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滴漏下的无声证言(2/2)
王靖德脸色骤变。此时,滴漏拆卸完毕,内中结构竟与杨府那座大相径庭,并无任何异常。
狄仁杰怔在原地,眉头紧锁。良久,他方开口道:“王大人,杨振已死,下一个目标恐怕就是你。”
王靖德跌坐椅中,汗如雨下。
返回大理寺,狄仁杰闭门不出,将两日来所见所闻细细梳理。夜幕降临时,他忽命人请来工部首席匠作。
“这种机关,何人能制?”狄仁杰指着从杨府带回的滴漏零件问道。
老匠作仔细端详,惊叹道:“妙哉!此物设计精妙,利用水流之力触发机关,非大师不能为。满长安...不,全天下恐怕只有一人能制。”
“谁?”
“隐居于终南山的公孙先生。不过他年事已高,早已封笔。”
狄仁杰谢过老匠作,又唤来李元芳:“你速带人暗查长安城内所有铜匠铺,特别留意半月内订制铜壶滴漏的顾客。”
第三日清晨,李元芳带回消息:长安城内仅三家匠铺能制作精良滴漏,其中两家半月前确曾接单,订户分别是杨振与王靖德。第三家“张氏铜器”的掌柜却言辞闪烁,似有隐瞒。
狄仁杰亲往张氏铜器。掌柜起初推诿,直至狄仁杰出示大理寺令牌,方吐露实情:“约二十日前,确有一年轻女子来订制滴漏,要求添加特殊机关。小人本不愿接,但她出价极高...”
“女子?”狄仁杰挑眉,“何等模样?”
“蒙着面纱,看不清容貌,但声音清脆,应是年少。她手持赵明远的名帖,称是代兄订制。”
狄仁杰目光一闪:“她可曾留下图样?”
掌柜取出一卷图纸。狄仁杰展开一看,图中设计精妙,利用水流与铜热胀冷缩之力,可定时触发机关。更令人称奇的是,装置内藏药囊,遇热即释,无色无味。
“赵明远...女子...”狄仁杰喃喃道,“元芳,我们都被误导了。”
返回衙署,狄仁杰重新审视从杨府带回的证物。那半句“春风不解禁杨花”的诗句,墨迹深浅不一,似是在极度痛苦中书写。他命人取来特制药水,涂抹纸面,隐去的后半句逐渐显现:“蒙蒙乱扑行人面”。
“这是晏殊的《踏莎行》...”狄仁杰若有所思,“杨花乱扑行人面...杨...花...”
他猛然起身:“元芳,速查杨振家眷!”
李元芳愕然:“杨大人妻室早逝,仅有一女,名唤杨雪,年方二八,素有才名。”
狄仁杰目光如炬:“此女现在何处?”
“据管家说,自杨大人去世,杨小姐深居简出,终日以泪洗面。”
狄仁杰沉吟片刻,忽道:“备轿,再往杨府!”
杨府灵堂,白幡飘动。一素衣少女跪坐灵前,身形瘦弱,面容憔悴。见狄仁杰到来,她微微施礼,神色悲戚。
“杨小姐节哀。”狄仁杰温声道,“狄某有几个问题,还请小姐如实相告。”
杨雪垂首:“大人请讲。”
“令尊书房内的铜壶滴漏,可是小姐安排放置?”
杨雪肩头微颤:“是...父亲欲更滴漏,妾身便代为订购。”
“小姐从何处觅得能工巧匠?”
“是...是家中旧识,赵明远师兄。”
狄仁杰点头,忽转话题:“小姐可识得这诗句?”说罢展纸示之。
杨雪瞥见“春风不解禁杨花”,脸色倏变,强自镇定道:“此乃父亲绝笔,妾身不知何意。”
狄仁杰长叹一声:“小姐,你可知毒杀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杨雪猛然抬头:“大人何出此言?”
狄仁杰目光如炬:“你与赵明远合谋,在滴漏中设下机关,毒杀亲父,可是实情?”
堂中一片寂静。杨雪浑身颤抖,忽冷笑起来:“大人既有此说,可有证据?”
狄仁杰取出铜管中的纸卷:“这是从滴漏中取得的贿买记录。令尊舞弊,你得知后不忍见寒门学子受辱,遂起杀心,是也不是?”
杨雪面色惨白,咬唇不语。
狄仁杰又道:“然而狄某有一事不明。虎毒不食子,父亦如此。杨振为何甘愿赴死?”
此言一出,杨雪泪如雨下。良久,她方哽咽道:“父亲...父亲是自愿的...”
原来杨振因卷入科场舞弊,受制于人,越陷越深。悔恨交加之下,他决定以死谢罪,并将证据留给女儿,希望她公之于众。杨雪不忍父亲痛苦,才与精通机关的师兄赵明远设计此局,让杨振在无痛楚中离世。
狄仁杰默然良久,方道:“杨小姐,令尊虽已悔悟,然国法如山...”
“妾身明白。”杨雪拭去泪水,神色平静,“妾身愿伏法。只求大人一事——将这份名单公诸于世,还寒门学子公道。”
狄仁杰接过名单,沉重颔首。
案结后,狄仁杰独坐书房,望着窗外明月。李元芳轻声道:“大人,此案已了,为何仍愁眉不展?”
狄仁杰长叹:“元芳啊,法律不外人情,然法之所在,虽情有可原,亦难宽宥。杨雪孝心可悯,然弑父之罪,不可不究。”
“大人依法而断,无愧于心。”
狄仁杰摇头:“我非忧此。我在想,若杨振早时能拒诱惑、守本心,何至家破人亡?为官者,当以何等戒惧之心,对待手中权柄啊!”
月色如水,洒满庭院。狄仁杰提笔蘸墨,在卷宗上写下最后一行字:
“法理无情,人心有度。慎之,慎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