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神龙蚀柱(1/2)

春分御宴,武皇赐下的金匮玉液接连毒杀三位外邦使臣。

狄仁杰验尸时发现死者舌底皆藏半片青铜黥印,拼合后竟显出一行小篆:

“神龙元年,天枢倾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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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春分,长安城内柳絮初纷,宫阙巍峨的檐角在薄暮春阳里勾出金边。今日含元殿赐宴,款待四方来朝使臣,以示天朝上国怀柔远人之意。殿内沉香袅袅,编钟磬鸣,武皇端坐御榻,冕旒后的目光平静如深潭,扫过殿下觥筹交错、衣冠杂沓的诸邦使节。殿角,狄仁杰紫袍微拂,静立一侧,他虽年齿已增,双目却依旧清亮,只在不经意掠过御座下首那几位鲜衣怒冠的武氏亲王时,眼底会闪过一丝极淡的阴翳。李元芳按剑侍立其后,甲胄森然,身形挺拔如松。

酒过三巡,司礼监高声唱喏,武皇颔首,内侍们手捧鎏金托盘,将一盏盏碧玉雕琢的酒杯呈至几位尊使面前。杯中酒液金黄,异香扑鼻,正是宫中秘酿,岁贡方得少许的“金匮玉液”。

“诸位远来辛苦,共饮此杯,愿邦谊永固。”武皇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吐蕃、回纥、南诏三位正使忙不迭起身,躬身谢恩,脸上洋溢着激动与荣光。三人举杯,在满殿目光注视下,将杯中玉液一饮而尽。

酒盏尚未落回托盘,异变陡生。

那吐蕃壮硕使臣猛地双目圆瞪,手中玉杯“啪”地碎裂,他双手扼住自己咽喉,喉中发出“咯咯”怪响,面色瞬间转为青紫。几乎不分先后,回纥与南诏使臣亦同时身躯剧震,踉跄倒退,嘴角溢出混着气泡的黑血,直挺挺地栽倒在地,四肢抽搐不止。

殿中乐骤停,死寂一瞬后,惊叫、慌乱、杯盘倾倒之声轰然炸开。方才还一片祥和的御宴,顷刻化作修罗场。

“护驾!护驾!”内侍尖利的嗓音划破空气,禁卫军士如潮水般涌入,刀剑出鞘,寒光映着殿内摇曳的烛火,将惊慌失措的使臣与官员们围在当中。

武皇面沉如水,搭在御座扶手上的指节微微泛白,她目光如电,扫过殿下三具迅速僵硬的尸体,最终落在狄仁杰身上。

“狄卿。”

狄仁杰早已越众而出,步履沉稳,不见丝毫慌乱。他行至武皇御阶之下,躬身一礼:“臣在。”

“案发御前,毒杀使臣,动摇国本。朕命你,彻查此案,无论涉及何人,一查到底!”武皇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

“臣,遵旨。”狄仁杰再拜,转身时,神色已是一片肃杀。他目光与李元芳一碰,李元芳会意,立刻指挥军士封锁大殿所有出口,不许任何人进出。

三具尸体被并排置于偏殿冰凉的金砖地上,烛火通明,映得死者面上青黑之气愈发狰狞。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苦杏仁味,混杂着未散的酒香,形成一种诡异甜腻的气息。

狄仁杰屏退闲杂人等,只留李元芳与两名心腹仵作。他撩起紫袍下摆,蹲踞于尸身旁,毫不避讳那可怖的死状。先观其面色、瞳孔,再验其口鼻,指甲。

“大人,确是中毒无疑,观此症状,似是与鸩毒一类烈性毒物相符,发作极快。”老仵作低声禀报。

狄仁杰未答,取过银针,探入残留酒液的玉杯,银针并未变黑。他眉头微蹙,又依次探入三名死者口腔,沾染其唾液,银针依旧光亮如初。

“非是酒中有毒,”狄仁杰缓缓道,“毒物,是直接入口的。”

他示意仵作协助,亲自掰开第一名吐蕃使臣紧咬的牙关。死者舌尖紧抵上颚,似有异物。狄仁杰以银镊小心探入,在舌根底部,触及一坚硬之物。他动作轻缓,慢慢将其夹出。

那是一枚不足小指指甲大小的青铜片,边缘不规则,似是从某物上碎裂下来,表面光滑,隐隐有刻痕,却因太小而难以辨认。

李元芳凑近一看,低呼:“这是何物?”

狄仁杰不答,目光锐利如鹰,转向另外两具尸体。如法炮制,果然在回纥与南诏使臣的舌底,同样发现了类似的青铜碎片!

三片碎铜置于白绢之上,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狄仁杰将其小心拼合,碎片边缘严丝合缝,瞬间组成一个完整的、约拇指指节大小的青铜印信。印面阴刻着图案与文字,那图案似兽非兽,似符非符,透着一种古老而诡谲的气息。而环绕图案的,是一圈细密的小篆铭文!

李元芳与仵作皆屏住呼吸,看着狄仁杰指尖拂过那冰冷的铜印,一字一顿地辨读:

“神、龙、元、年,天、枢、倾、覆。”

八字入耳,李元芳只觉一股寒气从脊椎窜起。“神龙元年?那不是明年才……”他猛地住口,意识到失言。

狄仁杰捏着那枚拼合完整的青铜黥印,指尖传来金属特有的冰凉坚硬的触感。他面色沉静如水,眼底却已是波涛暗涌。神龙元年,天枢倾覆。这八个字,像一把淬毒的钥匙,瞬间开启了他记忆中一段尘封的、布满蛛网与尘埃的秘柜。

“天枢……”他低声自语,那声音轻得只有身旁的李元芳能勉强捕捉,“可是指,当年大周万国颂德天枢?”

李元芳闻言,浓眉紧锁,努力回忆:“卑职记得,那是延载元年,朝廷为彰显四夷宾服、皇权天授,由藩夷酋长集资百万亿,于端门外建造的那根巨型铜柱?高达百余尺,形若星辰之枢,故名‘天枢’?据说,建造过程……”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似乎并非全然顺遂。”

狄仁杰微微颔首,目光依旧凝在铜印那诡奇的刻痕上,仿佛能穿透时光,看到当年景象:“岂止不顺遂。集资百万亿?不过是冠冕堂皇的说辞。真正耗费的,是国库民力,是累累白骨。当年督造此柱的,乃是武承嗣武尚书,为赶在陛下登基大典前竣工,征发民夫数万,日夜赶工,死伤……不可胜计。”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尤其最后铸造顶端承露盘时,因模具屡出偏差,熔铜炉鼎甚至……曾有过一次意外的倾泻。”

李元芳倒吸一口凉气,他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却又隔着一层迷雾:“大人的意思是,这‘天枢倾覆’并非预言,而是指涉当年那场旧祸?可这与毒杀使臣有何关联?凶手留下此印,意欲何为?”

“是旧祸,亦是新案之引。”狄仁杰缓缓起身,将铜印小心收入袖中,“元芳,你即刻去查两件事。第一,当年督造天枢,特别是负责最后铸盘工序的工匠名录,尤其是那些……可能死于那场意外,或其家眷后续遭遇不公者。第二,今日御宴,所有经手金匮玉液的内侍、宫人,近三个月内的行踪、交际,有无异常。还有,三位使臣入长安后,与何人接触过,有无共同之处。”

“卑职明白!”李元芳抱拳,转身欲行。

“且慢,”狄仁杰叫住他,补充道,“此事牵涉天枢旧案,恐非寻常仇杀。你暗中查访,勿要惊动……某些人物。”他目光若有似无地扫了一眼含元殿方向。

李元芳心领神会:“卑职谨慎行事。”

李元芳领命而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宫苑深沉的夜色里。狄仁杰独立阶前,春夜的凉风拂动他花白的须发。他抬眼望向南方,那是端门外天枢耸立的方向,虽在宫墙之内无法得见,但那根象征无上荣光的铜柱,其阴影似乎正跨越时空,沉沉压来。

他喃喃低语,声如蚊蚋:“以三条使臣性命为祭,翻出天枢旧案……阁下所求,恐怕不止是翻案那么简单吧。”

接下来的两日,长安城表面波澜不惊,暗地里却因狄仁杰与李元芳的暗中查访而暗流涌动。李元芳效率极高,凭借千牛卫的身份与狄仁杰的手令,很快梳理出几条线索。

当年天枢铸盘,确有一批工匠因炉鼎倾泻或后续追责而殒命,其中几人死状凄惨,家眷流离。而御宴侍酒的宫人中,有一名负责传递酒盏的小太监,在案发前半月曾告假出宫,归后行为略有异常,与一名西市胡商有过接触。更巧的是,三位遇害使臣,在抵达长安后,都曾分别受邀,秘密参加过由不同武氏亲王做东的私宴,宴上皆有歌舞助兴。

线索千头万绪,看似杂乱,却隐隐都指向某些隐藏在繁华背后的阴影。

第三日黄昏,李元芳带回一个关键消息:“大人,查到了!那个与小太监接触的胡商,明面上经营香料,暗地里却做消息贩子。据他交代,月前曾有人出一笔重金,向他打听当年天枢铸盘时,一个叫‘鲁胜’的工匠下落,并详细询问了鲁胜擅长的技艺——尤其是,一种失传的‘舌底藏珠’的机关小技!”

“鲁胜?”狄仁杰目光一凝,“此人现在何处?”

“死了。就在天枢竣工后不久,因‘贻误工期’被杖毙。但他有个儿子,当年只有十岁,名叫鲁小班,据说继承了其父的巧手,后来入了将作监为学徒,但五年前因故被逐,此后下落不明。”

“鲁小班……”狄仁杰指尖轻叩桌案,“将作监……武氏亲王私宴上的歌舞……”他眼中精光一闪,“元芳,你立刻去查,近年来长安城内,可有新崛起的、以机关木偶戏闻名的戏班或伶人!”

李元芳领命,不及一个时辰便去而复返,面带兴奋:“大人神算!确有一个‘机巧班’,约三年前出现,其班主擅制木偶,能以机关驱使,仿若生人,尤其一种‘仙人献寿’的傀儡舞,极受王公贵族追捧。而那几位武氏亲王的私宴,都曾请过这个机巧班表演!”

“班主何人?”

“无人知其真名,只称‘巧师傅’,深居简出,极少露面。但其手下傀儡,制作之精妙,据说远超将作监水准。”

狄仁杰站起身,在室内缓缓踱步:“舌底藏印,机关巧技;翻旧案,引新祸;目标直指天枢,牵扯武氏……这个‘巧师傅’,八成便是鲁小班了。他隐忍多年,精心布局,选在御宴发难,毒杀使臣,绝非只为报杀父之仇那么简单。他是要借这三条人命,将天枢旧事,以及其背后可能隐藏的更大隐秘,公之于众,或者说……逼某些人有所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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