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蓝衫尸踪(2/2)

狄仁杰目光一闪:“来自长安的客人?可知名姓?”

“仆役只知姓赵,其他一概不知。”李元芳继续道,“我还去了墓地,在附近草丛中发现这个。”他递上一块玉佩,色泽温润,刻着奇异纹样。

狄仁杰接过玉佩,仔细端详,忽然问道:“张明远可已从长安返回?”

李元芳一愣:“尚未见到。大人怀疑...”

“不急,先勿下定论。”狄仁杰沉吟片刻,“元芳,你可知道洛阳城中最擅长制作机关巧具的匠人是谁?”

李元芳想了想:“应是城南的鲁师傅,他祖上曾为将作监服务。”

“好,我们便去拜访这位鲁师傅。”

鲁师傅的工坊堆满各种奇异器械。狄仁杰出示那枚从树上取得的纽扣,老匠人端详良久,缓缓道:“此物看似普通,实则内藏玄机,应是某种机关触发装置。”

“可能看出用途?”狄仁杰问。

鲁师傅摇头:“单凭此物难以判断,需见全貌方可。”

辞别鲁师傅,狄仁杰又寻到一位药材商人,请他辨认井中取得的红色颗粒。

“此为朱砂与雄黄混合之物,通常用于辟邪或...防腐。”药材商肯定地说。

返回驿馆途中,狄仁杰一直沉默不语。李元芳忍不住问:“大人,此案头绪纷乱,您可有眉目?”

狄仁杰缓缓道:“此案有三奇:一奇,富商暴毙,家人不悲反慌;二奇,尸首被盗,陪葬品完好无损;三奇,鬼魂显形,次子夜探古井。元芳,你以为这些奇处背后,隐藏着什么?”

李元芳皱眉思索:“卑职愚钝,还请大人明示。”

“我猜测,张万贯之死必有隐情,而他的尸身中,或许藏着某个秘密。”狄仁杰目光深邃,“今夜,我们再去一趟张家。”

是夜,月明星稀。狄仁杰与李元芳再访张府,称有要事相商。刘夫人神色慌张地接待了他们。

“夫人,老朽已查明张公死因可疑,请如实相告,以免祸及全家。”狄仁杰开门见山。

刘氏脸色惨白,双手颤抖:“阁老何出此言?先夫确是急病身亡...”

“若是如此,为何要匆匆下葬?为何官府验尸如此简略?又为何,”狄仁杰紧盯刘氏双眼,“张公尸身中会有防腐之物?”

刘氏跌坐椅上,泪如雨下:“妾身...妾身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此时,张明达闯入厅中:“母亲何必与这老儿多言!狄阁老,家父已逝,为何还要苦苦相逼?”

狄仁杰平静地看着他:“明达公子,那夜你在井中取得了何物?”

张明达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你...你如何得知...”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狄仁杰站起身,“老朽已大致推断出事情经过,只待核实。若你们现在坦白,尚有转圜余地;若等老朽查明真相,只怕为时已晚。”

厅内一片死寂。突然,屏风后转出一人,竟是妾室柳氏。她面色平静,向狄仁杰深施一礼:“阁老不必再问,妾身愿说出实情。”

“柳姨娘!”刘氏与张明达齐声惊呼。

柳氏凄然一笑:“事已至此,隐瞒无益。老爷并非病故,而是中毒身亡。”

厅内哗然。柳氏继续道:“那日老爷与长安来的赵掌柜密谈后,心情郁结,饮下一杯参茶后不久便倒地不起,七窍流血...夫人与二公子为保全家声,决定秘不发丧,谎称急病。又恐被人验出中毒,便在尸身中塞入防腐朱砂,匆匆下葬。”

“下毒者是谁?”狄仁杰问。

柳氏摇头:“妾身不知。但老爷死后,他随身携带的账册不翼而飞。”

“是何账册?”

“老爷近年与长安某位权贵有秘密往来,账册记录了一切交易。”柳氏低声道,“老爷曾言,若此账册公开,朝中必有大震。”

狄仁杰眉头紧锁:“所以盗走尸身的人,是为了这本账册?”

“不,盗走尸身的是我。”张明达突然开口,面色灰败,“那账册根本不在父亲书房,我怀疑他将账册藏在了身上。但下葬前三日,我一直无法接近尸身,因母亲派人日夜看守。直到下葬后,我才趁夜撬开棺椁,却发现尸身已被人取走,只留下一件血衣。”

狄仁杰与李元芳对视一眼,均感意外。

“如此说来,真正取走尸身的另有其人?”李元芳疑惑道。

狄仁杰沉吟片刻,忽然问:“柳夫人,方才你说张公是饮参茶后中毒,那参茶是何人准备?”

柳氏一怔:“是...是妾身。”

厅内气氛陡然紧张。狄仁杰紧盯柳氏:“夫人为何此时才说出真相?”

柳氏垂首不语。狄仁杰又道:“老朽有一事不解,张公既然已死七日,为何鬼魂显形那夜,井台边的血迹仍是新鲜的?”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狄仁杰缓缓道:“只有一种解释:张万贯根本未死!”

忽然,后院传来一声巨响。李元芳反应极快,立即飞奔而出。狄仁杰紧随其后,众人来到井边,只见井口冒出缕缕青烟。

“井下有人!”李元芳拔刀警戒。

片刻,井中爬出一人,满身污泥,胸口一片暗红,正是已“死”多日的张万贯!

“鬼...鬼啊!”刘氏尖叫一声,晕倒在地。张明达目瞪口呆,柳氏则面色复杂,似悲似喜。

张万贯苦笑一声,向狄仁杰躬身:“久闻狄阁老明察秋毫,今日得见,名不虚传。”

狄仁杰打量着他:“张公这出假死戏码,所为何故?”

张万贯长叹一声:“实不相瞒,张某确是为避杀身之祸。那长安来的赵掌柜,实是梁王武三思府上管事,前来索取账册。我若交出,必被灭口;若不交,亦是死路一条。只得诈死遁形,等待时机。”

“账册现在何处?”

“就在井中暗格。”张万贯道,“我本打算今夜取走账册,远走他乡。”

狄仁杰目光如炬:“张公,你这一计虽妙,却害苦了家人。更不该的是,你为取信于人,竟让柳夫人下毒,虽非致命之药,亦是欺君罔上之罪。”

张万贯颓然跪地:“张某知罪,任凭阁老发落。”

翌日,狄仁杰将案情具表上奏,并将账册密封呈送御前。账册中详细记录了武三思结党营私、贪赃枉法的证据。

半月后,圣旨下:张万贯欺君罔上,本应重处,念其揭发有功,从轻发落,抄没半数家产,流放岭南。刘氏、张明达知情不报,罚银千两。柳氏助纣为虐,本应同罪,狄仁杰以其最终坦白,奏请宽恕,准其离张家自谋生路。

至于武三思,圣上碍于武氏势力,仅削其封邑,责令闭门思过。此是后话,暂且不表。

结案之日,李元芳忍不住问狄仁杰:“大人如何识破张万贯未死?”

狄公微笑:“疑点有三:其一,鬼魂显形那夜,井边血迹新鲜;其二,棺椁被撬痕迹显示是从内向外;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张万贯素有心疼病,若真因急症猝死,薛神医必会详查,而张家却避而不请,其中必有隐情。”

李元芳叹服:“大人明察秋毫,卑职敬佩。”

狄仁杰却无喜色,遥望长安方向,忧形于色:“一桩命案易断,朝中大局难测。武氏专权,社稷不安,这才是真正的大案啊。”

此时,夕阳西下,将狄仁杰的身影拉得修长。这位七旬老臣的目光,依然清澈而坚定,仿佛能穿透一切迷雾,照亮大唐江山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