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七弦夺命(1/2)

神龙二年,九月。

洛阳尚贤坊内的姜氏府邸,此时笼罩在一片肃杀气氛中。府门外,八名金吾卫持戟而立,目不斜视。府内庭院中,数十名仆役婢女垂首静立,鸦雀无声。

狄仁杰缓步穿过庭院,紫袍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暗纹。他已年过七旬,步履却依然稳健,那双能洞察人心的眼睛扫视着周围的一切。大理寺丞曾泰紧随其后,不时低声向狄仁杰介绍案情。

“恩师,死者姜谦,官居太常寺少卿,正四品上。今晨被管家发现死于书房内,咽喉被利刃所伤,当场殒命。”曾泰眉头紧锁,“诡异的是,书房门窗皆从内闩死,是一间完完全全的密室。”

狄仁杰颔首不语,目光却已落在回廊转角处一个独自站立的身影上。那人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憔悴,双目红肿,身着素服,应是姜谦的亲属。

曾泰顺着狄仁杰的目光望去,低声道:“那是姜谦的胞弟,姜谟。现任将作监丞,从六品下。听闻兄弟二人近来不睦,为祖产分配之事屡生龃龉。”

狄仁杰微微点头,径直向书房走去。

书房门前,洛阳令许攸之正与仵作交谈,见狄仁杰到来,忙上前行礼:“狄公,您可来了。这案子实在蹊跷,下官束手无策,只得劳烦您老人家。”

“许大人不必多礼,且让老夫一看。”狄仁杰摆手示意。

书房门敞开,室内陈设整齐,并无打斗痕迹。一具身着朝服的尸体俯卧于书案前,周围血迹已干涸发暗。书案上,文房四宝摆放有序,唯独一方白玉镇纸斜置在案边,似是被碰移了原位。

狄仁杰俯身细看死者伤口,只见咽喉处一道细长切口,深及喉管,血迹顺着衣襟向下蔓延,在青石地板上凝结成一片暗红。

“凶器是何物?”狄仁杰问道。

仵作躬身回答:“回狄公,伤口窄而深,似是极薄的利刃所致。但现场并未寻得凶器。”

狄仁杰起身,环视这间密室。北墙有一扇窗,窗棂紧闭,内闩完好。唯一的门在他进来时,也是由许攸之亲自卸下内闩才打开的。

“门窗皆从内闩死,凶手如何进出?”狄仁杰捻须沉吟。

许攸之凑近低语:“狄公,下官已查问过,姜府上下无人听得昨夜有异响。更奇的是,姜谦昨夜戌时便闭门不出,今晨却被发现死于书房,而书房钥匙一直挂在他腰间,从未离身。”

狄仁杰不答,目光落在书案一角。那里摆放着一架七弦古琴,琴身光洁,显然是主人心爱之物。他伸手轻抚琴弦,指尖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抬起手看时,食指已被划出一道细小的血痕。

“有意思。”狄仁杰眼中闪过一丝光芒,“琴弦如此锋利,倒是不多见。”

许攸之忙道:“下官已查验过,这琴弦乃精钢所制,比寻常丝弦锋利许多。但姜谦喉间伤口远比琴弦宽大,应非此物所致。”

狄仁杰不置可否,转而问道:“姜谦平日为人如何?可有仇家?”

曾泰接话:“姜谦在太常寺任职已有六年,主管礼乐祭祀。同僚都说他性情孤高,不喜交际,但办事勤勉,深得上官赏识。若说仇家...倒是有一事。半月前,他与将作监少匠赵致远当朝争执,险些动手。起因是赵致远主张改制宫中乐悬,而姜谦斥其违背古制,有违礼法。”

“赵致远...”狄仁杰若有所思,“此人现在何处?”

“已派人去请了。”许攸之答道,“不过赵致远乃正四品官员,若无确凿证据,下官不敢轻易冒犯。”

狄仁杰点头,又在书房内细细查看。他走到窗前,忽见窗棂缝隙中卡着一小片金色物事。小心取出后,发现是一片金箔碎片,形状不规则,边缘略有卷曲。

“这是何物?”狄仁杰将金箔碎片置于掌心细观。

许攸之与曾泰凑上前来,皆摇头不解。

狄仁杰将碎片收入袖中,又在书房内踱步片刻,方道:“且去看看姜府其他场所。”

三人走出书房,狄仁杰忽见远处回廊下,姜谟正与一名官员低声交谈。那官员身着浅绯官服,腰佩银鱼袋,应是个五品以上的朝官。

“与姜谟交谈者是何人?”狄仁杰问道。

曾泰眯眼望去:“那是将作少匠赵致远,正是下官方才提及与姜谦有隙之人。”

狄仁杰双目微眯:“命案才发,他便出现在姜府,倒是巧合。”

赵致远似乎察觉到这边的注视,匆匆与姜谟告别,转身欲走。狄仁杰缓步上前,朗声道:“赵少匠留步。”

赵致远身形一顿,回过身来,勉强笑道:“原来是狄阁老。下官听闻姜少卿不幸遇害,特来吊唁。”

狄仁杰打量着他:“赵大人与姜少卿素有嫌隙,却能不计前嫌,前来致哀,实属难得。”

赵致远面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朝堂争执,不过政见不同,私下并无仇怨。姜少卿不幸遇害,下官心中亦感悲痛。”

“赵大人昨日戌时身在何处?”狄仁杰突然发问。

赵致远怔了怔,答道:“下官昨夜在将作监值宿,直至亥时方归。监中吏员皆可作证。”

狄仁杰点头不语,目光却锐利如刀。赵致远被他看得不自在,忙拱手道:“下官衙门中尚有公务,若狄阁老无其他垂询,容下官先行告退。”

待赵致远离去,狄仁杰转向曾泰:“稍后查证赵致远昨夜行踪。”

“恩师怀疑他?”曾泰低声问。

“朝堂争执,未必足以杀人。但他在命案发生后即刻现身姜府,其中必有蹊跷。”狄仁杰捻须道,“况且,他腰间所佩金鱼袋,似有破损。”

曾泰恍然:“恩师是说,那片金箔...”

狄仁杰抬手制止他说下去,转而向站在不远处的姜谟招手:“姜丞请过来一叙。”

姜谟缓步走来,面容悲戚中带着戒备:“狄阁老有何垂询?”

“老夫知你悲痛,但为查明真凶,还望如实相告。”狄仁杰温声道,“听闻你与兄长近来不睦,可有此事?”

姜谟神色微变,沉默片刻方道:“不敢隐瞒狄阁老。家兄性格刚愎,先父去世后,家产多被他占据。为此,在下确与家兄有过争执。但兄弟阋墙,终归是家事,在下再是不肖,也断不会为此戕害兄长。”

狄仁杰点头:“昨夜你在何处?”

“在下昨夜与友人在南市酒肆饮酒,戌时方归。回府后便直接回房歇息,府中下人均可作证。”

狄仁杰凝视他片刻,忽问:“今兄精通音律?”

姜谟似是一怔,随即答道:“家兄自幼习琴,尤爱古制。近年来更是痴迷于仿制古琴,书房中那具七弦琴,便是他依古法自制,琴弦皆用精钢,说是更近古音。”

“原来如此。”狄仁杰若有所思,“今兄可曾与人结怨?”

姜谟犹豫片刻,低声道:“家兄为人刚直,在朝中得罪之人不在少数。但若说深仇大恨...或许与将作监赵少匠过节最深。半月前,赵少匠提议改制乐悬,家兄当朝斥其不学无术,坏乱礼法,令赵少匠颜面尽失。”

“此事老夫已有耳闻。”狄仁杰道,“除此之外呢?”

姜谟目光闪烁,欲言又止。

狄仁杰温言道:“姜丞若有隐情,但说无妨。人命关天,不可隐瞒。”

姜谟四下张望,压低声音:“家兄月前查验太庙乐悬,发现其中一套编钟有异。他私下曾说,那套编钟被人偷换,并非真品。而太庙器物修缮,正是由将作监负责...”

狄仁杰眼中精光一闪:“此事可有证据?”

姜谟摇头:“家兄说尚在查证,不敢轻易上奏。谁知如今...”说着,他语带哽咽,再难继续。

狄仁杰安抚几句,命他先去休息。待姜谟离去,狄仁杰立即对曾泰道:“速派人查探太庙编钟之事,但要暗中进行,不可声张。”

曾泰领命,又道:“恩师,若是赵致远因编钟之事杀人灭口,那他今日为何还敢来姜府?岂非惹人怀疑?”

狄仁杰微微一笑:“或许,他正是要反其道而行之,以示心中坦荡。又或许...他来此另有目的。”

三人正说话间,一名金吾卫匆匆来报:“狄公,在书房外院墙下发现此物。”双手奉上一块玉佩。

狄仁杰接过玉佩细看,见这玉佩雕工精细,上刻螭龙纹样,背面却有一道新鲜划痕。

“这是...”许攸之凑近一看,忽然变色,“这似乎是赵少匠随身佩戴的玉佩!下官今日见他腰间所佩,正是此物!”

狄仁杰双目微睁:“果然如此。速请赵致远回府问话!”

不多时,赵致远被带回姜府。一见玉佩,他面色顿变,强自镇定道:“这玉佩确是下官之物,不知为何在此。”

狄仁杰沉声道:“赵大人,这玉佩在命案现场附近发现,你作何解释?”

赵致远冷汗涔涔,忽咬牙道:“狄阁老明鉴,下官...下官昨夜确实来过姜府!”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赵致远继续道:“但下官来时,姜谦已死!下官是从半掩的窗隙中看见他倒在地上的!”

“既见命案,为何不报官?”狄仁杰厉声问。

赵致远扑通跪地:“下官...下官一时糊涂!因与姜谦有隙,恐被怀疑,故而匆匆离去,未敢声张。但下官发誓,绝未杀害姜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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