿;精巧的鱼龙灯、莲花灯、蟾宫灯……如星落凡尘,将长安的夜,煮沸成一锅滚烫的、光怪陆离的甜粥。
人潮汹涌,摩肩接踵。仕女们环佩叮当,高髻上簪着颤巍巍的闹蛾儿、雪柳儿,罗衫轻薄,暗香浮动。少年郎锦衣华服,意气风发。胡商牵着骆驼,载着异域的香料和奇珍,在灯影人潮中艰难穿行,碧眼映着灯火,满是惊叹。孩童骑在父兄肩头,举着小小的竹骨纸灯,笑声清脆,追逐着那流动的光影。空气里混杂着蒸饼的麦香、胡麻油的焦香、糖人儿的甜腻,以及无处不在的、燃烧灯油烛蜡散发的独特暖香。
喧嚣如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人们仰望,赞叹,嬉笑,将这上元夜的繁华,当作理所当然的恩赐。
“砰!”
一声沉闷的炸响,突兀地撕裂了这层喧闹的锦绣,来自邻近西市的延康坊深处。并非烟花升空那般的清脆,更像是什么东西在内部被狠狠撕裂,闷钝而沉重。
紧接着,一点刺目的猩红,在延康坊那片相对昏暗的屋宇轮廓中猛地跳起!它贪婪地舔舐着黑暗,以惊人的速度膨胀、蔓延,须臾间便化作一条狰狞扭动的赤色巨蟒,凶狠地缠绕上一座独立小院的轮廓。浓黑的烟柱,裹挟着火星,如同地狱伸出的魔爪,粗暴地捅破了长安城精心编织的灯海夜幕。
“走水啦——延康坊!鲁氏灯笼作坊走水啦——!”
凄厉的喊叫,带着燎原的恐慌,瞬间点燃了朱雀大街上的欢乐人群。惊惶的浪潮汹涌而起,推挤、哭喊、奔逃……方才的仙境骤然碎裂,只余下满地狼藉的彩灯残骸,在混乱的脚步下噼啪作响。
***
长安令狄仁杰,并未在灯市流连。他那间位于县廨后院的公事房,窗户大开,清冷的夜风灌入,吹得案头几卷摊开的旧牍哗哗作响。窗外远处传来的喧嚣,如同隔着一层厚纱。狄仁杰身着常服,坐在灯下,指间拈着一枚边缘磨得光滑的铜钱,正对着灯焰仔细审视铜钱上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锉痕。灯光映着他清癯而沉静的面容,眉头微锁,仿佛周遭的狂欢与他全然无关。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后院的宁静。狄仁杰指间的铜钱无声地滑落袖中。
“大人!” 元芳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气息微促,脸上惯常的沉毅被一种事态紧急的凝重取代,“延康坊,鲁氏灯笼作坊大火!火势凶猛,恐已酿成惨祸!”
狄仁杰霍然起身,眼中再无半分闲适,只剩锐利的明光:“鲁昌?” 这个名字,在长安的手艺人圈子里,尤其是在灯彩一行,分量不轻。
“正是!” 元芳侧身让开道路,“火头刚起不久,但……恐怕凶多吉少。”
“走!”狄仁杰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深青色外氅,语如断金。无需多言,元芳已抢步在前引路。两人步履如风,穿过县廨肃穆的回廊,外间惊惶的呼喊与远处沉闷的爆裂声愈发清晰刺耳。狄仁杰翻身上马,元芳紧随其后,两骑如离弦之箭,冲破县廨前残留的、不知所措的节庆氛围,向那冲天火光疾驰而去。
延康坊内,火场已被京兆府的衙役和自发赶来的坊丁用粗大的绳索草草围住。人群被驱赶到外围,惊恐地议论着,伸长脖子向里张望。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气味,混合着灯油燃烧后的刺鼻油烟。热浪一波波涌来,烤得人面皮发紧。
作坊的主体结构已烧得面目全非,几根巨大的焦黑梁柱歪斜着指向浓烟滚滚的天空,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不时有燃烧的碎屑带着火星从高处坠落。火场中心,仍有余烬在顽固地吐着火舌,舔舐着一切尚未化为灰烬的残骸。衙役们吆喝着,将一桶桶冰冷的井水奋力泼向残余的火焰,发出嗤嗤的怪响,蒸腾起大团大团呛人的白汽。
“狄大人!”京兆府的仵作孙亮,一个干瘦精明的中年人,正蹲在火场边缘一处相对完整的角落,见狄仁杰下马,立刻迎了上来。他脸上沾着黑灰,神情凝重异常,刻意压低了声音,“鲁昌……就在里面,烧得不成形了。但……有点怪事。”
狄仁杰目光如电,扫过这狼藉的废墟:“说。”
孙亮引着狄仁杰和元芳,绕过几堆仍在冒烟的焦木瓦砾,来到一处靠墙的位置。这里相对开阔,地面被水浸得泥泞不堪,几口平日用来浸竹篾、染绢纱的大水缸歪倒在地,缸体熏得漆黑。其中一口碎裂的水缸旁,蜷缩着一具焦炭般的人形。衣物早已与皮肉一同化为乌有,只能从扭曲的姿势和旁边散落的几件尚未完全烧毁的铁质工具,勉强辨认出这就是此间主人,名匠鲁昌。
“大人请看这里。”孙亮指向尸体旁边,泥泞的地上。借着衙役们手中火把摇曳的光,只见那具焦黑的残骸,一只扭曲如鸡爪的手臂前伸,死死抠进湿冷的泥地里。而在那焦黑蜷缩的指骨缝隙中,赫然紧攥着一小片东西!
那不是炭化的皮肉,而是一角尚未完全烧毁的、坚韧的皮纸!纸的边缘焦黄卷曲,但中间部分还顽强地保留着清晰的墨线,似乎是一张图纸的残片,上面隐约可见精细绘制的灯笼骨架结构和几行潦草的注解小字。
狄仁杰蹲下身,并未立刻去碰那纸片,目光锐利如鹰隼,仔细审视着尸体周围的环境。元芳默契地擎着火把靠近,光线将泥泞的地面照得更清晰。狄仁杰的视线,猛地钉在了尸体另一侧,靠近那口碎裂水缸的内壁。
缸壁内侧,赫然凝结着一层薄薄的、奇异的白色霜花!在周围灼热未消的空气和火把热力的烘烤下,那霜花边缘正缓慢地融化,滴下细小冰冷的水珠。
冰?在这烈焰焚身、热浪灼人的火场核心?
狄仁杰伸出两指,指尖轻轻拂过那冰冷的缸壁,捻起一点融化的冰水,又迅速在指尖搓开,感受着那刺骨的寒意。他抬头,望向仍在蒸腾着白汽的余烬,目光深如寒潭,低语仿佛自语,又似叩问幽冥:“火……与水……冰?何物相激,竟能如此?”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再次落回死者焦黑的手中,那半张从地狱烈焰里抢出来的图纸残片。周围的喧嚣——衙役的呼喝、水泼火苗的嗤嗤声、远处人群的嗡嗡议论——似乎瞬间退得很远。狄仁杰眼中,只剩下这冰与火的诡异交织,以及那纸片上可能蕴藏的通往真相的幽微路径。
“元芳,”狄仁杰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穿透现场的嘈杂,“守住此物。任何人不得擅动。”他指了指死者手中的残纸,“孙仵作,仔细勘验尸骸,尤其注意口鼻咽喉有无异状,非仅仅是火焚。”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口结霜的水缸,“还有,取些这缸壁上的‘霜’,仔细包裹收好。”
“是!”元芳立刻应道,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座铁塔,稳稳挡在尸体旁。
孙亮也肃然点头:“卑职明白!”
狄仁杰不再言语,负手而立,开始缓缓踱步。他的目光不再局限于那具焦尸和破缸,而是投向整个火场废墟更广阔的边缘,如同最耐心的猎人,在余烬与灰土中,搜寻着那细微的、不合常理的踪迹。火把的光影在他沉静的侧脸上跳动,映亮他紧锁的眉头和深不见底的眼眸。这上元夜的喧嚣烈火之下,冰封的谜题,才刚刚露出它狰狞的一角。
***
天色微明,上元夜的狂欢彻底冷却,只留下满城狼藉的彩灯残骸和空气中驱之不散的焦糊气味。延康坊的火场余温尚存,黑黢黢的断壁残垣沉默地矗立在晨曦微光里,如同大地上一块丑陋的伤疤。
县廨殓房内,气氛森冷凝重。狄仁杰立于一张简陋的木台前,台上覆着白布。孙亮立于一侧,神情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惊悸。元芳侍立狄仁杰身后,目光炯炯。
白布揭开,露出鲁昌焦黑蜷缩的尸骸。刺鼻的焦糊味混合着防腐药剂的苦涩,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大人,”孙亮的声音有些干涩,指着尸骸的头部,“卑职依您吩咐,仔细查验了口腔、鼻腔及咽喉深处。”他用一把细长的银镊子,小心翼翼地拨开那焦炭般粘连的下颌骨,露出里面同样被高温炙烤过的深部组织,“您看此处。”
狄仁杰微微倾身。在焦黑一片的喉头深处,借着孙亮手中特制的细长铜柄烛灯的光亮,赫然可见几处极其细微的、色泽异常的区域。它们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褐色,与周围炭化的组织相比,显得格外突兀,像是被某种强腐蚀性的东西灼穿后留下的痕迹。
“此为何物所伤?”狄仁杰目光如炬。
孙亮放下镊子,捧起一个白瓷小碟,碟中是几粒极其微小的、灰白色的粉末,夹杂着极细微的暗色结晶颗粒。“这是从死者喉部深处刮取所得。卑职已用银针、醋、酒逐一试过,并无寻常毒物反应。但其性状奇特,遇水不溶,触之微有涩感,且……”他犹豫了一下,“且此物入手冰冷异常,远低于常物,似能吸走掌中之温。此等异物灼穿喉管,其痛楚……非人所能忍,远甚于烈火焚身之苦。鲁昌临死前所受折磨,恐非单纯火烧。”
狄仁杰捻起一小撮粉末,指尖传来清晰的寒意。他凝视着那诡异的颗粒,仿佛能感受到死者濒死前那无法言说的剧痛。这粉末,与那火场水缸内壁凝结的寒霜,隐隐呼应。
“大人,”元芳上前一步,双手捧上一个托盘,盘中垫着素绢,绢上正放着昨夜从焦尸手中取出的那张图纸残片,“此物已稍作清理,请过目。”
残片约两指宽,一掌长。边缘焦黑卷曲,但中间部分尚算完好。墨线勾勒的是一盏结构异常复杂的灯笼骨架图样,非传统的竹篾蒙纱,而是用纤细而强韧的金属丝,巧妙地编织、弯折、嵌套,构成一个精密的、仿佛鸟笼般层层叠套的球形骨架。旁边潦草的注解小字,虽被烟熏火燎模糊了些,仍可辨认:
“……‘火眼石’粉……内胆夹层……热力升腾则膨胀……推引连杆……开合外罩……光影流转……妙绝……”
“火眼石?”狄仁杰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指尖在图纸那精妙的金属结构上缓缓划过。这绝非寻常节庆灯笼,更像是一件蕴含了奇思妙想的机巧之物。“元芳,可知此物?”
元芳皱眉思索:“卑职从未听闻。但图纸上言其粉遇热膨胀,能推动机关……这‘火眼石’,莫非就是孙仵作验出的喉中寒物?”
“极有可能。”狄仁杰目光锐利,“一物兼具奇寒与遇热膨胀之性……此等矿物,绝非中土常见之物。”他转向孙亮,“那缸壁上的‘霜’,可有结果?”
孙亮立刻又捧出另一个更小的瓷碟,里面是少许晶莹的粉末,比喉中刮取的更纯净。“正是此物!其性至寒,遇微热即融,若置于密闭容器中微微加热,竟能自行膨胀,力甚可观!大人请看!”他取过一个小小的铜制带盖药盒,放入少许粉末,盖紧后置于一盏小油灯上微微烘烤底部。不过片刻,只听“咔”一声轻响,那严丝合缝的铜盒盖子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顶开了一条缝隙!
狄仁杰眼中精光爆射!图纸上的机关,喉中的剧毒寒物,水缸的凝霜,瞬间被这小小的铜盒演示串联起来!一个利用矿物热胀冷缩驱动机关的巧妙设计,同时,也是一种杀人于无形的恐怖毒物!
“鲁昌喉中此物,必是这‘火眼石’粉末无疑!”狄仁杰断然道,“此物遇热急速膨胀,其力足可撕裂脏腑!然其性本寒,大量聚集,又可凝水成冰……昨夜火场之冰火同现,根源在此!”
他猛地抬头,眼中再无半分犹疑:“元芳!立刻查明三事:其一,鲁昌近月可曾与人合作,或强夺过新式灯笼图样?尤其留意是否有书生或胡人卷入其中!其二,全城秘密查访,何处能得此‘火眼石’?其物罕见,必有来源!其三,昨夜至今,长安城各处,可还有类似灯笼无故自燃之事?”
“卑职领命!”元芳抱拳,雷厉风行地转身而去。
殓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那焦黑的尸骸和托盘上冰冷的图纸残片。狄仁杰凝视着那精妙绝伦的骨架图样,手指轻轻拂过“火眼石”三个潦草的字迹,低语如冰:“巧夺天工,却引火烧身……鲁昌,你究竟夺了谁的心血,招来这冰火炼狱之劫?”
***
元芳的查访如疾风骤火。不到半日,几缕关键线索便汇聚到狄仁杰案头。
“大人,”元芳风尘仆仆,语速极快,“查实了!鲁昌近两月确在坊间夸耀,称其钻研出一种‘无骨流萤灯’,骨架精巧绝伦,光影变幻莫测,欲在此次上元灯会一鸣惊人,已接了不少达官贵人的高价订单。然据其作坊学徒畏畏缩缩透露,此灯图样,并非鲁昌亲创!”
“哦?”狄仁杰放下手中关于西域矿物的卷宗,抬眼。
“约莫三个月前,有个落魄书生,名唤裴仲卿,曾数次携图样登门求见鲁昌,意欲售卖或合作。其所绘图样,与卑职所见的残片极为神似!然鲁昌初时敷衍,后竟闭门不见。再后来,坊间便传出鲁昌自创‘无骨灯’的消息。那裴仲卿曾当街怒斥鲁昌剽窃,被鲁昌指使恶仆痛殴驱逐,此后便销声匿迹。”
“裴仲卿……”狄仁杰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可曾寻到此人下落?”
“正在追查!此人家境贫寒,原在崇仁坊赁一陋室栖身,自被打后,似已搬离,行踪不明。”元芳继续道,“另有一事蹊跷。那裴仲卿当初登门,常与一胡人少女同行。此女名阿史那云,乃西市胡商阿史那弥的女儿。阿史那弥专营西域奇珍,尤擅采买各色宝石矿物,在西域胡商中颇有声望。然数月前,阿史那弥忽染恶疾,暴毙身亡!其身后家业凋零,债主逼门,阿史那云不知所踪。”
“阿史那弥……暴毙?”狄仁杰眼中寒光一闪。时间点如此巧合!“可曾验尸?”
“据京兆府旧档,当时以急症猝死结案,未曾深究。”
狄仁杰心中疑云更重。胡商之女,家道中落,父亲蹊跷身亡;落魄书生,心血被夺,遭人毒打驱逐……两人皆与鲁昌结下深仇,且都与那神秘的“火眼石”及灯笼图样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还有,”元芳脸色愈发沉重,“大人所料不差!昨夜鲁氏作坊大火后至今,长安城内,已接连发生七起灯笼自燃之事!皆在无人看管之时,灯烛尚明,灯笼却无故从内部爆燃,引燃悬挂之处的帘帷窗纸,幸扑救及时,尚未酿成大祸,但人心惶惶!卑职已着人将各处残留灰烬收集送来。”
正说着,门外衙役已抬进数个蒙着布的托盘。狄仁杰起身,元芳上前揭开蒙布。托盘内是不同地点收集来的、混杂着灰烬和未燃尽残骸的焦黑之物。狄仁杰俯身,拿起一个特制的、镶嵌有薄水晶片的放大竹筒,如同最耐心的淘金者,在那些灰黑肮脏的残骸中仔细筛检。
时间一点点流逝。终于,在一个取自平康坊某歌楼檐下灯笼的灰烬样本中,狄仁杰的动作停住了。水晶片下,几粒极其微小的、灰白色中透着暗红的结晶颗粒,在灰黑背景中格外刺眼!与鲁昌喉中所取、水缸壁上刮下的“火眼石”粉末,如出一辙!
“果然如此!”狄仁杰直起身,语气冰冷如铁,“并非意外,而是蓄谋!凶手将大量火眼石粉末,预先置于特制的灯笼夹层之内。灯烛点燃,热力积聚,粉末受热膨胀至极点,瞬间爆开,引燃灯笼,同时其寒毒散逸……此等机关,非精通此物特性与灯笼构造者不能为!裴仲卿……阿史那云……火眼石源头,必在此女!”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利剑出鞘:“元芳!加派人手,掘地三尺,也要找出阿史那云下落!此女,乃破局之关键!”
长安城的上元余烬尚未冷透,一场由精心设计的灯笼引发的连环杀局,已悄然笼罩全城。那冰冷的火眼石粉末,如同复仇的种子,在温暖的烛火下,正悄然绽放出致命的毒焰。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