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铜雀锁麟(2/2)

狄仁杰在房中踱步,忽然停住:“李沅,明日一早,我们去拜访杨国公府。”

然而,次日清晨,他们尚未出发,宫中便传来急召。武则天神色凝重地告诉狄仁杰,铜雀苑又出事了。

“今晨,又一名宫女坠塔。”武则天语气沉重,“这次有所不同,死者手中紧握一物。”

“何物?”狄仁杰急问。

“半枚铜钱。”武则天将一个小绸包递给狄仁杰,“更为蹊跷的是,这宫女并非铜雀苑中人,而是尚服局的绣女,名唤红绡。”

狄仁杰展开绸包,见是半枚开元通宝,切口整齐,似是故意折断。他心中一动,隐约觉得这半枚铜钱似曾相识。

离开皇宫,狄仁杰直奔铜雀苑。这次现场已被严密保护,尸体尚未移动。红绡仰面倒在塔下,双目圆睁,手中紧握那半枚铜钱。

狄仁杰蹲下身,仔细观察红绡的右手,发现她食指与拇指上有淡淡的墨迹。他小心掰开死者紧握的手,取走铜钱,又用白绢蘸取她指上的墨痕。

“大人,此女为何来铜雀苑?”李沅疑惑道。

狄仁杰不答,起身环顾四周。围观的宫人中,有一人引起他的注意。那是个中年宫女,面色惨白,双手微微颤抖。见狄仁杰看向她,急忙低头避开视线。

狄仁杰示意侍卫将那宫女带过来,温言问道:“你认识死者?”

宫女慌乱摇头:“不...不认识。”

“那你为何如此惊慌?”

“奴婢...奴婢只是被吓到了。”宫女声音发颤。

狄仁杰注视她片刻,忽然道:“你手上沾了什么?”

宫女下意识地缩手,但狄仁杰已迅速抓住她的手腕。只见她掌心有些许黑色粉末。

“这是...塔中的香灰?”狄仁杰嗅了嗅,“你今早去过栖雀塔?”

宫女扑通跪地:“大人明鉴,奴婢今早确实去塔中上香,但下楼时听见一声巨响,出来就见...就见这惨状。”

狄仁杰放开她,淡淡道:“你去塔中哪一层上香?”

“第...第七层。”宫女答道。

狄仁杰点头,命人带她下去暂候。他转身对李沅低声道:“她在撒谎。第七层佛像前的香炉,今早我查看过,炉灰平整,无人动过。”

李沅惊讶:“大人如何得知?”

狄仁杰微微一笑:“我习惯在查看现场时做些不易察觉的标记。”他话锋一转,“不过,她掌中确实是香灰,应该去过塔中其他层。李沅,你留在此处,我再去塔中一看。”

狄仁杰再次进入栖雀塔,这次他直接上到第七层。佛像前的香炉果然如他今早所见,炉灰平整,只有他之前探查时留下的一道细痕。他仔细检查四周,在墙角发现一点异样——一块地砖边缘似有新鲜刮痕。

他蹲下身,轻敲地砖,声音空洞。狄仁杰眼中闪过精光,取出随身小刀,小心撬起地砖。下面竟是一个暗格,其中放着一本簿册。

狄仁杰翻开簿册,只见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一些符号和数字,似是某种密码。在簿册最后一页,夹着另外半枚铜钱。

他取出怀中的半枚铜钱,与这半枚一对,严丝合缝。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李沅的惊呼声。狄仁杰急忙收好簿册和铜钱,快步下楼。在塔门外,李沅扶着一脸惊慌的刘福。

“大人,刘监事刚要进塔找您,却在门口绊倒了。”李沅解释道。

狄仁杰看向刘福:“刘监有事?”

刘福勉强站稳,喘着气道:“狄大人,宫中传话,请您即刻入宫。”

狄仁杰目光如炬:“哦?是何事如此紧急?”

“下官不知,只知是陛下急召。”刘福低头回答。

狄仁杰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刘福,又回头望了一眼高耸的栖雀塔,淡淡道:“既然如此,我们这就出发。”

然而,狄仁杰并未直接前往皇宫,而是借口换朝服,先回府仔细研究了那本簿册。经过一个多时辰的推敲,他终于破译了密码——这是一本记录宫中物资秘密交易的账本,涉及多名宦官和宫外商人。

更令他震惊的是,簿册中多次提到“雀羽”二字,似是某种暗号。而最后几页的记录显示,近半年有大量银钱通过“雀羽”渠道流转。

“李沅,你速去查证,宫中可有与‘雀羽’相关的人或物。”狄仁杰吩咐道。

李沅领命而去,狄仁杰则整装入宫。武则天在偏殿接见他,面色不豫。

“狄卿,铜雀苑一案,可有进展?”武则天直接问道。

狄仁杰躬身回答:“回陛下,臣已有些头绪,但尚需时日查证。”

武则天微微颔首:“朕知你办案精细,但此案已惊动宫中,人心惶惶。朕给你三日时间,务必查明真相。”

“臣领旨。”狄仁杰抬头,目光坚定,“陛下,臣有一事相询。”

“讲。”

“宫中可有什么与‘雀羽’相关的人或物?”

武则天眉头微蹙:“雀羽...朕不曾听闻。你为何问此?”

狄仁杰简略说了账本之事,但隐去了发现地点。武则天沉思片刻,召来内侍监询问。内侍监听后,犹豫道:“陛下,铜雀苑的栖雀塔顶,有一铜雀装饰,其尾羽特别精美,宫人私下或称‘雀羽’。”

狄仁杰眼中闪过悟色,谢恩退出。他刚出宫门,李沅便急匆匆赶来:“大人,查到了!‘雀羽’是宫中对铜雀塔顶装饰的俗称。而且我还查到,那赵德生前曾负责塔顶修缮事宜。”

狄仁杰点头:“果然如此。李沅,我们再去铜雀苑,这次要上塔顶一看。”

夜幕降临,铜雀苑中寂静无声。狄仁杰与李沅避开巡逻侍卫,再次来到栖雀塔。塔门已锁,但这难不倒狄仁杰,他使用特制工具轻松开锁而入。

二人直上第七层,狄仁杰仔细检查塔顶结构,发现一处天花板似有活动痕迹。他让李沅帮忙,推开通往塔顶的暗门,攀上塔顶。

塔顶风大,几欲让人站立不稳。狄仁杰扶住铜雀雕塑,仔细观察。这铜雀铸造精美,双翅微展,尾羽高翘,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李沅也攀上来,低声道:“大人,这铜雀有何不妥?”

狄仁杰不答,只是轻抚雀身,忽然用力一推。铜雀纹丝不动。他又试着转动,只听“咔”的一声,铜雀底座竟然旋转起来。随着转动,雀尾的几根羽管中滑出些许白色粉末。

狄仁杰小心收集粉末,又继续检查,在雀腹发现一道细缝。他用小刀撬开,里面竟是中空,藏着一卷绢帛。

就在这时,下方传来脚步声。二人急忙隐藏,只见刘福举灯上塔,径直走向第七层的一尊佛像,熟练地转动佛头,佛像竟然移开,露出后面一个小暗格。刘福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入暗格,正要关闭,狄仁杰与李沅一跃而下。

“刘监事,深夜至此,所谓何事?”狄仁杰朗声道。

刘福大惊失色,手中灯笼落地。李沅迅速上前制住他,狄仁杰则从暗格中取出一包金银珠宝和一封信函。

“刘福,你还有何话说?”狄仁杰展开信函,迅速浏览。

刘福面如死灰,忽然放声大笑:“狄仁杰啊狄仁杰,你果真名不虚传。但你以为抓到我就结束了吗?这铜雀苑中的秘密,远比你想象的更深。”

狄仁杰目光锐利:“赵德、翠儿、红绡,都是你杀的?”

刘福冷笑:“赵德那小子自寻死路,发现了我们的秘密,不得不除。翠儿也是运气不好,那夜撞见我与人在塔中交谈。至于红绡...她本就是我们来往信使,近日却生异心,欲向官府告密。”

“你们?”狄仁杰追问,“除你之外,还有谁?”

刘福忽然咬牙,嘴角流出一缕黑血,身体软倒。李沅急忙探查,惊道:“他服毒自尽了!”

狄仁杰面色凝重,迅速检查刘福怀中,又找到一小瓶毒药和一把钥匙。那钥匙造型奇特,上面刻有雀羽纹样。

次日,狄仁杰根据钥匙线索,在铜雀苑一处偏殿的地下暗室中,发现了更大规模的赃物和往来信件。证据指向朝中多位官员,甚至牵扯到一位皇子。

武则天闻报震怒,下令彻查。一场波及朝野的大案就此揭开序幕。

七日后,狄仁杰在府中书房整理案卷,李沅在一旁协助。

“大人,此案虽破,但有一事我仍不明白。”李沅道,“那红绡手中的半枚铜钱,究竟是何用意?”

狄仁杰取出那完整的铜钱:“这是他们组织的信物,一半在送信人手中,一半在收信人处,对上方可取信。红绡临死前取出半枚铜钱,是想指出凶手身份。”

“她如何能预知自己将死?”

狄仁杰叹息:“她并非预知,而是察觉危险,提前做好准备。你可记得她指上的墨迹?她在来铜雀苑前,正在绘制花样,忽被召来,匆忙间未来得及净手。这说明召她前来的人,用的是她无法拒绝的理由。”

李沅恍然大悟:“所以凶手必是她熟悉且地位高于她之人。”

狄仁杰点头,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初绽的春花:“最可怕的不是塔中的冤魂,而是人心中的鬼魅。铜雀塔高七层,可窥洛阳盛景,却也成了藏污纳垢之所。”

“好在大人明察秋毫,揭穿了这一切。”李沅恭敬道。

狄仁杰却无喜色,只是轻声道:“李沅,你说那铜雀在塔顶屹立数十年,目睹了多少人间悲喜剧?”

李沅不知如何应答,只好默立一旁。

春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狄仁杰的目光越过庭院,仿佛又看到了那座高耸的栖雀塔,以及塔顶那只默然伫立的铜雀。

“结案吧。”他最终轻声道,转身掩上了卷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