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纸刃藏凤·引魂送葬(2/2)

“这纸…”狄仁杰眼神一凝,示意元芳,“取出来,小心些。”

元芳立刻用镊子夹起那块残片。它约莫半掌大小,质地坚韧,绝非普通糊纸人用的薄纸。在未被烧毁的内侧,赫然残留着几道用浓稠朱砂勾勒出的、繁复扭曲的符箓线条!而在残片最边缘,还粘着一丝极细的、闪烁着暗淡金光的线头。

“金线?”元芳讶然。

狄仁杰接过残片,指尖摩挲着那坚韧的纸面和残留的朱砂符文,又捻起那根细若游丝的金线,对着灯火仔细审视,眼中精光闪烁:“质地坚韧如革,朱砂画符,金线缝边…这绝非普通陪葬纸人!此物…有蹊跷!凶手煞费苦心将其焚毁,恰恰说明它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看向元芳:“元芳!立刻派人,拿着这块残片,秘密走访洛阳所有上等纸坊、金线铺、朱砂店!查清这种特制纸料、这种规格的金线、乃至这种品质的朱砂,最近流向了何处!尤其是…与陈三手铺子有往来的地方!记住,要快,要隐秘!”

“是!大人!”元芳凛然应命。

“还有,”狄仁杰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堆焦黑的残骸,语气凝重如铁,“引魂幡不知所踪,纸人被毁…凶手如此急切地抹除痕迹,必然还有后招!通知各处城门,严加盘查携带大型器物、尤其是包裹严密如幡旗之物出城者!加强城内巡夜,特别是靠近城门和荒僻之所!”

整个洛阳府衙如同一张骤然绷紧的弓,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狄仁杰独立于狼藉的证物房中,对着灯火下那小小一片残纸和细若游丝的金线,眉头深锁。陈三手的死,引魂幡的失踪,纸人诡异的自焚…这一切绝非孤立的凶杀,而像一张巨大黑网的一角,正被一只无形而急迫的手,拼命地拉扯着,想要掩盖住网下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三天。整整三天。

纸人自燃的阴霾沉重地压在洛阳府衙上空,如同挥之不去的浓雾。元芳派出的精干人手,拿着那块特制纸料残片和那丝金线,几乎踏遍了洛阳城所有相关的铺面,甚至动用了地下市井的暗线,反馈回来的消息却令人沮丧。

“大人,”元芳的声音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查遍了。纸坊说这种加厚的‘犀皮纸’产量极少,主要用于宫廷或大寺庙抄写重要经卷,民间极少流通,最近三个月,城内只有两家大寺庙各采购过一批,都有明确记录,与陈三手铺子无涉。金线铺那边,这种捻入真金丝、细度如此均匀的金线,更是专供内廷尚衣局和少数几家顶级绣庄,寻常人家根本用不起,流向记录也查无异常。朱砂倒是好一点,但上品朱砂各家都在用,指向性太弱…”

狄仁杰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在烈日下有些蔫头耷脑的石榴树,沉默不语。三天来,他几乎未曾合眼,案头堆满了关于陈三手铺子订单、账目的卷宗。引魂幡的线索也如同石沉大海,城门盘查一无所获,城内搜查更是毫无头绪,那面幡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大人,”元芳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另一份卷宗呈上,“这是卑职再次梳理的陈三手近期订单记录。除了几家大户预定的常规冥器,确实有一笔异常的‘加急单’,酬金极高,但…记录极其简略,只写了‘东城贵客,引魂幡一具,三日内取’,既无署名,也无具体地址。定金是一锭成色极好的官银。”

“东城贵客…”狄仁杰喃喃重复,目光落在那“官银”二字上,眼神锐利如刀。东城,正是洛阳达官显贵、宗室王侯府邸云集之地。官银…这本身就透着不寻常的气息。他拿起那块纸人残片,指尖再次抚过那坚韧的质地和残留的朱砂符文,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脑海:“元芳,你说…有没有可能,这纸人身上的特制纸料、金线、朱砂,并非陈三手自己采购?而是…那位神秘的‘东城贵客’,为了某种特殊目的,随订单一起‘提供’给他的?”

元芳闻言,猛地抬头,眼中精光一闪:“大人的意思是…凶手为了确保纸人关键部位(比如藏符箓之处)的强度和隐秘,特意提供了这些特殊材料?而陈三手只是按照要求,将其缝制或粘贴在了纸人内部?”

“极有可能!”狄仁杰断然道,声音带着一丝拨云见日的兴奋,“如此,市面上自然查不到陈三手的采购记录!凶手心思缜密,滴水不漏!查!顺着这‘东城贵客’的线,再筛!重点查三日内取走引魂幡的,尤其是…府中有白事,或近期可能有白事的!”

“卑职明白!”元芳精神一振,正要转身去布置,突然,一阵急促到近乎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上气不接下气的嘶喊:

“报——!大人!元参军!不好了!出…出大事了!”

一个负责城外巡防的年轻捕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如纸,满头大汗,连基本的礼数都忘了,指着城外的方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城…城西…乱葬岗…老槐树…那个…那个纸人!它…它又出现了!旁边…旁边还…还有一具新尸体!”

“什么?!”元芳霍然转身,一把抓住那捕快的肩膀,“说清楚!哪个纸人?!”

“就…就是那个!陈三手案子里的那个!烧掉的那个彩衣纸人!一模一样!”捕快几乎要哭出来,“它…它就靠在那棵老槐树上…旁边躺着个人…都…都硬了!”

狄仁杰眼中寒光暴射,没有半分犹豫,抓起桌上的佩剑:“备马!元芳,点齐人手,立刻出城!去乱葬岗!”

城西乱葬岗,名副其实。

这里地势低洼,远离官道,终年弥漫着一股混杂着腐土和若有若无尸臭的阴湿气息。荒草丛生,荆棘遍地,歪歪扭扭的墓碑东倒西歪,有些甚至只剩下半截石桩子埋在土里。几棵枯死的老树,枝桠扭曲如鬼爪,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这里是官府收埋无名尸、穷苦人潦草下葬的地方,更是野狗和乌鸦的乐园。

此刻,乱葬岗深处,那棵最粗壮、也最显眼的枯死老槐树下,围满了闻讯赶来的衙役和捕快。所有人都脸色发白,眼神惊惧,紧握着兵器,如临大敌般盯着树下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

一个纸人。

一个色彩鲜艳、衣饰华丽、与真人等高的彩衣纸人!

它背靠着虬结粗糙的槐树干,“站”得笔直。那张惨白的脸上,用墨笔勾勒出的笑容在灰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诡异僵硬。它左手手腕处,赫然有着一道清晰的撕裂痕迹——与陈三手作坊里发现的那个纸人破损的位置,分毫不差!甚至那撕裂的形态都惊人地相似!

而就在这纸人脚边,不到一步远的地方,一具穿着深灰色布衣的男性尸体,脸朝下扑在冰冷的泥地上。尸体姿态扭曲,一只手向前伸着,似乎想抓住什么,又像是临死前徒劳的挣扎。后颈处,一个血肉模糊的伤口赫然在目,深可见骨,显然是被极其沉重而锋利的钝器,一下又一下地猛力砸击所致。凝固的暗红色血液浸透了周围的泥土和枯草。

最令人窒息的是,那纸人一只垂下的、用彩纸糊成的右手,其指尖部分,竟沾染着几抹暗红发黑、早已干涸的血迹!位置恰好指向那具新尸的后颈伤口!

仿佛这纸人刚刚用它那虚假的、彩纸糊成的手,残忍地结束了脚下这人的性命!

“鬼…鬼啊!”

“真是那个纸人!它…它索命来了!”

“它从府衙逃出来…跑到这…又杀人了!”

衙役中响起压抑不住的惊恐低语,有人甚至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握着刀柄的手都在发抖。眼前这景象,比任何鬼怪传说都更具冲击力,冰冷的恐惧如同毒蛇,缠绕上每个人的心头。

“肃静!”元芳一声断喝,如同惊雷,暂时压下了众人的骚动。他脸色铁青,大步上前,锐利的目光扫过纸人和尸体,最终停在纸人手腕那道熟悉的撕裂口上,瞳孔猛地一缩。他迅速蹲下身,检查那具新尸。死者面容扭曲,凝固着极度的恐惧,大约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粗糙,手掌布满厚茧,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泥土和草屑。

“大人,”元芳抬头看向狄仁杰,声音低沉,“死者身份不明,但看穿着和手上的茧子,像是做苦力或挖坑掘土的行当。致命伤在后颈,凶器是沉重的钝器,多次击打致死。死亡时间…估计在昨夜子时前后。”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纸人那只沾血的右手,“这血迹…位置太巧合了!”

狄仁杰没有立刻回应元芳。从踏入这片死地的第一刻起,他的目光就如鹰隼般锁定了那个彩衣纸人。他一步步走上前,步履沉稳,仿佛周围弥漫的恐惧和衙役们惊恐的目光都与他无关。他的视线越过纸人脸上那诡异的笑容,掠过它沾染血迹的右手,最终,落在了纸人的前襟。

那衣襟,是用多层彩纸精心糊制、折叠出繁复的衣纹。在靠近领口内侧、一处极其不起眼的、被外层彩纸略微遮挡的折缝里,似乎有一道极其微弱的、不同于普通颜料的反光。

狄仁杰在纸人面前停下脚步,距离近得几乎能闻到它身上散发的颜料和纸张气味。他缓缓伸出手,动作轻柔而精准,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拨开了纸人前襟那层叠的彩纸衣领。

露出了内衬。

那内衬用的并非普通纸张,而是一种极其厚实、坚韧、近乎皮革质地的特制纸料——与证物房烧剩的那块残片质地完全一致!

而就在这特制纸料的内衬上,靠近胸口的位置,赫然用极细、极密的金线,绣着一个图案!

图案不大,只有拇指盖大小,却清晰无比: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环绕着一朵雍容华贵的牡丹花!

凤凰!牡丹!

狄仁杰的指尖在触碰到那金线绣纹的瞬间,如同被无形的电流击中,猛地一颤!他深邃的眼眸中,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惊骇、了然、彻骨的寒意,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席卷了他全身!

这绝非民间敢用的纹样!这是唯有李唐皇室,尤其是…身份极其尊贵的女性宗亲——公主、郡主,乃至皇后、太后——才能使用的专属徽记!象征着无上的尊贵与权力!

“大人!您发现了什么?”元芳见狄仁杰神色剧变,立刻凑上前。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小小的金线凤凰牡丹纹上时,饶是他见惯风浪,也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失声惊呼:“这…这是…凤穿牡丹?!皇…皇室?!”

周围的衙役更是哗然一片,惊惧交加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那小小的纹样上。乱葬岗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死寂中只剩下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如同无数冤魂的低语。

狄仁杰缓缓收回手,指尖上除了沾染的细微纸尘,还粘着一点从纸人内衬边缘蹭下的、极其细微的粉末。那粉末呈现出一种暗沉的朱红色,混杂着几点极其微小的、如同沙砾般的白色晶体。

他将指尖凑到鼻端,极其轻微地嗅了一下。一股极其熟悉的、刺鼻的硫磺气味,混合着一丝血腥气特有的铁锈味,钻入鼻腔。

朱砂!白磷!

狄仁杰的目光从指尖那点致命的粉末,缓缓移向纸人脸上那空洞诡异的笑容,再看向它脚下那具后颈稀烂的尸体,最后,定格在衣襟内那象征着无上尊贵的凤凰牡丹金线纹上。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诡异,所有的血腥与毁灭,在这一刻,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扭结成一个冰冷而骇人的真相!

他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洛阳城方向,眼神锐利如穿透迷雾的利剑,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冰冷力量,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惊魂未定的人耳中:

“索命厉鬼?呵…”

狄仁杰的指尖轻轻捻动着那点混合着朱砂与白磷的致命粉末,粉末细碎,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钢针,穿透了乱葬岗死寂的空气,扎进每一个惊魂未定的衙役心中:

“这绝非什么厉鬼索命!”

他指向那具后颈血肉模糊的新尸,语气斩钉截铁:“此人,也绝非死于这纸糊的‘鬼手’!看他的穿着、手上的老茧、指甲缝里的黑泥——分明是个常年与土石打交道的苦力,掘墓人,或者…专门负责抬棺埋尸的杠夫!他的死状,后颈被重钝器反复砸击,凶悍直接,一击毙命!这是灭口!是凶手在清理运送这纸人至此的‘脚夫’!”

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脸,最终落回那个笑容诡异的彩衣纸人身上:“至于它…为何能‘死而复生’,从化为灰烬的府衙证物房,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这荒郊野冢?”狄仁杰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答案,就在它自己身上!”

他再次伸出手,这次毫不犹豫,直接探向纸人胸前那被拨开的内衬。手指精准地抠进那特制厚纸的折缝深处,猛地向外一撕!

“嗤啦——”

坚韧的纸料被强行撕开一道口子。狄仁杰的手指伸进去,摸索片刻,竟从中夹出几片薄薄的、边缘被烧得焦黑卷曲的纸片残骸!那纸片质地,与证物房烧剩的那块符箓残片一模一样!

“看清楚了!”狄仁杰将残片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能看清上面残留的、用浓稠朱砂绘制的扭曲符文,“这才是证物房里真正被烧掉的东西!凶手在真纸人的关键部位(内衬藏符处),夹裹了混有大量白磷、硝石的特制‘夹层’!一旦触发,烈焰焚身,只为毁掉这藏在里面的符箓!而我们眼前这个…”

他猛地指向槐树下这个“完好”的纸人,声音陡然拔高:“这是个精心准备的‘替身’!一个早就在别处制作好、特意留下手腕撕裂痕迹以混淆视听的赝品!凶手在府衙制造纸人自燃的假象,转移我们的视线,同时将这赝品运出,再杀掉运送它的苦力,抛尸于此!目的只有一个——将这‘厉鬼索命’的戏码,演给全洛阳的人看!让恐慌蔓延!”

元芳盯着那几张焦黑的符箓残片,又看看纸人内衬露出的金线凤凰牡丹纹,脑中电光石火般串联起一切线索,失声道:“引魂幡!大人!那失踪的引魂幡!它才是关键!凶手煞费苦心,又是杀人,又是毁证,又是抛尸演鬼戏…都是为了掩盖引魂幡的真正去向和用途!”

“不错!”狄仁杰眼中寒芒暴涨,如同出鞘的利刃,“陈三手是洛阳最好的纸扎匠。凶手找他定制的引魂幡,绝非普通的丧葬器物!它必须足够大,足够坚固,足够…能隐藏东西!而能驱使这等手段,能用上皇室纹样,能调动官银…其目标所向,绝非寻常!”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炬,扫过乱葬岗阴森的坟茔枯树,仿佛要穿透这层层的迷雾和诡计,直抵那隐藏在最深处的、冰冷而庞大的阴影:

“借葬礼之名,行惊天阴谋!他们要送的,哪里是什么亡魂?他们是要借这白事的风,送一场真正的…王朝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