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断弦惊魄录(2/2)
狄仁杰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手中一张残谱的角落。那里有几个被特殊墨迹圈出的符号:一个形似倒悬水滴的标记,旁边缀着三个细小的圆点;接着是一个如同鸟喙向下啄击的锐角符号;再后面是一个扭曲如蛇行的波浪线。符号下方,有柳云纤娟秀的批注小字:“此三音连缀,疾促如电,其声若裂帛,或金铁刮石,闻之心悸。”
李元芳模仿出的那不成调的、破碎刺耳的嗬嗬声,其最核心的几个短促起伏,竟隐隐与这谱上标注的“裂帛”、“刮石”之音的特征暗合!
“就是它!”狄仁杰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三个被圈出的诡异符号上,眼中精光爆射,“苏十三娘临死所指,便是此节!这绝非普通乐句!焦家灭门夜,幸存者听到的《安公子》曲中‘异响’,很可能就是这种声音!它或许不是旋律,而是……某种信号!某种指令!甚至……是开启秘密的密码!”
密码!这个念头如同钥匙,瞬间打开了狄仁杰脑中所有的锁扣。焦家以制乐器和藏谱闻名,若真有什么惊天秘密或巨额财富需要传承隐藏,将其加密于自家独有的、外人难以理解的乐谱之中,岂不是最自然、最隐蔽的方式?柳云纤和苏十三娘整理这些残谱,显然触及了这个核心秘密!而崔元礼,这位精通音律的礼部侍郎,如此急切地索要《安公子》全谱,其目的昭然若揭!
“元芳!”狄仁杰的声音斩钉截铁,“立刻调集大理寺精锐人手,暗中封锁教坊司所有出口!特别是通往礼部官署后园的小门!任何人不得进出!你亲自带人,严密监控礼部侍郎崔元礼的一举一动,但切勿打草惊蛇!”
“是!”李元芳抱拳领命,眼中燃起战意,转身如风般冲出房间。
狄仁杰的目光再次落回地上苏十三娘的尸体,落在她那只沾血的手指曾经微弱划过的方向——那个放着针线笸箩的矮几。布料…针线…金箔碎片…她临死前为何指向那里?仅仅是巧合?还是另有深意?
他走到矮几旁,拿起笸箩。里面除了寻常针线、顶针、剪刀,便是那几片深蓝色的布料。他拿起布料仔细翻看,并无夹层,也无字迹。又检查笸箩本身,也是普通竹编。狄仁杰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笸箩边缘,忽然,一种极其轻微的、不同于竹篾的坚硬触感传来。
他眼神一凝,小心地将笸箩里的针线和布料全部倒出。在笸箩底部铺着的一小块用作衬垫的粗麻布下,赫然压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枚小巧的、用极薄铜片打造成的徽记。形制古朴,约指甲盖大小,上面阴刻着一个奇特的图案:一支横置的、造型简练古朴的玉笛,笛身缠绕着几道抽象的云纹。这徽记手工精湛,绝非民间之物,却也不似宫制。
玉笛…云纹…狄仁杰迅速在记忆中搜索。焦家?似乎并无记载。崔元礼?也未曾听闻。这徽记代表什么?是凶手的身份标记?还是焦家或苏十三娘用于联络的信物?苏十三娘临死前艰难地指向这里,就是为了这枚被深藏的徽记?
他小心地将铜徽收入怀中。现在,关键的钥匙已经握在手中——那三个诡异的音符密码,以及这枚神秘的徽记。而解开一切谜团的最后战场,必然指向那位位高权重、道貌岸然的礼部侍郎崔元礼!
时间在压抑中流逝。东方天际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教坊司内依旧笼罩着惊惶的阴云。李元芳悄然返回,带来消息:“大人,崔元礼昨夜并未离开礼部官署后宅。但卑职发现,其官署后园的书房,灯火彻夜未熄。方才天未亮时,有一名心腹随从神色匆匆从角门进入,提着一个沉重的紫檀木长盒,形制…与柳都知那具琵琶极为相似!”
紫檀木长盒!琵琶!
狄仁杰眼中寒光一闪:“时机已到。元芳,点齐人手,随我去‘拜会’崔侍郎!”
礼部官署后园的书房,临水而建,清雅别致。崔元礼一身家常的月白儒衫,正坐在窗边的棋枰前,手执一卷古谱,神态悠然。几缕晨曦透过雕花窗棂,落在他清癯而从容的脸上,一派博学鸿儒的气度。若非知晓内情,谁又能将眼前之人与两起血腥命案联系起来?
当狄仁杰带着李元芳及数名大理寺精悍差役踏入书房时,崔元礼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与不悦:“狄阁老?李将军?如此兴师动众,清晨造访,不知有何要务?扰人清修,恐非君子所为啊。”他的声音温和平缓,目光扫过李元芳等人按在刀柄上的手,却无丝毫慌乱。
“崔侍郎,”狄仁杰开门见山,目光如电,直刺对方,“本阁此来,只为两件事。其一,请教坊司琵琶首席柳云纤柳都知遇害一案。”他故意顿了顿,观察崔元礼的反应。
崔元礼眉头微蹙,放下手中书卷,叹息一声,脸上浮现沉痛惋惜之色:“柳都知…唉,天妒红颜,本官亦是今晨方闻此噩耗,不胜唏嘘。此案自有有司查办,阁老寻本官,莫非疑凶与本官有关?”他反问得滴水不漏。
“其二,”狄仁杰不答,继续道,声音陡然转冷,“请教前朝天宝十四载冬,长安城南安业坊,焦府灭门焚尸惨案!”他紧紧盯着崔元礼的眼睛。
“焦府?”崔元礼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僵硬,虽然转瞬即逝,恢复如常,但那份细微的变化未能逃过狄仁杰的眼睛。他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掩饰着刹那的失态,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与追忆:“哦…那桩数十年前的悬案啊…年代久远,卷帙浩繁,本官也只是在故纸堆中偶有瞥见。阁老何以突然提起此等陈年旧事?”
“陈年旧事?”狄仁杰冷笑一声,向前逼近一步,气势迫人,“柳云纤、苏十三娘二位乐师,因整理焦府遗存古谱而招致杀身之祸!崔侍郎屡次索要谱中《安公子》一曲,意欲何为?昨夜苏十三娘遇刺身亡,其心口匕首,与潜入凶手遁走时遗落在窗下的足印痕迹,指向的正是贵府后园!崔侍郎,还要本阁说得更明白些吗?”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如惊雷炸响在静谧的书房。
崔元礼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盏中茶水漾起细微的涟漪。他脸上的从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眼神闪烁了一下,但随即又被更深的阴沉和一种被冒犯的愠怒所覆盖。他缓缓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
“狄阁老!”崔元礼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无凭无据,仅凭臆测,便敢污蔑朝廷命官,擅闯官邸,甚至牵连数十年前的无头公案!本官念你为国操劳,不与你计较。若再胡言,休怪本官上奏圣人,参你一个构陷大臣之罪!”他猛地站起身,袍袖一拂,竟有几分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
“凭据?”狄仁杰嘴角勾起一抹洞悉一切的冷笑,目光锐利如刀,扫向书房一侧被锦缎覆盖的琴架,“崔侍郎雅好音律,书房之中,想必也藏有名琴吧?”
崔元礼脸色微变,下意识地侧身想挡住狄仁杰的视线:“些许玩物,不值阁老挂齿。”
“是吗?”狄仁杰不再废话,对李元芳一使眼色,“元芳!”
李元芳早已蓄势待发,闻令身形一动,快如鬼魅,瞬间掠过崔元礼身侧。崔元礼本能地伸手欲拦,却被李元芳巧妙格开。哗啦一声,盖在琴架上的锦缎被李元芳一把扯下!
一架紫檀木琵琶赫然呈现!木质、螺钿镶嵌、形制大小,与柳云纤那具碎裂的凶器几乎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这具琵琶琴身光洁,并无摔裂痕迹,但琴颈处靠近琴轸的地方,有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区域,颜色略新,像是新近修补过,仔细看去,那处的金箔贴花和罩漆,与周围相比,显得过于鲜亮平整。
崔元礼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再无半分血色,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好一具‘新’琵琶!”狄仁杰的声音如同冰锥,刺破崔元礼最后的伪装,“崔侍郎,能否解释一下,为何贵府之中,会有一具与凶案现场柳都知所用几乎完全一致的紫檀琵琶?而这琴颈处新修补的痕迹,大小形状,恰好与苏十三娘临死前攥在手心的那枚金箔碎片——完美吻合!”狄仁杰说着,从袖中取出那个装有金箔碎片的特制银盒,啪地一声打开。
那枚边缘带着朱红漆皮的金箔碎片,在晨光下闪烁着冰冷而刺眼的光芒。
书房内一片死寂。崔元礼死死盯着那枚金箔碎片,又看看自己琵琶上那处崭新的修补痕迹,嘴唇哆嗦着,身体微微颤抖,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刚才的威严气势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揭穿后的惊骇与狼狈。
狄仁杰不给对方丝毫喘息之机,步步紧逼:“你索要《安公子》全谱,并非为了什么音律研究!焦家灭门,非为仇杀,实为夺谱!焦家祖传秘谱之中,隐藏着其数代积累、富可敌国的财宝埋藏之秘!而开启这宝藏的关键密码,就藏在那曲《安公子》之中!柳云纤整理残谱,触及核心,你唯恐秘密泄露,更急于得到全谱寻宝,遂利用职权之便,假借定制乐器之名,在交付给她的琵琶琴轸中暗藏毒针机关!趁她深夜练琴,弦断惊惶之时,机关触发,毒针射出!她慌乱中摔倒,琴弦勒颈,看似意外,实则是你精心布置的毒计!苏十三娘作为知情者,你更是不惜派出杀手,潜入教坊司灭口!只是你万万没想到,苏十三娘临死前,竟用尽最后力气,留下了指向你的铁证——这枚从你心腹运送凶器琵琶时身上蹭下的金箔碎片!更哼出了开启那秘谱密码的关键之音!”
崔元礼仿佛被这连珠炮般的揭露彻底击垮,踉跄后退一步,撞在棋枰上,棋子哗啦啦散落一地。他脸色灰败,眼神涣散,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所有的狡辩,在确凿的人证(李元芳亲耳所闻)、物证(金箔碎片、修补痕迹的凶器琵琶)以及狄仁杰严密如网的推理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你…你…一派胡言!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崔元礼嘶声力竭地喊出最后一句,声音却已抖得不成样子,充满了绝望。
“欲加之罪?”狄仁杰眼神冰冷如万载寒潭,“那就让这琵琶,自己来‘说’吧!”
他不再看面如死灰的崔元礼,转身走向那具紫檀琵琶。李元芳早已会意,迅速上前,小心地将琵琶从琴架上取下,双手平托,呈到狄仁杰面前。
狄仁杰伸出修长而稳定的手指,并未去触碰琴弦,而是径直伸向琵琶琴颈末端、四个用来缠绕固定琴弦的紫檀木琴轸!他的目光精准地锁定其中一个——正是柳云纤琵琶碎裂时滚落在地、被发现有暗藏毒针的那个位置对应的琴轸!
书房内,死寂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狄仁杰的手指和那枚小小的琴轸上。崔元礼停止了颤抖,死死盯着狄仁杰的动作,眼神深处是最后一丝侥幸破灭的恐惧。
狄仁杰的指尖触碰到琴轸。紫檀木温润微凉。他没有旋转,而是用拇指指腹,极其轻微地、试探性地在琴轸末端镶嵌的螺钿花纹中心——那处最不易引人注意的凸起上,按照某种特定的顺序和力道,快速按压了三下!
他的动作依据,正是苏十三娘用生命“哼”出的那三个扭曲破碎的音符所对应的乐谱符号!那“裂帛”、“刮石”的短促节奏!
“嗒…嗒…嗒…”
三声极其轻微、几乎细不可闻的机括弹动声,自琵琶腹内传来!
紧接着,在崔元礼骤然收缩的瞳孔和众人惊骇的目光中,那枚被狄仁杰按压过的琴轸侧面,一道极其隐蔽的薄片无声滑开!一根细若牛毛、闪烁着幽蓝光泽的毒针,在晨光中森然探出针尖!针尖所指,正是抚琴者左手按弦时,虎口的位置!
“嘶……”书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李元芳和差役们更是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死死盯住那根致命的蓝针。
狄仁杰却并未停手。他看也不看那毒针,手指沿着琴轸,以一种特殊的手法,或轻或重,或捻或挑,连续拨动了数下。他的动作迅捷而稳定,依据的是柳云纤在乐谱残页上的批注,以及他对焦家秘谱密码逻辑的推演。每一次拨动,都伴随着腹内细微的机簧转动声。
当最后一个动作完成——
“咔哒!”
一声清晰的机括弹开声响起!
在琵琶共鸣箱(琴腹)底部,一块严丝合缝的面板竟然悄无声息地向上弹开了一道寸许宽的缝隙!露出内里中空的暗格!
狄仁杰神色不变,伸手探入暗格之中。指尖触碰到的不再是冰冷的机关,而是……一叠折叠整齐的、写满字迹的纸张!
他缓缓将纸取出,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展开。
纸上,并非什么藏宝图,而是工整清晰、条目分明的账目!记录着时间、地点、人名、以及令人瞠目结舌的巨大金银数额!每一笔后面,都附着一个奇特的、由音符变形而成的花押标记,与焦家古谱上的某些符号如出一辙!
而账目抬头的名称,赫然写着:“礼部贡乐采买、宫苑修造支应流水密档”。落款处,是一个精心设计的签名——正是崔元礼的手书!旁边还盖着一枚小小的私章!
“崔侍郎,”狄仁杰的声音如同终审的判词,冰冷地回荡在死寂的书房里,他扬了扬手中那叠记录着滔天罪证的密账,“好一曲《安公子》!原来你苦心积虑,杀人灭口,所要掩盖的‘焦家宝藏’,并非金银,而是这十数年来,你借职掌礼乐、采买乐器、修造宫苑之机,上下其手,贪墨国帑、中饱私囊的如山铁证!你将这足以抄家灭族的罪证,以焦家独有的乐谱密码加密,藏于特制的琵琶暗格之中,自以为神鬼不觉!柳云纤整理焦家遗谱,无意中触及了你加密账目的方法,你唯恐她破解密码,更怕她发现你利用焦家秘法藏匿罪证的行径,故先下手为强,痛下杀手!”
狄仁杰的目光如同利剑,刺向面无人色、摇摇欲坠的崔元礼:“你索要《安公子》全谱,是怕柳云纤从残谱中推演出完整的密码体系,最终解开你这些肮脏的秘密!这才是你真正的‘宝藏’,这才是你杀人的动机!好一个道貌岸然、窃国蠹民的礼部侍郎!”
“噗通”一声,崔元礼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如同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面如金纸,眼神彻底涣散。所有的伪装,所有的侥幸,在这铁证如山、逻辑严密的揭露面前,轰然崩塌。
“拿下!”狄仁杰一声令下,声如寒铁。
李元芳与差役如虎狼般扑上,冰冷的铁链瞬间锁住了崔元礼的双手。
晨光终于完全驱散了黑暗,透过窗棂,慷慨地洒满书房。那具曾夺走柳云纤性命的紫檀琵琶,静静地躺在案上,琴身流转着温润的光泽。那根弹出的幽蓝毒针,在阳光下闪烁着妖异而冰冷的光。
狄仁杰走到窗前,推开窗棂。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投向远处教坊司的方向。那里,曾有过穿透人心的天籁之音,如今却只剩下冤魂的低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