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七弦夺命(2/2)

狄仁杰凝视他良久,方道:“你昨夜来姜府所为何事?”

赵致远支吾片刻,终于道:“是为太庙编钟之事...姜谦疑心编钟被换,暗中查探。下官前来,是想劝他莫要深究...”

“编钟究竟有何蹊跷?”狄仁杰追问。

赵致远却闭口不言,只叩首道:“此事关系重大,下官...下官不敢妄言。”

狄仁杰心知其中必有隐情,命人将赵致远暂且看管。随后对曾泰道:“看来,此案关键在那套编钟。”

曾泰疑惑:“恩师,纵使编钟被换,与姜谦之死有何关联?况且,书房密室之谜尚未解开。”

狄仁杰微微一笑:“密室未必真密室。老夫已有头绪,只是尚需验证。你速去查清编钟之事,我去见一个人。”

“何人?”

“当朝太子。”狄仁杰目光深邃。

半个时辰后,狄仁杰乘车抵达东宫。太子李显闻狄仁杰至,亲自出迎。

“狄阁老亲至,必有要事。”太子屏退左右,直言相问。

狄仁杰躬身道:“老臣为太庙编钟及姜谦命案而来。”

太子神色微变:“姜谦之死,与太庙编钟有关?”

狄仁杰点头:“据老臣所知,姜谦因发现编钟有异而招杀身之祸。而太庙礼器,关系国本,老臣不敢不报。”

太子沉吟片刻,叹道:“此事本王略知一二。月前姜谦密奏,疑太庙编钟被人偷换,请求密查。本王命他暗中查访,勿要声张,不想竟害他丧命。”

狄仁杰道:“殿下可知,何人可能调换编钟?”

太子压低声音:“狄卿可知,编钟之中,暗藏先帝在位时的一桩秘辛。有人不愿这秘密重见天日。”

狄仁杰面色凝重:“老臣愿闻其详。”

太子却摇头:“此事关系天家颜面,本王不便多言。狄卿只需知道,若查清此案,朝中必起风波。狄卿...可要三思。”

狄仁杰正色道:“老臣蒙先帝与陛下信重,掌刑狱之事,只知有法,不知其他。纵是龙潭虎穴,也要一探究竟。”

太子凝视狄仁杰良久,方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函:“这是姜谦生前送来的最后一封密奏,本王还未及阅览。如今便交与狄卿,或对破案有益。”

狄仁杰双手接过,郑重收入怀中。

离开东宫,狄仁杰在车中拆阅密函。随着阅读,他的面色越发凝重。忽然,他敲了敲车壁:“转道,去将作监!”

将作监内,狄仁杰径直来到赵致远的值房。在曾泰与许攸之的协助下,他们很快在赵致远书案的暗格中,发现了一本密册。册中详细记录了太庙编钟的铸造、修缮经过,而最后一页,赫然记录着月前编钟被秘密更换的经过。

“果然如此...”狄仁杰捻须沉吟,“赵致远偷换编钟,被姜谦发现,故而杀人灭口。”

曾泰疑惑:“恩师,赵致远虽有嫌疑,但密室之谜未解,如何证明他是凶手?”

狄仁杰微微一笑:“老夫已有头绪。现在,我们回姜府书房。”

再次回到命案现场,狄仁杰命人在书房内外仔细搜寻。不多时,狄春兴冲冲来报:“老爷,在书房外的大槐树上,发现了这个!”

狄仁杰接过一看,是一卷极细的钢丝,一端系着个小钩。

“这便是密室之谜的答案。”狄仁杰颔首,“现在,只差最后一件物证。”

他走入书房,径直来到那架七弦琴前,小心拆卸琴弦。当拆到第二根琴弦时,他忽然停手,仔细察看琴弦与琴柱的连接处。

“曾泰,取镊子来。”

曾泰忙递上镊子。狄仁杰小心翼翼地从琴柱缝隙中,夹出一小片带血的皮肉。

“这是...”许攸之惊呼。

“凶手的皮肤。”狄仁杰淡淡道,“现在,一切水落石出了。”

次日清晨,狄仁杰在姜府厅堂设案,召集所有相关人员。

姜谟、赵致远及姜府上下重要仆役俱在堂下。狄仁端坐堂上,曾泰、许攸之分立两侧。

“姜谦命案,现已查明。”狄仁杰声音沉稳,“此案看似密室杀人,实则另有玄机。”

众人屏息凝神。

狄仁杰继续道:“初看此案,门窗皆从内闩死,似无凶手踪迹。但老夫在书房内,发现了三个疑点:其一,书案上的白玉镇纸移位;其二,窗棂缝隙中的金箔碎片;其三,也是最关键的,那架七弦琴的琴弦异常锋利,且第二根琴弦的琴柱缝隙中,藏有带血的皮肉。”

堂下众人面面相觑。

“经过查证,老夫终于揭开密室之谜。”狄仁杰拿起那卷从槐树上发现的钢丝,“凶手利用这卷钢丝与琴弦,制造了密室假象。具体手法如下:”

“昨夜戌时,凶手前来书房与姜谦议事。趁姜谦不备,用随身短刀刺入其咽喉。随后,凶手将钢丝系在第二根琴弦上,穿过窗棂缝隙,引至窗外。接着,他从内闩上门窗,却将钢丝另一端留在窗外。自己则从窗户跃出,小心关闭窗扇。”

“如此一来,书房便成了密室。但凶手在外拉扯钢丝,带动琴弦绷紧。那琴弦本就锋利,在强力拉扯下,竟割断窗棂间的金箔封条——这便是金箔碎片的来源。最后,琴弦被扯出窗外,收回钢丝,密室便告完成。”

堂下一片哗然。

狄仁杰继续道:“然而,凶手在操作过程中,不慎被琴弦划伤,留下皮肉在琴柱缝隙中。而这,也成为定罪的铁证!”

狄仁杰目光如电,扫视堂下:“赵致远,你可知罪?”

赵致远浑身一颤,强自镇定:“狄阁老,下官...下官承认昨夜来过姜府,但...但这密室手法,下官闻所未闻,怎会使用?”

狄仁杰冷笑:“这钢丝上的小钩,与你在将作监常用的钩具一模一样。更不必说,那片金箔碎片,正是从你金鱼袋上剥落下来的!”

赵致远面色惨白,仍做最后挣扎:“纵然如此,下官与姜谦虽有不和,又何至于杀人?”

“因为太庙编钟!”狄仁杰厉声道,“你偷换编钟,被姜谦发现,恐事情败露,故杀人灭口!你书房暗格中的密册,便是铁证!”

赵致远瘫软在地,喃喃道:“不可能...你如何得知密册...”

狄仁杰取出太子所给密函:“这是姜谦生前最后密奏,其中已详细记录你偷换编钟的罪证!你还有何话说?”

赵致远呆立当场,忽凄然一笑:“不错,是我杀了姜谦...但偷换编钟,非我本意...是...是有人指使...”

狄仁杰双目微眯:“何人指使?”

赵致远却猛一咬牙,忽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向自己心口刺去!左右衙役急忙上前制止,却已来不及。赵致远倒地气绝,鲜血染红青石地面。

狄仁杰长叹一声,命人收拾现场。曾泰低声道:“恩师,赵致远一死,这指使之人的线索便断了。”

狄仁杰默然片刻,方道:“此案背后,恐涉及朝中更大阴谋。但真相,终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三日后,狄仁杰向太子复命。

太子叹道:“狄卿办案如神,只可惜赵致远一死,再难追查幕后主使。”

狄仁杰道:“老臣已查明,偷换编钟,是为掩盖编钟内暗刻的谶语——那是关于武周旧事的不利传言。有人不愿这些传言流传,故出此下策。”

太子点头:“狄卿既已知晓,当明白此事关系天家颜面,不宜深究。”

狄仁杰正色道:“殿下,掩盖真相,终非长久之计。唯有直面过往,方能开创未来。”

太子默然良久,方道:“狄卿之言,本王谨记。”

离开东宫,狄仁杰与曾泰漫步在洛阳街头。秋风拂面,已有几分凉意。

曾泰问道:“恩师,姜谦案虽破,但学生仍有一事不明。那赵致远既已承认杀人,为何宁可自尽也不肯说出幕后主使?”

狄仁杰远望宫城方向,轻声道:“因为有些真相,揭开时的代价,比掩盖它更大。但正因如此,我们才更要坚持查明真相,否则,法治不存,公道何在?”

曾泰若有所思。

狄仁杰继续道:“此案看似了结,实则刚刚开始。那幕后之人仍在朝中,太庙编钟的秘密也尚未完全揭开。前路漫漫,你我任重道远。”

秋风掠过,卷起满地落叶。狄仁杰捋了捋长须,目光坚定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