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红妆裹尸,枣核索命(1/2)
天青得像刚洗过的釉,阳光慷慨地泼洒下来,把朱雀大街上新铺的青石板照得晃眼。路旁榆柳新抽的嫩芽,翠得能滴下水。巳时正,街面滚沸,小贩的吆喝、孩童的嬉闹、骡马的响鼻,混着脂粉香、蒸饼香、刚出炉的果子香,织成一张喧腾滚烫的网,裹着汴梁城最繁华的街巷。
就在这市井喧嚣的顶头,一阵格外嘹亮喜庆的唢呐声,刀子似的劈开了人潮。所有的脑袋,都不由自主地拧了过去。
一支迎亲的队伍,正慢悠悠晃过来。那排场,扎眼得很。八名壮实得像铁塔的轿夫,清一色簇新的绛红号坎,肩膀压着那顶硕大无朋的花轿。轿身通体朱红,漆面亮得能照见人影,上面用金线盘着繁复到眼花缭乱的鸾凤和鸣,阳光一打,金晃晃地刺人眼。轿顶四角,各挂着一串赤金打的小铃铛,轿子一动,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和那震得人耳朵发麻的锣鼓唢呐搅在一起。
前头引路的捧着彩雁、喜瓶、缠枝莲花的铜镜,后头跟着望不到头的嫁妆箱子,朱漆描金,沉甸甸压在健仆肩头。箱笼上贴的大红“囍”字,在春阳底下红得扎心,无声地宣告着周家泼天的富贵和权势。
队伍最前头,新郎官周子敬高坐在一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西域宝驹上。一身大红喜服,金冠玉带,本该是意气风发。可那张还算周正的脸,此刻绷得像刷了层浆糊,嘴角硬扯出来的笑,透着说不出的别扭。他攥着缰绳的手指头捏得死白,眼珠子时不时往那顶华丽得瘆人的花轿瞟一下,又像被烫着似的飞快挪开,里头塞满了不安和焦躁,几乎要溢出来。
花轿里,本该坐着今日汴梁城最让人眼热的新娘子。轿帘低垂,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那沉甸甸的、绣着百子千孙图的销金盖头料子,随着轿身的晃悠,偶尔从帘子底下露出一抹浓得化不开的猩红。
队伍行至朱雀大街中段,眼看要拐过那座横跨汴河支流、名叫“如意”的石拱桥。桥面宽阔,能并排跑几辆车。抬轿的八个都是老把式,步调齐整,前四后四,硬是把那顶沉甸甸的花轿抬得稳稳当当。领头的轿夫老张头,鬓角都见了白,他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吆喝一声:“过桥喽——脚下稳当!” 声音洪亮,压过了喧天的响器。
这声吆喝像个无形的号令,前后四名轿夫同时闷哼发力,腰腿绷紧,要把轿杠稳稳扛过桥顶那微微拱起的弧度。就在这重心转换、轿身最轻微晃悠的刹那——
“嗒。”
一滴浓稠、深红近黑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轿厢底部的木头缝里渗出来,不偏不倚,正滴在桥面青灰色的石板上。那一点暗红,在明晃晃的太阳地里,显得格外刺眼、扎心。
“嗒…嗒嗒…”
紧跟着,是第二滴,第三滴……越滴越快,像里头藏了个漏底的血葫芦。猩红的液体迅速在干净的石板上洇开一小滩,粘稠得像熬过了头的糖稀,一股若有若无、带着铁锈的腥气混在花香、食物香里,蛮横地钻进离得最近的老张头的鼻子。
老张头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眼珠子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自己脚边那摊迅速扩大的暗红,又猛地抬头看向轿底那还在不停往外渗血的缝。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口,让他差点背过气去。
“血……血!轿子在滴血!” 他嘶哑的尖叫活像夜猫子嚎丧,猛地撕碎了所有的喜庆喧嚣。那声音里裹着的惊怖,让所有听见的人后脊梁瞬间爬满鸡皮疙瘩。
锣鼓声、唢呐声,戛然而止。
整条朱雀大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掐住了脖子。前一秒还鼎沸的人声,骤然死寂,只剩下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安静。无数道目光,带着惊疑、恐惧、茫然,齐刷刷地钉死在那顶华丽得邪门的花轿上。那不断滴落的暗红液体,成了天地间唯一扎眼的玩意儿。
新郎周子敬勒住马,脸上那点浆糊似的笑彻底碎了,只剩下惨白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惊惶,他死死盯着那滩血,身子在马鞍上晃了晃。
“闪开!都闪开!” 一声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断喝自身后炸响。
人群像被刀劈开的海水,“哗啦”一下让出一条道。一个穿月白澜衫的少年身影疾步抢上前来。身量挺拔,面容清俊,尤其那双眼睛,沉静如深潭,此刻却锐利得像是开了锋的刀子,死死锁住那顶滴血的花轿。正是开封府学子包拯。他身旁紧跟着一个身形矫健、背着长剑的少年,眼神活泛,正是展昭。另一侧则是个气质温润、书卷气浓的蓝衫少年,公孙策。
包拯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轿前,蹲下身,一股子浓重的血腥味直冲鼻腔。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伸出两根指头,小心地蘸了点轿底缝边上还没干透的暗红粘液。指尖捻了捻,凑到鼻子底下仔细嗅了嗅。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是血!而且……不止是新血!”
公孙策也蹲了下来,盯着那粘液的色儿和状态,也用指尖沾了一点,轻轻搓开,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色暗沉粘稠,里头夹着……腐败的秽气。绝不是刚流的血!”
“腐……腐败?” 老张头吓得魂儿都飞了,腿一软,差点瘫地上,被展昭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展昭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眼风刀子似的扫过周围惊惶的人群和那顶散着不祥味儿的花轿。
“掀开轿帘!” 包拯的声音不高,却像块沉甸甸的铁砸在地上。
老张头牙齿咯咯打颤,浑身筛糠,哪还有力气。展昭见状,低喝一声:“我来!” 一步上前,左手五指如钩,快如闪电,抓住了那厚实沉重的猩红轿帘边儿。那帘子是上好的苏绣锦缎,此刻却像有千斤重。
“嗤啦——”
一声裂帛般的刺耳锐响,展昭猛地发力,整幅轿帘被硬生生撕扯下来!
正午毒辣的阳光,毫无遮挡地灌进了那幽暗的轿厢。
一股子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浓烈血腥与尸体高度腐败的恶臭,如同开闸的洪水,轰然冲了出来!这味儿浓得如有实质,瞬间淹没了桥头方圆几丈地。离得近的几个倒霉蛋猝不及防,被这恶臭一冲,顿时弯腰“哇哇”干呕起来,胆汁都要吐出来了。更多人则像被无形的铁锤砸中,惊恐地连连倒退,脸上血色尽失,眼珠子瞪得溜圆,只剩下纯粹的恐惧。
轿厢里的景象,更是让所有瞅见的人如坠冰窟,血都冻住了。
一具穿着精美绝伦大红嫁衣的女尸,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歪倒在猩红的坐垫上。那嫁衣料子是顶级的云锦,金线银线盘着繁复的龙凤呈祥,在太阳底下本该晃眼,此刻却被大片大片粘稠、暗黑、散着恶臭的尸液和烂肉浸透,脏得没法看。沉重的纯金凤冠歪歪斜斜挂在头上,几缕沾着黑褐色脏东西的枯发从冠下乱糟糟地耷拉出来。
最瘆人的是那张脸。皮肉是种让人作呕的污绿色,肿得跟发起的烂面团似的,五官都被撑得走了样,眼珠子早烂没了,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窟窿,直勾勾地瞪着轿顶。嘴唇翻着,露出森白变形的牙,一道暗褐色的烂肉汁正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脏污的霞帔上。整具尸体烂得不成样子,白花花的蛆虫在皮肉底下拱来拱去!
这哪是娇美的新娘?分明是刚从十八层地狱爬出来的腐尸厉鬼,套着一身刺目的红!
“啊——鬼啊!” 周子敬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眼白一翻,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栽了下来,“砰”地砸在石板路上,没了声息。
整个迎亲队伍彻底炸了锅。抬嫁妆的扔下箱子就跑,轿夫们连滚带爬地远离花轿,乐手们丢了响器抱头鼠窜。恐惧像瘟疫一样在人群里疯传,尖叫、哭嚎、推搡、踩踏……刚才还喜气洋洋的朱雀大街,眨眼变成了活地狱。
包拯站在轿前,那浓烈到让人窒息的尸臭像凝固的烂泥糊在脸上。但他站得笔直,纹丝不动,只有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锐利得像刚磨好的古剑,穿透弥漫的恐惧和混乱,死死钉在轿里那具套着嫁衣的腐尸上。
尸体扭曲的姿势,肿胀污绿的皮肉,空洞的眼窝……没一处正常。可最让包拯心头发沉的,是那身价值连城的嫁衣。它被一丝不苟地套在腐尸身上,每一个盘扣都扣得严丝合缝,活脱脱一场精心导演的、亵渎神灵的邪门仪式。
“展昭!”包拯的声音低沉,在哭爹喊娘的乱声中稳稳扎出来。
“在!”展昭早已按剑在手,周身气息冷得像块冰,眼珠子警惕地扫着骚动的人群,防着有人趁乱作妖或毁尸灭迹。
“护住轿子,苍蝇都不许飞近!快去开封府报官,叫仵作滚过来!”包拯语速快得像爆豆子,不容置疑。
“明白!”展昭应声,身子一晃,像道青烟似的冲出人群,直奔府衙。
包拯的目光转向旁边脸色有点发白、强忍着不吐的公孙策:“公孙兄,劳你费神,把这轿子里外给我刮一遍,一丝儿怪味、一点碎渣、一道印子,都别漏了!”
公孙策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从怀里掏出块细布蒙住口鼻,又戴上薄皮手套,小心翼翼绕着花轿,一寸寸地摸、看、闻起来。他先猫腰仔细瞅轿底滴血的缝,又凑近轿厢边上的木头框子,指尖轻轻刮蹭、嗅闻。
包拯自己则屏住呼吸,强忍着那股能把人熏晕的恶臭,再次把目光投向轿厢里头。他不敢贸然进去踩乱痕迹,只是把上半身尽量探进轿门,眼珠子像最精密的篓子,扫过每一寸猩红的轿壁,描金的装饰,最后落在那具让人浑身发毛的腐尸身上。
嫁衣……腐尸……身份错位……这绝不是简单的宰人。凶手费劲巴拉把一具烂透了的尸体套上新娘嫁衣,塞进花轿,在众目睽睽之下亮出来,图啥?明摆着!这是对整个周家,乃至汴梁城规矩最赤裸裸的挑衅和最恶毒的咒骂!他要的不是悄没声的死,是要把恐惧和羞耻,刻进每一个看见的人骨头缝里!
包拯的目光像探针,在腐尸肿胀发绿的手腕、脖子、心口这些可能留伤的地方来回刮。烂得太厉害了,皮肉鼓胀、破损,根本看不清。他的视线最终停在腐尸紧握的右手上。那肿胀的手指头僵硬地蜷着,指头缝里好像死死攥着个啥玩意儿,就露出一点点深褐色、干瘪的尖头。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衙役的吆喝声由远及近。开封府的差役在展昭的带领下,总算赶到了。带头的捕头瞅见轿里那景象,饶是见过世面,也骇得倒抽一口凉气。
“清场!封桥!”包拯当机立断,冲捕头下令,“仵作呢?”
“马上到!马上到!”捕头抹了把脑门上的冷汗,连忙指挥手下轰人,拉起绳子封场。
没多会儿,府衙经验最老道的陈仵作提着沉甸甸的木箱,喘着粗气赶来了。同样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脸发青,但到底是吃这碗饭的,他很快稳住神,戴上厚布口罩和手套,在衙役的帮手下,小心翼翼地把那腐尸从花轿里挪出来,平放在铺开的草席上。
恶臭弥漫开,封在外头的百姓又是一阵骚动和干呕。
包拯、展昭、公孙策围在尸体旁。陈仵作开始仔细验。他先看了尸体表面,又拿银针捅进喉咙、肚子。
“包公子,”陈仵作的声音透过厚布口罩,闷闷的,“照这烂法,这女人死透至少得半月往上。烂得没眼看,身上也没啥要命的伤。银针捅喉咙、肚子,没变青黑,不是砒霜那路数。不过……”他顿住,拿小镊子费劲地掰开腐尸紧攥的右手。
一枚深褐色、干瘪、皱巴巴的枣核,赫然躺在掌心那滩烂肉汁里!
“这玩意儿,是在死者右手死死攥着的。”陈仵作小心地用镊子夹起枣核,搁在一张干净的桑皮纸上。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粘在了这颗小小的枣核上。
包拯弯下腰,几乎凑到桑皮纸上,仔仔细细地看。那枣核干瘪得厉害,显然脱水很久了,深褐色的皮皱缩着,边角上好像还沾着点极细微的、已经干涸发黑的粉末子。他心头猛地一跳,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
“公孙兄,你瞅瞅。”包拯示意。
公孙策也凑近细看,又用指尖隔着桑皮纸轻轻碰了下枣核边上的粉末,凑到鼻子底下极其小心地嗅了嗅。他眉头紧锁,眼里闪过一丝凝重和疑惑:“这味儿…有点怪,像是夹了股极淡的…苦杏仁气?可又混着烂肉的臭气,分不太清。这粉末…像是啥干巴玩意儿磨的。”
“苦杏仁气?”包拯眼神一凛。他想起来公孙策家学渊源,他爹精于医道,公孙策打小耳濡目染,对药性气味门儿清。
“陈仵作,”包拯转向仵作,“这女人活着的时候,有中毒的迹象没?尤其是…沾了苦杏仁那路的?”
陈仵作仔细想了想,又掰开尸体肿胀发黑的舌头和嘴看了看,摇头:“烂透了,说不准。银针验毒那法子也不是万灵丹,好些个刁钻的毒根本不显色。”
包拯的目光又落回那枚干瘪的枣核上。它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一具烂透了的尸体手里,出现在一场精心安排的“新娘变腐尸”的吓人戏码里。绝不是碰巧!
“展昭,”包拯声音沉得像块铁,“查!立马给我查清楚,这枣核,是个啥种?汴京城里,哪儿能弄到?特别是干瘪成这德性,边上还沾着粉的!”
“明白!”展昭应声,小心地用另一张桑皮纸把枣核包好,贴身塞进怀里,身子一晃,像只狸猫似的钻出封锁线,消失在乱糟糟的街巷里。
包拯直起身,望向被衙役抬到一边、刚被掐人中弄醒、兀自抖得像秋风里落叶、面无人色的新郎周子敬,又望向远处周府那高耸的飞檐。那颗小小的、不起眼的枣核,像把冰冷的钥匙,没准儿正捅开这桩吓人怪案最黑的心窝子。嫁衣裹尸是吓人的幌子,这干瘪的枣核,才是凶手故意留下的、指向地狱的路标。
“公孙兄,”包拯转向正猫腰仔细检查花轿的公孙策,“轿子里外,有发现没?”
公孙策直起身,摘下一只手套,指着轿厢里头靠近门框的一块:“包兄你看这儿。”他指的是块不起眼的轿壁内侧,深红绒布上,有一小片颜色略深的模糊印子,像是被啥玩意儿蹭过,留了点儿极细微的深褐色粉末。“味儿淡,但跟那枣核边上的粉,有点像。”
他又指向轿厢底:“这儿,靠近滴血的缝里头,有几道很浅的、乱七八糟的刮痕,很新,像是被啥硬东西划的。还有……”他凑近轿厢门槛边儿,指着上头一点几乎瞅不见的暗绿色苔藓碎渣,“这个,像是桥墩石壁上常有的湿滑苔藓。”
包拯的目光随着公孙策的手指头飞快移动,脑子里飞快地拼着图:凶手猫在桥底下,趁着花轿过桥重心晃悠那眨眼工夫,从底下(多半是活板或特制的暗格)钻进轿里,把尸体换了。那刮痕,没准儿是搬尸体时,死人身上的硬东西(比如沉甸甸的凤冠或首饰)刮的。苔藓碎渣,是凶手身上或尸体从桥墩蹭来的。
“好一个偷梁换柱!”包拯心里暗骂。这得掐准了时辰,还得摸透花轿的构造!凶手绝不是临时起意!
“包公子!”一个衙役喘着粗气跑来,打断了包拯的思绪,“周府大管家周福来了,还带了几条家丁,说是奉周老爷的令,要…要把少奶奶的……呃,把轿子里那玩意儿…抬回去。”
包拯抬眼一瞅,只见一个穿绸衫、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带着几个壮实家丁,正一脸焦急又带着点横劲儿跟守封锁线的衙役掰扯,正是周府大管家周福。
“告诉他,这是命案凶器场子,开封府接管了,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准动!”包拯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商量的硬气,“请周老爷节哀,府衙自会给他个说法。另外,劳烦周管家等等,包拯有两句话要问。”
衙役领命去了。那周福明显不乐意,但瞅着周围森严的衙役和绳子,到底不敢硬来,只能干着急地搓着手在原地打转。
包拯整了整衣领,大步走过去。他脸色平静,眼刀子似的剐着周福:“周管家,事儿出得急,节哀顺变。包拯有几个要紧话,关乎查清真相,劳烦您照实说。”
周福被包拯盯得有点发毛,连忙拱手:“包公子请问,小的知道啥说啥。”
“新娘林氏,今儿个上轿前,有啥不对劲没?”
“不对劲?”周福使劲儿想了想,摇头,“没有啊!少奶奶天没亮就梳妆打扮,凤冠霞帔都是顶好的,她…她瞅着还挺乐呵呢,就是…就是盖头蒙上之前,好像有点心神不定,问了句‘路上可安稳?’老奴只当是新娘子紧张,还哄她一路都是大路,人多护卫多,稳当着呢。”
“心神不定?问‘安稳’?”包拯敏锐地抓住这个词,“她还说过别的没?比如怕啥人啥事儿?”
“这…真没有。”周福挺肯定,“少奶奶性子静,话少。哦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来啥,“上轿前,她贴身丫头春桃,好像往她手里塞了个啥玩意儿,像是…像是包着油纸的点心果子?老奴当时忙着张罗起轿,没瞅真切,寻思是新娘子怕路上饿,垫巴肚子的。”
点心果子?包拯心里咯噔一下,立马想到那枚干瘪的枣核!难道新娘上轿时手里攥的,就是颗枣?而这枣核,最后跑到了腐尸手里?
“那春桃现在在哪儿?”
“就在府里!少奶奶出事后,府里都乱套了,她应该还在新房那头。”周福答道。
“好!”包拯点头,“最后一个事儿,府上十五年前,可出过啥事儿?尤其……跟一位姓柳的女子沾边?”他眼珠子像钉子,死死钉住周福的眼睛。
“姓柳的女子?”周福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尽了,眼里闪过一丝压不住的恐惧,嘴唇哆嗦了几下,像被蝎子蜇了,猛地低下头,声儿都变了调,“没…没有!包公子甭听外头瞎嚼舌根!绝对没有!” 他否认得又快又急,带着股子慌乱的斩钉截铁,随即像是觉着自己露了馅,强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陈芝麻烂谷子,不值当提,不值当提!眼下还是先查少奶奶的事儿要紧!”他连连作揖,脑门子上冷汗直冒。
周福这反常的剧烈反应,像黑夜里猛地划亮的火折子,“嗤啦”一下点着了包拯心里的猜疑!十五年前,周府,姓柳的女子,绝对有见不得人的勾当!这勾当,跟今儿个的“嫁衣腐尸”案,铁定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包拯脸上纹丝不动:“既是这样,有劳周管家。府衙会尽快查清。烦您回去告诉周老爷,稍安勿躁。”
打发走魂不守舍的周福,包拯立马低声对身边衙役下令:“快马去周府,找到新娘林氏的贴身丫头春桃,暗地里护住了,等我问话!另外,再派人悄悄打听十五年前,周府是不是跟个姓柳的女子有过梁子,特别是沾着人命官司的老黄历!嘴严实点!”
衙役领命而去。
包拯转身,目光再次投向那枚静静躺在桑皮纸上的干瘪枣核,又望向周府那高墙深院的方向。腐尸、嫁衣、枣核、柳姓旧案……一条条看着八竿子打不着的线头,正被一只看不见、却满是恨意的手,一点点拧成一股索命的绳!这绳的疙瘩头,就拴在那富得流油、眼下却罩在阎王影子里的周府身上。
包拯正拧眉琢磨着,一个身影如同被风刮落的树叶,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旁,正是展昭。
“包大哥,”展昭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股压不住的兴奋和凝重,“有谱了!”
包拯精神一振:“咋样?”
展昭摊开手掌,掌心躺着几颗大小、色儿、模样都差不离的干瘪枣核:“我跑了城里几家最大的干货铺子和药铺。‘济世堂’那坐堂的老先生一眼就认出来了!”他指着其中一颗颜色最深、干巴得最厉害的枣核,“他说,这玩意儿,叫‘鬼见愁’野山枣的核!那枣树只长在城西乱葬岗边上背阴的山崖石缝里,枣子本身又小又涩,狗都不吃。可它的核,却是做一种邪门胭脂——‘美人醉’的必用玩意儿!”
“美人醉?”包拯和旁边的公孙策同时出声,都觉着意外。
“正是!”展昭点头,“老先生说,这‘美人醉’胭脂,色儿跟血似的,香得邪乎,抹上脸能泛出一层醉人的红晕,所以叫这名儿。可这胭脂的方子刁钻得要命,关键就在炮制这‘鬼见愁’枣核。得晒得透干,磨成齑粉,再混上其他几味药粉,用特制的油调。里头有一味辅料,就带着苦杏仁的味儿!而且……”他加重了语气,“老先生提了一嘴,大概十五六年前,汴梁城西有个姓柳的绣娘,听说就捏着这‘美人醉’胭脂的独门秘方,她做的胭脂,金子都换不来!后来……后来不知咋的,那柳绣娘和她那才几岁大的丫头,一夜之间就没了影儿,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美人醉’的方子也就此断了根,成了传说。”
柳绣娘!鬼见愁枣核!美人醉胭脂!十五年前!
所有的线头,像散落的珠子,被展昭带回的话“哗啦”一下串成了一条冰凉的铁链!
包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他猛地看向公孙策:“公孙兄,你刚才闻着枣核边上的粉有苦杏仁味儿,是不?”
公孙策用力点头:“没错!虽混着尸臭,但那丝苦味儿很特别!”
“周府管家周福,刚才对‘柳姓女子’躲躲闪闪,吓破了胆!”包拯语速快得像打连珠炮,眼里精光爆射,“新娘上轿前,丫头春桃曾塞给她一颗‘点心果子’,十有八九就是颗枣!而这枣核,最后跑到了腐尸手里!”
“这绝不是碰巧!”展昭斩钉截铁,“那腐尸,难不成是……”
“八九不离十!”包拯声音沉得像块铅,“腐尸死了至少半个月往上,柳绣娘丢了十五年!日子对不上!腐尸是凶手找来的‘幌子’!可枣核是引子!凶手在用这颗‘鬼见愁’枣核,不声不响地揭周府十五年前祸害柳绣娘的老底!这是一场精心算计、矛头直指的报仇!”
他猛地抬头,眼刀子似的剐向周府的方向:“凶手的靶子,打一开始就是周家!新娘林氏,怕是悬了!展昭,你立马带人,悄悄摸到柳绣娘当年在西城的老窝旧址!就算只剩个土坑,也得给我刨地三尺!找找跟‘美人醉’胭脂、或者跟她那丫头沾边的蛛丝马迹!留神,凶手心思毒,手黑!”
“是!”展昭二话不说,转身就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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