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红妆裹尸,枣核索命(2/2)
“等等!”包拯又叫住他,目光凝重地补了一句,“还有,打听打听当年柳绣娘丢的前后脚,周府有啥不对劲?特别是周富贵本人!这案子的根儿,铁定在十五年前!”
展昭重重点头,身子一晃,再次没了影儿。
包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腾,对公孙策道:“公孙兄,咱们去周府!会会那位惊掉魂的大管家周福,还有……那位上轿前给新娘塞了‘点心’的丫头春桃!”
周府罩在一片死寂的恐怖里。往日的煊赫气派喂了狗,高挂的红绸和灯笼像凝固的血块,刺眼又瘆人。仆役们个个面无人色,走路打飘,眼神躲闪,偌大的宅子活像座大坟。空气里好像还飘着那顶滴血花轿带来的、让人作呕的烂肉味儿。
包拯和公孙策在管家周福战战兢兢的引路下,穿过几重院子,摸到内宅一处偏厢。新郎周子敬就暂时搁在这儿。
周子敬瘫在床上,脸蜡黄,眼紧闭,脑门上盖着湿布巾子,喘气又急又弱。一个穿淡绿衫子、模样清秀却哭得俩眼肿成桃的丫头,正小心翼翼地给他喂参汤。这八成就是新娘林氏的贴身丫头春桃了。
瞅见包拯二人进来,春桃吓得手一抖,汤匙差点掉地上。周福赶紧上前低声呵斥:“没规矩!这是开封府的包公子和公孙公子!公子问啥,你照实答啥!”
春桃慌忙撂下碗,“噗通”跪倒,声音带着哭腔:“奴婢春桃…给公子请安…”
包拯示意她起来,目光平和却带着审视:“春桃姑娘甭怕。我们来,只为查清你家小姐下落,给她讨个公道。你仔细想想,今儿个清早,林小姐上轿之前,你可给过她啥东西?”
春桃抽抽噎噎,使劲儿回忆:“东西……回公子的话,小姐天没亮就起来梳妆,一直没顾上吃东西。奴婢…奴婢怕小姐路上饿着,就偷偷…偷偷在厨房摸了两颗蜜饯红枣,拿油纸包了,小姐上轿前塞她手里了。小姐当时还…还冲我笑了笑……”
蜜饯红枣!果然!
包拯和公孙策交换了个心知肚明的眼神。这更坐实了他们的猜想:新娘林氏上轿时,手里攥的就是红枣!腐尸手里紧攥的干瘪枣核,多半就是这颗蜜饯枣的核!凶手在换尸的乱劲儿里,不知出于啥目的(是警告?是栽赃?还是某种邪门的仪式?),把这枣核塞进了腐尸手里!
“就是寻常的蜜饯红枣?府里厨房拿的?”包拯追问细节。
“是…是的,”春桃点头,“就是普通的金丝蜜枣,府里常备的。拿油纸包着的。”
包拯点点头,这排除了枣子本身被下毒的可能。凶手盯着的是枣核代表的意思,不是枣子。
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变得刀子一样锋利,死死钉住旁边侍立的管家周福:“周管家,关于十五年前那位柳绣娘的事儿,你刚才在桥头支支吾吾。眼下,当着林小姐贴身丫头的面,当着这满府吓破胆的人,你还想捂到啥时候?那柳绣娘,到底是咋‘没了影儿’的?她和她那丫头,跟周府到底有啥仇?今儿个这‘新娘变腐尸’的惨事儿,根子恐怕就在这桩老黄历里!”
周福被包拯这冷不丁的质问和刀子似的目光刺得浑身一哆嗦,脸“唰”地惨白如纸,冷汗“刷”地冒出来。他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珠子惊恐地瞟了一眼床上昏死的少爷,又飞快地扫过跪在地上的春桃,活像被鬼掐住了脖子,半天憋不出一个屁。
“说!”包拯的声音不高,却像块千斤巨石砸下!
周福双膝一软,“噗通”跪倒,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恐惧:“公子…公子饶命啊!不是小的不说…是…是老爷下了死令,这事儿…这事儿提都不能提啊!提了…提了要掉脑袋的!”
“事到如今,你以为不提就能活命?”公孙策在一旁冷冷开口,他心思细,已从周福的反应和周子敬那半死不活的样儿里咂摸出更深的东西,“周少爷吓成这样,恐怕不光是轿里腐尸吧?他刚才昏着时,嘴里含含糊糊叨咕‘胭脂…有毒…报应…’,周管家,这‘胭脂有毒’,指的啥?‘报应’又是哪一出?”
“胭脂…报应……”周福如遭雷劈,瘫软在地,浑身抖得如同筛糠。他眼里最后那点挣扎也熄了,只剩下被彻底碾碎的绝望。他知道,捂不住了。
“是…是‘美人醉’……”周福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裹着无尽的恐惧和悔恨,“十五年前…柳娘子…柳娘子她…是给人毒死的啊!”
“毒死?”包拯心头剧震,厉声追问,“被谁毒死?咋毒死的?一五一十说!”
周福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断断续续地招供:“当年…老爷…周富贵瞧上了柳娘子独门的‘美人醉’胭脂方子,想…想霸占。可那方子是柳娘子祖传的命根子,她宁死不肯吐口…老爷就…就设了个套…”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好像那些字儿带着毒,“老爷假模假式说要高价订一大批‘美人醉’送给京里的贵妇,让柳娘子赶工…却在…却在里头一味料…就是那‘鬼见愁’枣核粉里…掺了剧毒的‘断肠草’粉末…”
“啊!”跪着的春桃吓得惊叫一声,捂住了嘴。
周福接着道:“柳娘子…柳娘子她为了确保胭脂色儿正,有…有自个儿试用的规矩…那批下了毒的胭脂弄好后,她…她像往常一样,抠了一丁点抹在手背上试色…结果…结果不到半个时辰…就…就七窍窜血…浑身发黑…死在她那绣房里了……”他想起当年的惨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爷…老爷当晚就带人…把柳娘子的尸首…还有她那个才五六岁、哭背过气的小丫头…一块儿…一块儿偷偷运走…扔…扔进了城西的乱葬岗……对外只说她得了急症暴毙…带着闺女回老家了…还…还一把火点了她的铺子和住处…毁尸灭迹啊!”
厢房里死寂。只有周福压抑的抽泣声和周子敬拉风箱似的喘气声。
真相竟歹毒至此!为夺秘方,竟下毒害命,连小娃也不放过!焚尸灭迹,盖住滔天大罪!
包拯只觉得一股邪火在胸口烧,差点把理智烧干。他强压着怒意,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溜子:“那小丫头呢?也死了?”
周福拼命摇头:“丢…丢下去那会儿…那小丫头还有口气…在哭…在喊娘…乱葬岗野狗成群…又是深更半夜…肯定…肯定也……”他说不下去了。
包拯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十五年的冤魂,十五年的血债!难怪凶手要用这么狠、这么吓破人胆的法子报仇!那颗“鬼见愁”枣核,正是柳绣娘送命的关窍!凶手用同样的枣核,塞进象征喜庆的“新娘”腐尸手里,再把它塞进周家迎亲的花轿,这分明是精心算计的、敲锣打鼓的血祭!是柳绣娘的冤魂借着报仇人的手,对周家最恶毒的诅咒和审判!
“报应…报应啊…”床上的周子敬在昏死中又发出模糊痛苦的叨咕,身子不安地扭动,像陷在没边的噩梦里。
“那…那我家小姐…”春桃已经哭成了泪人,声音抖着问。
包拯猛地睁开眼,眼里寒光四射。他几乎能断定,新娘林氏,这无辜嫁进周家的女人,怕是早落进了那报仇人的手心!凶手的靶子,绝不止是吓唬人!柳绣娘那丫头,当年被扔进乱葬岗的小女娃,她真死了吗?要是她还活着……要是她带着刻骨的恨回来了……
“展昭那头…但愿能有信儿!”包拯心里默念,一股子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毒蛇,缠上了他的心。
就在这当口,一个周府家丁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声儿惊恐得变了调:“不好了!不好了!管家!包公子!城…城东朝阳门…城楼上…着…着火了!有人…有人瞅见…瞅见一个穿大红嫁衣的女人…在…在城楼上烧起来了!”
“什么?!”包拯、公孙策、周福、春桃,所有在场的人,如同被雷劈中,瞬间僵成了泥胎!
穿大红嫁衣的女人…在城楼上…自焚?!
恐惧像冰水,眨眼淹了汴梁城。花轿滴血、新娘变腐尸的邪乎劲儿还没散,城楼自焚的吓人信儿又像瘟疫似的疯传。大街小巷,茶楼酒馆,人人脸上挂着惊魂未定的惧色,交头接耳,声儿压得低低的,生怕惊动了啥看不见的东西。
“听说了吗?朝阳门!一个穿红嫁衣的女鬼!自个儿烧起来了!”
“老天爷!这得是多大的仇怨!准是周家缺德事干绝了,冤鬼索命来了!”
“先是花轿里变出烂尸,现在又是城楼自焚…完了完了,这汴梁城怕是要遭大殃了!”
“那火光…红得跟血一样!多少人瞅见了,惨嚎着掉下来…太邪性了!”
流言在恐惧里滚雪球,添油加醋,把一场惨剧活活传成了阴间厉鬼报仇记。周府更是成了旋涡眼,大门紧闭,鸟都不落,往日车水马龙的景象喂了狗,连门口的石狮子都像蒙了层灰。
包拯、公孙策带着开封府的衙役,顶着无数道惊惧、打量的目光,紧赶慢赶冲到朝阳门下。
现场已被先到的衙役封住。空气里一股子焦糊味儿,混着皮肉烧焦特有的、让人反胃的恶臭。城门楼子底下,一片狼藉。青石板地上,散落着大片焦黑的木炭渣、烧断的粗麻绳、碎瓦片子,还有泼洒开的、早已凝固的暗红色粘稠油渍——那是助燃的猛火油。
最扎眼的,是地当间儿,一具几乎烧成焦炭的人形架子。尸体蜷着,保持着死前痛苦万状的姿势。皮肉、衣裳大半成了灰,露出焦黑的骨头。就剩点没烧透的布片子粘在骨头上,是刺目的猩红色,还能瞅出点金线绣花的样儿——正是新娘子那身嫁衣!
陈仵作蹲在焦尸旁,忍着刺鼻的味儿仔细看。他小心地用镊子拨开几块粘在焦黑胸骨上的布片子,指着下头:“包公子您看!”
包拯和公孙策赶紧上前。只见那焦黑的胸骨上,靠近心口的位置,赫然插着一根三寸来长的玩意儿!那东西通体乌黑,非金非木,头儿尖尖,尾巴上是个小巧玲珑的弯月形,也被大火燎得变形发黑,但样子还在。
“这是…一支簪子?弯月簪首?”公孙策猫腰细看,低声说。
“没错!”陈仵作肯定道,“还是插在心口上的!劲儿使得足,骨头都捅穿了!看这伤的位置和样子,该是自焚前,自己豁出命捅进去的!是致命伤!”
自己捅穿心口,再点火烧自个儿?!
这得是多深的恨、多大的决绝!包拯看着那截焦黑的骨头架子和那支捅穿心口的弯月簪,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梁骨往上爬。这已不是简单的报仇,是拿命当祭品的、精心编排的死戏!凶手在用最惨烈的法子,向整个汴梁城吼出柳绣娘冤死的真相,把周家钉死在罪孽柱上!
“还能认出是谁不?”包拯沉声问。
陈仵作摇头:“烧得太透,脸、身子都毁了,身上东西也烧光了。就剩这根簪子,料子硬实,没全烧化。”
包拯的目光转向那些泼洒的猛火油印子和散落的木炭、麻绳。他蹲下身,手指头沾了点凝固的油搓了搓,又捡起块木炭和一截没烧透的麻绳仔细瞅。
“木炭是上好的银霜炭,耐烧。麻绳粗实,是捆重物的牛筋绳。”公孙策也拿起一截麻绳看了看,接口道,“还有这猛火油,味儿冲,是守城用的那种。这些东西,绝不是临时能凑齐的。”
包拯站起身,眼珠子投向高高的城楼:“凶手铁定早算计好了,提前把引火的东西运上城楼藏好。自焚那人上去后,拿麻绳把自个儿捆死在个地方(比如垛口),浇上猛火油,点上木炭堆,最后捅心窝子死透,确保火烧起来跑不了,也确保底下的人能瞅见这‘新娘鬼魂自焚’的吓人场面!”
“好狠的心!好深的算计!”公孙策倒抽一口凉气,“这压根就是演给全城人看的‘大戏’!拿命演的报仇戏!”
包拯没吭声。他仰头看着高耸的城楼,仿佛瞅见一个穿着血红嫁衣的影子,在冲天大火里无声地嘶喊。那影子跟记忆里花轿中的烂尸,跟十五年前冤死的柳绣娘,跟乱葬岗上哭嚎的女娃,重重叠叠,搅成一幅让人肝胆俱裂的报仇图。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如同疾风般掠过封锁线,落在包拯跟前,正是展昭。他风尘仆仆,脸上带着奔波的倦色,但眼里烧着找到关键线索的火苗。
“包大哥!找着了!”展昭的声儿带着点哑,却压不住激动,“在城西乱葬岗下头,当年柳绣娘被烧成白地的老宅地基深处,我们刨开一个藏得贼深的地窖!”
“地窖?”包拯和公孙策精神一振。
“对!口子被碎石焦土埋得严严实实,不细找根本发现不了!”展昭语速飞快,“里头…里头关着一个女人!正是丢了的新娘林氏!人还活着,就是虚得厉害,吓得不轻!”
“林氏还活着?”这信儿如同炸雷!包拯眼里爆出精光,“凶手没动她?”
“没!就是关着!”展昭肯定道,“我们弄她出来那会儿,她脑子还清楚。她说…关她的是个脸上蒙黑布的女人,声儿冷得掉冰渣。那女人把她塞进地窖前,就撂了一句话…”
“啥话?”包拯和公孙策异口同声追问。
“她说:‘看好了,这是你公公欠下的血债!’”展昭一字一顿地复述。
果然!报仇的矛头,直指周富贵!新娘林氏就是这场报仇大戏里,传话和加深恐惧的棋子!凶手要她活着,亲眼“见证”周家玩完,让她把“血债”俩字带给周家!
“还有!”展昭从怀里小心翼翼掏出一个油布裹着的、巴掌大的扁木盒,“在地窖旮旯找着的!就搁在林氏能瞅见却够不着的地方!”
包拯接过木盒,入手沉甸甸的。他屏住呼吸,轻轻掀开盒盖。
盒里衬着褪色的红绸。红绸上头,静静躺着一盒胭脂。
这胭脂的色儿,是包拯这辈子没见过的浓。红,极致的红,像刚从心口剜出来的、滚烫的血凝成的,又像地狱深处烧着的业火!在昏光下,它竟似流转着一层妖异的光晕,红得惊心,活物一般。
一股子奇异的甜香,混合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晕乎乎的醉人气息,从胭脂里幽幽散出来,瞬间钻进三人的鼻子。这香气霸道又邪性,甜腻里透着一股子冰碴子似的寒意,闻着让人发晕,又隐隐觉着心慌。
“美人醉!”公孙策失声低呼,眼里全是震撼,“这就是传说的‘美人醉’!色如血,香醉人!”
包拯的眼珠子死死钉住这盒血红的胭脂。它静静躺在盒里,却像只装满怨毒的眼珠子,无声地剜着所有揭开它面纱的人。这哪是胭脂?分明是柳绣娘泣血冤魂化的!是报仇人拿命点的最后一把火!
“蒙面女人…柳绣娘的丫头…她还喘气儿!她杀回来了!”包拯的声音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她关着林氏,留下这‘美人醉’,就是要借林氏的嘴,把这血淋淋的真相和这催命的胭脂,亲手杵到周富贵鼻子底下!这是报仇的终章!”
他猛地抬头,眼里寒光如电:“周府!周富贵!”
一股子强烈的不祥预感像冰冷的毒蛇,瞬间缠死了包拯的心口。报仇人拿那么惨的招在城楼把自己点了,向世人吼出了声,那她最后的目标——周富贵,眼下会咋样?
“快!去周府!”包拯厉喝一声,抓起那盒像凝血的“美人醉”,转身朝着周府方向,撒腿狂奔!展昭、公孙策紧随其后。
周府那两扇沉甸甸的朱漆大门,此刻虚掩着,像张哑巴了又绝望的嘴。门里,死寂漫开,沉得像块大石头,压得人肺管子疼。一丝风响、一声虫叫都听不见,只有包拯三人急促的脚步声在空落落的院子里撞出回音,格外刺耳瘆人。
“周管家!周老爷!”展昭提气高喊,声儿撞在冰凉的墙上,荡起空荡荡的回声,没半个人应。
包拯的心沉到了底。他当机立断,一把搡开正厅的门。
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混着股奇异的、甜腻腻的幽香,像粘稠的浪头,劈头盖脸砸了过来,狠狠灌进三人的鼻子!包拯胃里一阵翻腾,公孙策更是脸一白,强忍着没吐出来。
正厅里的景象,让见惯了各种场面的三人也瞬间头皮炸开,浑身冰凉!
周富贵,这位曾经在汴梁商界呼风唤雨、富得流油的巨贾,此刻像摊烂泥似的堆在他那张象征权势的、宽大的紫檀木太师椅里。俩眼珠子瞪得溜圆,几乎要迸出眼眶,死死盯着前头,瞳孔里凝着一种没法儿形容的、搅和了极致恐惧、悔恨和不敢相信的骇然神色。嘴巴张得老大,像是要吼出最后一嗓子,却只留下个黑洞洞的、僵住的绝望样儿。
一道深可见骨的豁口,狰狞地横在他整个脖子上,差点把脑袋整个切下来!血像喷泉似的往外冒,浸透了他那身华贵锦袍的前襟,在脚底下值钱的地毯上洇开一大片粘稠的、暗红色的血泊子。那把沾满血、沉甸甸锋利的裁纸刀,就掉在血泊边儿上。
然而,最邪门、最让人脊背发凉的,还不是这要命的伤口和喷溅的血。
在周富贵那张因为恐惧和死相扭曲僵硬的脸上,竟被人用某种极其刺眼的红色膏子,精心地抹上了两大坨浓重的胭脂!
那胭脂的色儿,红得妖异,红得扎眼,活像刚从心口剜出来的两块血肉,硬生生糊在了死人惨白的腮帮子上!这红,跟地上漫开的暗红血泊子一比,惊心动魄,让人直犯恶心。那股子诡异的甜腻幽香,正是从这两坨死人脸上的胭脂里散出来的!
美人醉!柳绣娘拿命护着的秘方整出来的“美人醉”,此刻竟成了糊在仇人尸首脸上的最后祭品!
包拯的眼珠子像被磁石吸住,死死钉在周富贵那双凝着极致恐惧的眼珠子上。那眼神,不是散漫地对着空气,而是死死地、穿透性地钉在正厅一侧墙上挂着的那面巨大的、亮得晃眼的青铜菱花镜上!
镜面冰凉,清晰地映出太师椅里那具死相凄惨、脸上糊着妖异胭脂的尸首——正是周富贵自己!他咽气前最后瞅见的,就是镜子里自个儿这张被“美人醉”涂成鬼样的吓人脸!
“嘶!”饶是胆大如展昭,瞅见镜里那诡异的倒影,也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公孙策脸煞白,声儿带着颤:“他…他是瞅着镜子里自个儿这副被抹了‘美人醉’的鬼样子…活活吓死的?还是…还是被抹脖子那会儿看着镜子?”
包拯没立刻接话。他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和刺鼻的味儿,一步,一步,慢得像踩在棉花上,挨近了尸体。眼珠子刀子似的刮过周富贵脖子上那道深可见骨的豁口。口子边儿溜光水滑,显见凶器快得吓人,下手又狠又准。而口子的角度…包拯的眼珠子在尸首、掉地上的裁纸刀和那面菱花镜之间来回扫。
“角度…是反的!”包拯的声音低沉冰冷,带着洞穿一切的劲儿,“他脖子上的致命伤,是从左后头斜着往下切,深得捅进骨头缝!这绝不是自个儿抹脖子能弄出来的!是有人宰了他!凶手就在他身后!”
他猛地转身,眼刀子似的剐向周富贵身后那片被大屏风挡着的阴影:“凶手割他脖子时,故意把他身子扳正了,让他正对着这面铜镜!让他眼睁睁瞅着自个儿的脖子被豁开,血往外喷,瞅着自个儿脸上被糊上这血红的‘美人醉’,瞅着镜子里自个儿一步步变成这副厉鬼讨命的鬼样!这才是正格的‘报应’!是柳绣娘的丫头,以牙还牙,用他日思夜想又怕得要死的‘美人醉’,让他把柳绣娘死前的恐惧和绝望尝了个够!这是对他十五年前下毒害命最狠的模仿和审判!”
包拯的声音在死寂的、弥漫着血腥和甜腻香气的大厅里撞着墙,像给这场横跨了十五年光阴的惨烈报仇,敲下了最后的定音锤。
报仇的火,在朝阳门城楼上烧光了她自己的命,也终于在这会儿,把仇人周富贵彻底烧成了恐惧和绝望的灰。那糊在死人脸上的两大坨妖异的血红,像永不闭眼的报仇眼珠子,冷冷地睥睨着这满是罪孽的人间。
包拯慢慢抬起手,摊开掌心。那颗深褐色、干瘪皱巴的“鬼见愁”枣核,静静躺在他的掌纹里,像颗被岁月风干的心,更像一滴凝了十五年血泪的印子。
“这枣核里藏的,”他低沉的声音在血腥与诡异甜香交织的死寂厅堂里响起,字字砸在地上,“是人心里长不出的‘仁’。”
他合拢手指,把颗小小的、载了太多罪恶与报仇的枣核,死死攥住。掌心传来硬邦邦、冰凉的触感,像握住了那段埋在地底深处、如今被血与火生生刨出来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