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断弦惊魄录(1/2)
子夜的长安城,褪尽了白日的喧嚣。皇城东北隅的教坊司,却依旧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细细密密地织入沉沉的夜色。琉璃宫灯高悬,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投下摇曳的光晕,映照着回廊间匆匆来往的宫装乐伎和低眉垂首的内侍。空气里浮动着浓郁的脂粉香、熏炉里逸出的沉水香,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深宫禁苑的压抑气息。
狄仁杰步履沉稳,行走在铺着厚厚波斯地毯的长廊上。绯色的三品官袍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沉凝。大理寺少卿李元芳紧随其后,年轻的面庞上带着惯常的警惕,右手习惯性地按在腰间的链子刀柄上,目光锐利地扫过两旁紧闭的雕花门扉。他们刚刚离开一场沉闷的宫宴,尚未踏出宫门,便被一名面色煞白、汗透重衣的内侍拦住了去路。
“狄阁老!李将军!出……出大事了!”内侍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喘不上气,“教坊司……柳……柳都知……她……她没了!”
柳云纤。教坊司琵琶首席,一曲《绿腰》名动两京,圣人都曾亲口赞她“指上生莲”。这样一个人,竟在此时此地,骤然香消玉殒?
狄仁杰眉头微蹙,眼中掠过一丝凝重:“何处?速引路。”
内侍跌跌撞撞,引着二人穿过重重回廊,越往深处,灯火越亮,人声也愈发嘈杂压抑,隐隐传来女子压抑的啜泣。目的地是位于教坊司深处的一座独立排练厅。门虚掩着,门口已围了几个教坊司的管事和乐工,人人面如土色,交头接耳,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惊惶与难以置信的死寂。
推开厚重的朱漆木门,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扑面而来。
排练厅内陈设华丽,铺着厚厚的西域绒毯。琉璃宫灯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厅堂中央,一个身着水红色舞衣的女子倒伏在地毯上,身姿依旧曼妙,却已毫无生气。她面前,一具价值连城的紫檀木琵琶摔成了触目惊心的三截,断裂处露出深紫色的木茬。那琵琶细韧的丝弦,如同数条淬了血的毒蛇,深深勒进了女子纤细脆弱的脖颈,在雪白的肌肤上嵌出几道深紫近黑的致命瘀痕。勒痕之深,仿佛要将那优美的颈骨生生切断。她的脸侧向一边,妆容精致,朱唇微启,凝固的惊愕与痛楚凝固在脸上,那双曾倾倒众生的眼眸空洞地大睁着,映着上方璀璨的灯火,却再也映不进一丝人间景象。散落的乐谱在她身周如同祭奠的纸钱。
李元芳一步抢前,蹲下身,手指迅速探向女子颈侧,又翻开其眼皮查看瞳孔,随即对狄仁杰沉重地摇了摇头:“大人,气息脉搏全无,身体尚温,应是刚刚遇害不久。”
狄仁杰的目光并未在尸体上过多停留,鹰隼般的锐利视线已然扫过整个现场。断裂的琵琶、致命的琴弦、女子倒伏的姿态、散落的乐谱、地毯上细微的摩擦痕迹……他缓缓踱步,绕过尸体,走到那碎裂的琵琶旁,俯下身,伸出两指,小心翼翼地拈起一根断裂的琴弦。弦上沾着暗红的血丝,在灯火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他的目光顺着断裂的弦,移向滚落在尸体手边的一个小巧的紫檀木琴轸——那是用来调节琴弦松紧的部件。
就在狄仁杰的指尖即将触及琴轸的刹那,他动作骤然一凝。灯火映照下,那琴轸末端镶嵌的螺钿花纹缝隙里,似乎有一星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异样反光,锐利,冰冷。不似螺钿应有的温润光泽。
“元芳,”狄仁杰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取镊子来。”
李元芳立刻从随身携带的勘察皮囊中取出一柄精巧的铜镊,递了过去。狄仁杰屏息凝神,镊尖探入那细如发丝的螺钿缝隙,极其轻柔地一拨一挑。
一根细若牛毛、通体泛着幽蓝光泽的毒针,被稳稳地夹了出来!针尖的蓝芒在琉璃灯下闪烁,带着令人心悸的死亡气息。
厅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围在门口的几个乐工和管事更是吓得连连后退,面无人色。
“毒针……”李元芳倒吸一口冷气,目光如电般扫过柳云纤的双手,“大人,她手上并无被刺伤的痕迹!”
狄仁杰将毒针小心地放入一个特制的小银盒中收好,目光再次落回琴轸和断裂的琴弦上,眼神深邃:“针藏于轸中,弦断人亡之时,机关触发……好精巧的杀局。”他缓缓起身,目光投向门口那几个抖如筛糠的管事,“今夜,柳都知在排练何曲?除她之外,还有何人出入此地?”
一个年纪稍长的管事哆嗦着上前一步,声音发颤:“回……回阁老,柳都知今夜独自在此,排练的是……是新近排演的《霓裳羽衣曲》散序部分。说是……说是圣人千秋节要用的,她……她一向精益求精,常独自练到深夜……小的们……小的们只是在外间候着,听到里面弦断之声,还有……还有重物倒地的声音,才……才冲进来,就……就看见……”
“独自一人?”狄仁杰追问,“她近日可有异常?或与何人结怨?”
管事努力回想,旁边一个年轻些的乐工忽然怯生生地插话:“回阁老,柳都知前几日……似乎心绪不宁。小的……小的曾无意中听她向苏供奉提起过什么‘谱子’、‘旧债’……还说……‘怕是躲不过了’……”他口中的“苏供奉”,正是教坊司中资历最老的琵琶乐师苏十三娘。
“苏十三娘?”狄仁杰记下了这个名字,“她此刻人在何处?”
“苏供奉……应是歇下了,她年事已高,睡得早。”管事连忙回答。
狄仁杰沉吟片刻,对李元芳道:“元芳,封锁现场,任何人不得擅动一物。仔细查验所有门窗、器物,看有无外来潜入痕迹。”他又转向管事,“带本阁去柳都知的居所。”
柳云纤的居室位于教坊司后苑一处僻静小院,陈设清雅,一尘不染,处处透着主人不凡的品味。书案上,笔墨纸砚整齐摆放。狄仁杰的目光掠过书架上的乐谱典籍,最终落在书案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小匣上。匣子并未上锁。
他轻轻打开匣盖。里面并无金银首饰,只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叠厚厚的、颜色发黄发脆的旧纸。纸张质地特异,坚韧却薄如蝉翼,边缘多有虫蛀和焦痕,显然是经历了漫长岁月甚至火灾的劫后余生。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奇特的符号——并非当下通行的减字谱或工尺谱,而是一种由极其繁复的曲线、圆点以及一些形似蝌蚪、飞鸟的古拙符号构成的乐谱。符号排列方式也迥异常规,忽而密集如蚁聚,忽而疏朗如星布,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感。
在乐谱的间隙和背面,还夹杂着大量娟秀的小楷批注。狄仁杰拿起最上面一页,就着烛光细看。批注的内容,断断续续,却触目惊心:
“…天宝十四载冬…长安城南,安业坊…焦府…一夜尽屠…火焚三日…焦氏谱法…绝响…幸存者言…闻《安公子》曲…有异响…疑为号令…”
“…此谱…非人间调…藏…藏…不可示人…”
字里行间,透出浓重的恐惧与绝望。批注的墨迹新旧不一,显然柳云纤研究这些残谱已非一日之功。
“焦府…《安公子》…天宝十四载的灭门惨案…”狄仁杰低声自语,指尖划过那“幸存者言”几个字,脑中迅速掠过尘封的卷宗。天宝十四载,安禄山叛军攻破潼关前夕,长安城南富甲一方的乐器巨商焦家,阖府上下连同乐工仆役近百口,一夜之间被杀绝,宅邸被焚为白地。此案当时震动朝野,却因战乱突起,最终不了了之,成为一桩悬案。焦家世代为宫廷供奉乐器,尤以制作琵琶和秘藏古谱闻名。
柳云纤,这位教坊司的琵琶首席,竟在暗中整理这桩数十年前灭门惨案遗留的残谱!她口中的“旧债”、“躲不过”,莫非正源于此?这诡异的古谱,又藏着怎样致命的秘密,竟让她招致杀身之祸?那根精巧的毒针,与这焦家旧案,又有何关联?
“大人,您看这个!”李元芳的声音打断了狄仁杰的沉思。他递过一本压在乐谱下的薄薄册子,是柳云纤的私人记事簿。翻到最新几页,上面赫然写着几行字:
“崔侍郎屡索《安公子》全谱,意甚急迫,其心叵测…”
“十三娘劝我焚谱远避…然此谱乃焦家唯一遗证,岂能毁于我手?”
“昨夜废殿练琴,似有人窥伺…心悸不已。”
“崔侍郎?”狄仁杰眼神一凛。礼部侍郎崔元礼,主管礼乐祭祀,正是教坊司的顶头上司!此人向来以儒雅博学、精研音律着称于朝。他为何如此急切地索要这失传已久的《安公子》古谱?柳云纤察觉到的窥伺,是否与他有关?
“元芳,速去查探那位苏十三娘苏供奉的住处!务必确保其安全!”狄仁杰心头蓦然升起强烈的不安。柳云纤记事簿中提到“十三娘劝我焚谱”,这位老供奉显然是知情者,甚至可能是柳云纤整理古谱的同路人!凶手既能用如此诡秘的手段除掉柳云纤,又岂会放过另一个可能掌握秘密的人?
李元芳领命,身形如电般掠出小院。
夜色更深,教坊司的灯火似乎也黯淡了几分。狄仁杰站在柳云纤的书案前,手中紧握着那叠发黄脆弱的乐谱残页,仿佛握着一块灼热的炭火。焦府的冲天火光、柳云纤脖颈上深陷的琴弦、礼部侍郎崔元礼那张温文尔雅的脸、还有那根幽蓝的毒针……无数碎片在脑海中激烈碰撞。那曲被灭门惨案幸存者指证为“号令”的《安公子》,究竟是一把开启真相的钥匙,还是一道催命的符咒?
“啊——!!!”
一声凄厉短促、充满极度惊骇的惨叫,如同利刃划破教坊司沉寂的后半夜,陡然从西北角传来!声音的方向……正是乐工们聚居的杂院!
狄仁杰脸色骤变,将乐谱残页迅速塞入怀中,袍袖一拂,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出柳云纤的居室,朝着惨叫声传来的方向疾奔而去。夜风灌入他绯红的官袍,猎猎作响。
杂院一角,一间普通的厢房门外,已围了数名被惊醒、衣衫不整、满脸惊恐的乐工和内侍。房门洞开,烛火摇曳。李元芳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链子刀已然出鞘半截,横在身前,脸色铁青。
狄仁杰拨开人群,踏入房中。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冲入鼻腔。
室内陈设简单。一位头发花白、身着素色寝衣的老妇人倒在床榻前的地上,胸口插着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匕首,直没至柄!鲜血正从创口处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她身下的青砖地面。她双目圆睁,死死盯着房梁的某个方向,脸上凝固着极度的痛苦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急切?
正是教坊司供奉乐师,苏十三娘!
李元芳迅速上前探查,随即对狄仁杰沉重地摇了摇头:“大人,匕首直贯心脉,当场毙命。凶手……已然遁走。窗外有新鲜脚印,通向后面花园的矮墙。”他语速极快,带着懊恼,“卑职晚了一步!刚到院外便听到叫声,冲进来时只见人影从后窗翻出,身法极快,未能追上!”
狄仁杰蹲下身,目光如炬,仔细审视苏十三娘的尸体和现场。一击毙命,干净利落,显然是职业杀手所为。现场几乎没有打斗挣扎的痕迹,凶手是趁其不备突下杀手。他的目光落在苏十三娘圆睁的眼睛上,那眼神中的急切……她死前想传达什么?
忽然,狄仁杰注意到苏十三娘微微张开的嘴唇,以及她那只无力垂落在身侧、沾满自己鲜血的右手。食指指尖,似乎在地面的血泊中,极其微弱地划动过……
他顺着那几乎难以辨认的指尖方向看去——那是床榻边的一个矮几,几上放着一个针线笸箩。笸箩里,有几片刚裁剪好的深蓝色布料,似乎是准备缝补什么。并无特别之处。
“大人,您看这里!”李元芳指着苏十三娘摊开的左手掌心。掌心里,紧紧攥着一小片东西。狄仁杰小心地掰开她冰冷僵硬的手指。
掌心里,是一小块被揉皱了的、极其轻薄柔软的金箔碎片!金箔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器物上强行撕扯下来的,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细微的朱红色漆皮痕迹。
金箔?朱漆?狄仁杰心头猛地一跳,立刻联想到柳云纤那柄紫檀木琵琶!名贵的紫檀木琵琶,琴身装饰螺钿、宝石之外,也常以金箔贴嵌出繁复花纹,并罩以朱漆保护!这金箔碎片,莫非就来自那具杀人的凶器?是苏十三娘临死前,从凶手身上或凶器上扯下的?
然而,这金箔碎片虽小,却指向明确。凶手与柳云纤案,与那具毒琵琶,必定脱不了干系!甚至,很可能就是同一人,或同一伙人所为!
“嗬…嗬…”一个微弱得如同游丝般的声音,忽然从苏十三娘喉间溢出!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瘆人。
狄仁杰和李元芳同时一震,猛地低头看向苏十三娘。她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着,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不成语调的嗬嗬声,眼睛依旧死死瞪着上方,但瞳孔已然开始涣散。这并非言语,更像是一种濒死前无意识的痉挛,或者……她还在试图发出某种声音?
李元芳下意识地俯身凑近她的唇边,凝神细听。那嗬嗬声极其微弱,时断时续,带着血沫翻涌的粘腻感。他紧锁眉头,努力分辨着。
“大人!”李元芳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惊疑不定的光芒,“这声音…不对!不是无意识的!卑职听着…听着像是…几个破碎的音调?很怪!非常怪!”
“音调?”狄仁杰眼神锐利如刀。
“是!像是…像是捏着嗓子,极其费力地哼出来的…很短促…听不清词,但调子…调子非常古怪!完全不成旋律,扭曲刺耳…像是…像是……”李元芳努力寻找着形容,突然灵光一闪,“像是喉咙被割断的人,强行吹响一支破了的筚篥!”
破碎、扭曲、不成调的濒死之音?狄仁杰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柳云纤书案上那些写满诡异符号的焦家残谱!苏十三娘,这位与柳云纤共同整理古谱的老乐师,在生命最后的时刻,用尽残存的气力,试图哼出的,难道会是那残谱上记载的某个关键乐句?某个…她认为足以指向凶手的线索?甚至是……开启某种秘密的“钥匙”?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狄仁杰心中炸响。他立刻从怀中取出那叠焦家古谱的残页,就着房中摇曳的烛光,手指飞速地在那些繁复扭曲的符号上划过,眼神锐利如鹰隼般搜寻。他在寻找与声音相关的标记,寻找任何可能被强行“哼”出的、独立的、不连贯的音符组合!苏十三娘那不成调的嗬嗬声,李元芳所描述的那种“扭曲刺耳”的感觉,与这谱上那些跳脱常理的怪异符号,隐隐产生了一种令人心悸的呼应!
“元芳!”狄仁杰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紧迫,“你方才听到的音调,再仔细回想,尽可能模仿出来!快!”
李元芳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竭力回忆那恐怖而诡异的濒死之音。他喉咙里发出艰涩的、模仿性的气音:“嗬…咝…呃…啊…嘎……”声音破碎断续,调子忽高忽低,毫无美感,充满了痛苦挣扎的扭曲感,听得周围几个胆小的乐工面色惨白,几欲作呕。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