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红蜡狱(2/2)

狄仁杰蓦然起身:“元芳,随我去周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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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府奢华异常,主人周贽体态臃肿,面对狄公的问询显得颇为不耐。

“那秦氏分明是诬告,裴大人明察秋毫,还我清白。她自己想不开上吊,与我何干?”

狄公冷声道:“秦氏之女投河时,你可承认与她有过节?”

周贽嗤笑:“那女子不识抬举,我周某看得上她是她的福分。她自己心理脆弱,与我何干?”

李元芳怒目而视,被狄公眼神制止。

离开周府后,李元芳愤愤道:“大人,这周贽分明是人渣!裴县尉为何不深究此案?”

狄公叹息:“法律讲求证据,无证不敢妄断。但裴县尉内心恐怕备受煎熬...元芳,我们去秦氏旧居看看。”

秦氏旧居在城南贫民区,已是破败不堪。狄公在屋内仔细查看,在卧室床下发现一个小木盒,里面装着几封已经发黄的信件。

读着读着,狄公脸色渐渐变化。

“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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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大理寺内灯火通明。

狄公将裴府相关人等全部传唤到来:裴尚书夫妇、柳青鸾、管家裴福,甚至还有周贽。

“狄大人,深夜传唤,可是找到了害死我儿的凶手?”裴尚书急切地问。

狄公颔首:“此案确有结果,但真相恐怕出乎诸位意料。”

他站起身,缓缓道:“此案最初看似密室杀人,伴有红衣索命的传说,现场还有诡异红蜡。但经过查证,所有这些‘诡异’之处,都是人为制造的假象。”

众人屏息凝神。

“首先,那红衣女子的传说。”狄公看向柳青鸾,“裴夫人,是你告诉我们的。但除你之外,裴府上下无人听过裴县尉提及此梦。这不过是你为命案铺垫的伏笔。”

柳青鸾脸色骤变:“大人何出此言?我为何要这样做?”

“因为你知道秦氏母女的故事,知道红衣女子的传说能够引人联想。”狄公目光如炬,“其次,那石斛兰的香气。元芳查遍洛阳,只有姚氏花圃近日售出此花,买主是蒙面女子。花圃主人虽未见其面容,却注意到她手腕有一处独特的蝴蝶胎记...”

柳青鸾下意识地捂住手腕。

“最重要的是那些红蜡。”狄公继续道,“西域进贡的红烛,裴府确有收藏。但命案现场的红蜡,并非来自裴府库存,而是另外制作的——掺入了石斛兰香精和特殊染料。元芳!”

李元芳应声呈上一个布包:“大人在秦氏旧居发现了制作红蜡的工具和材料,还有这个——”他展开布包,里面是半截未用完的红烛,与现场发现的完全一致。

狄公转向柳青鸾:“裴夫人,你还要辩解吗?”

柳青鸾面色惨白,突然冷笑:“就算是我做的红烛又如何?那密室如何解释?门窗皆从内锁闭,我如何进入杀人?”

狄公微微一笑:“这正是此案最精巧之处。你根本无需进入房间,因为人不是你杀的。”

众人哗然。

“裴县尉是自杀的。”狄公语出惊人。

裴尚书猛地站起:“不可能!我儿为何要自杀?”

“因为内疚。”狄公叹息,“我查看了秦氏遗留的信件,其中透露了一个秘密:裴县尉并非简单地驳回诉状,而是收了周贽的贿赂。”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周贽,周贽顿时汗如雨下。

“裴县尉本性不坏,但新婚不久,开支巨大,一时糊涂收了贿赂。事后秦氏自尽,他悔恨交加,终日不安。”狄公继续道,“你,柳青鸾,发现了丈夫的秘密和痛苦,非但没有宽慰,反而看到了机会。”

柳青鸾咬唇不语。

“你早已对婚姻失望,想要摆脱却无出路。于是你利用丈夫的心理崩溃,精心策划了一场‘密室灵异杀人’。”狄公目光锐利,“你鼓励他的恐惧,为他制造红衣噩梦的心理暗示。那晚,你在银耳羹中下了迷药,待他昏睡后,布置现场:点燃特制的红蜡,洒落蜡泪,最后将屏风稍作移动——”

狄公突然问:“元芳,可记得屏风底部的擦痕?”

李元芳点头:“大人,那擦痕似乎是最近移动造成的。”

“正是!”狄公击掌,“那架屏风并非装饰,而是机关!我仔细观察过,屏风后墙壁有一暗门,直通隔壁储物间。平日被屏风遮挡,无人注意。那晚,柳青鸾就是通过暗门进入书房,布置好一切后,再从内锁门,由暗门离开。”

“之后,你只需等待次日清晨‘发现’尸体,撞开门,趁乱将暗门恢复原状。”狄公盯着柳青鸾,“你没想到的是,裴县尉留下的遗书被我找到了。”

狄公从袖中取出一纸信笺:“在书房《诗经》中,夹着这片花瓣下的,实则是绝笔书。裴县尉在信中坦白了自己的过错,并决定以死谢罪。你发现后,取走了遗书,却忽略了那瓣干花也是信笺的标志。”

柳青鸾终于崩溃,瘫倒在地:“他...他本就该死...贪赃枉法,害人性命...我不过是...不过是让他的死更有价值些...”

“更有价值?”狄公怒极反笑,“为了让他的死看起来像谋杀,你好摆脱婚姻?甚至不惜践踏逝者的尊严?”

周贽突然跪地:“大人恕罪!我确实行贿了,但不知会闹出人命啊!”

狄公冷眼看着堂下众人:“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每一条生命都值得尊重,每一桩罪行都必须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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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件了结,周贽被收监候审,柳青鸾押入大牢待判。

狄仁杰站在大理寺院中,仰望星空,长叹一声。

李元芳轻声问:“大人,为何不快?一日连破两案,应该高兴才是。”

狄公摇头:“我非因破案不快,而是为人性悲哀。裴修远贪一时之利,背弃良知;柳青鸾借丈夫之死,谋一己之私;周贽为富不仁,逼人致死...每一条生命背后,都是人性的沦丧。”

曾泰走来:“恩师,裴尚书托我问您,能否...保留他儿子一丝颜面?毕竟人已死...”

狄公沉默良久,缓缓道:“法律之外,尚有人情。裴修远最终以死谢罪,可见良知未泯。可对外宣称裴县尉是因公殉职,但家族需私下补偿秦氏亲属。”

“学生明白。”曾泰躬身退下。

夜风微凉,吹动狄公的胡须。

李元芳忍不住问:“大人,您最初是如何怀疑到柳青鸾的?”

狄公微微一笑:“三个细节:一是她太过完美地提供了‘红衣女子’的线索;二是她手腕的胎记虽刻意掩饰,却在我问话时不自觉遮掩;三是最重要的——”

“是什么?”

“爱。”狄公轻声道,“若真如她所说,夫妻情深,发现丈夫惨死时,她的第一反应是检查是否还有生机,而非立即断定死亡。但她没有——因为她早就知道,他已经死了。”

李元芳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狄仁杰望向远处牢狱方向,目光深邃:“世上最可怕的不是鬼怪,而是人心。但即便如此,我们仍要相信,公道和正义,终将如这星空,永存世间。”

星空之下,神都洛阳渐渐沉寂。而狄仁杰知道,明日又将有新的案件,新的谜团等待解开。

正义之路,漫长却值得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