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凤凰泣血录(1/2)

神龙二年,暮春。

洛阳城西的修业坊内,工匠裴明礼的宅邸前聚集了不少百姓,对着紧闭的大门指指点点。往日这个时辰,裴家宅门早已大开,工匠学徒进进出出,搬运着各式各样的青铜铸件,如今却是一片死寂。

“整整三日了,裴师傅家一点动静都没有,怪得很。”一个卖饼的小贩对身旁人道。

正议论间,一队官差分开人群,为首的是洛阳县尉唐临,身后跟着几名衙役。唐临命人叩门,半晌无人应答,便下令撞开大门。

门栓断裂的声响过后,一股浓郁的腥甜气味扑面而来,让众人纷纷掩鼻后退。

庭院里横七竖八躺着七具尸体,有男有女,皆是裴明礼的家人与仆役。每具尸体的脸上都凝固着诡异的笑容,嘴角上扬,双目圆睁,仿佛死前见到了极乐景象。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每具尸体的额头上都用朱砂画着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

唐临脸色煞白,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吩咐手下:“速去大理寺,请狄仁杰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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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与助手乔泰、马荣赶到时,日头已近中天。老仵作沈让正蹲在院中检查尸体,见狄仁杰到来,忙起身行礼。

“情况如何?”狄仁杰扫视庭院,目光沉静。

沈让摇头:“诡异得很,七人死因相同,皆是中毒,但查不出是何毒物。更怪的是,死者面容安详,带着笑容,全无中毒痛苦之状。每人额上都有朱砂绘制的凤凰图案,笔法精细,应是死后所画。”

狄仁杰蹲下身,仔细查看裴明礼的尸体。这位洛阳城有名的青铜匠人约莫五十岁年纪,双手粗糙,指缝间残留着青绿色的铜锈。他的笑容最为夸张,嘴角几乎咧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牙齿。

“现场可曾发现毒物来源?”狄仁杰问。

唐临上前一步:“回大人,厨房食物与饮水均已查验,无毒。卧房、工坊各处也都搜过,没有找到盛放毒物的容器。”

狄仁杰点点头,起身在院中踱步。庭院东侧是青铜工坊,炉火已熄,但空气中仍弥漫着金属与炭火的气味。工坊内陈列着各种半成品,多是常见的器皿与装饰,唯有一座三尺高的青铜凤凰格外引人注目。那凤凰双翅微张,尾羽华丽,铸造工艺精湛,栩栩如生。

“裴明礼最近接了哪些活计?”狄仁杰问。

唐临翻看手中记录:“多是寻常器物,只有一件特别——半月前,宫中司珍房委托他铸造一对青铜凤凰,作为天后寝殿新制的香炉。”

狄仁杰眼神微动,走近那座青铜凤凰,仔细端详。凤凰的眼睛是两颗罕见的红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另一只凤凰在何处?”

唐临面露难色:“据司珍房主事说,裴明礼只交出了一只,另一只推说还需打磨,迟迟未交。”

狄仁杰伸手轻抚青铜凤凰的表面,指尖触到翅翼连接处时,眉头微蹙。他示意乔泰近前,二人合力,竟将凤凰的左翅轻轻旋了下来。翅根处中空,藏着一卷羊皮纸。

展开羊皮纸,上面绘着一幅奇特的星图,旁有数行小字:“荧惑守心,凤凰泣血。金木交会,天门洞开。”

乔泰凑过来看了一眼,疑惑道:“大人,这是何意?”

狄仁杰不答,反问唐临:“裴家可还有人幸存?”

“裴明礼有一女,名唤云娘,年方十七,下落不明。据邻人所说,命案前夜还见她出门购买胭脂。”

狄仁杰沉吟片刻,吩咐道:“唐县尉,你带人查访裴云娘下落。乔泰、马荣,你们去查裴明礼近三个月来往的人,特别是宫中司珍房的联系人。沈仵作,再仔细验尸,看看能否找出毒物种类。”

众人领命而去。

狄仁杰独自在宅中巡视,从工坊到寝居,不放过任何角落。在裴明礼卧室的床榻下,他发现了一块寸许长的青铜碎片,边缘锐利,形状奇特。将它收入袖中,狄仁杰又来到厨房,见厨具整洁,碗碟摆放有序,唯有水缸边缘有些许白色粉末。他用指尖沾取少许,小心包好。

黄昏时分,众人齐聚大理寺廨堂。

唐临率先禀报:“大人,邻人最后一次见到裴云娘是在命案前夜酉时。有更夫称,当晚子时左右,见一女子身影从裴家后门匆忙离去,披着斗篷,看不清面容。”

乔泰接着道:“裴明礼生意往来简单,唯与司珍房主事周典往来密切。据周典说,裴明礼上月曾向他抱怨,说有人觊觎他祖传的青铜秘术。”

“周典现在何处?”狄仁杰问。

“三日前告假归家,说是老母病重。”

狄仁杰指尖轻叩桌面:“何时告假?”

“恰是命案前一天。”

马荣插话:“大人,我查了裴家近期的采买,半个月前,裴明礼曾购入一批辰砂与雄黄,量不小,说是铸造之用。”

沈让此时呈上验尸记录:“大人,我在死者指甲缝中发现了一种罕见的白色粉末,经查验,是提炼自西域某种奇花的迷药,名唤‘极乐散’。此药少量使用可致幻,过量则心脏麻痹而死。死者面上的笑容,应是毒发时产生的幻觉所致。”

狄仁杰点头,取出在裴家厨房发现的粉末:“可是此物?”

沈让检验后确认:“正是。”

“这就怪了,”狄仁杰缓缓道,“极乐散价值不菲,裴家虽不算贫穷,但也未必买得起如此大量的毒药。且毒药下在厨房水缸,为何只有裴家人中毒,仆役也未能幸免,却独独不见了裴云娘?”

夜幕降临,狄仁杰独坐书房,对着那卷羊皮纸和青铜碎片沉思。羊皮纸上的星图标注的是三日后的天象,而“荧惑守心”自古被视为凶兆。“凤凰泣血”又是什么意思?

他拿起青铜碎片,就着烛光细看。碎片上的纹路不像装饰,倒像是某种文字的一角。狄仁杰取来纸笔,小心拓下纹路,又与羊皮纸上的字迹对比,发现几分相似。

窗外传来更鼓声,狄仁杰忽然起身,命人备轿,直奔司珍房主事周典的宅邸。

周宅大门紧闭,敲了许久才有一老仆应门。得知是大理寺卿到访,老仆慌忙引路。周典果然卧病在床,面色苍白,咳嗽不止。

“周主事病得真是时候。”狄仁杰在床前坐下,目光如炬。

周典喘息道:“狄大人明鉴,家母确实病重,下官是不得已告假...”

狄仁杰打断他:“本官还未说为何事而来。”

周典语塞,额上渗出冷汗。

狄仁杰继续道:“裴明礼死了,全家七口,中毒身亡。他为你铸造的青铜凤凰,少了一只。”

周典浑身一颤,险些从床上滚落:“大人明察!下官与裴明礼之死毫无关系!那对青铜凤凰...是天后点名要的,下官只是传话而已。”

“传谁的话?”

周典犹豫片刻,压低声音:“三个月前,梁王武三思府上的管家来找过我,说梁王欲向天后献礼,指定要裴明礼铸造凤凰香炉,还特意要求凤凰内部设计机关,可放置香料。”

狄仁杰想起在裴家工坊发现的青铜凤凰,翅翼可拆卸,内部中空,确是香炉设计。

“裴明礼可曾向你提过有人威胁他?”

周典摇头:“他只说祖传的青铜秘术招人觊觎,但未说是谁。对了,约莫一月前,他交给我一封密信,说若他遭遇不测,让我转交狄大人。”说着,周典从枕下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

狄仁杰拆开信,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凤鸣岐山,周室将兴。青铜为证,天命在唐。”

他心头一震,面上却不露声色:“此事还有谁知道?”

“再无旁人。”周典咳嗽得更厉害,“狄大人,下官的病...”

狄仁杰起身:“你好生养病,本官自有主张。”

离开周宅,狄仁杰立即命乔泰、马荣暗中调查梁王府近日动向,特别是与方士异人的往来。

两日后,乔泰回报:“大人,梁王府上月确实招揽了几名西域来的术士,其中一人擅长制药。更有意思的是,梁王府的管家三日前夜间外出,至今未归。”

“可查到裴云娘下落?”

马荣道:“有人在城西的慈悲寺见过一个形似裴云娘的女子,但寺中僧人否认收留女客。”

狄仁杰沉吟片刻:“准备一下,我们去慈悲寺。”

慈悲寺是洛阳名刹,香火鼎盛。狄仁杰佯装香客,在寺中游览。行至后殿,见一群工匠正在修复壁画,为首的是个眉清目秀的年轻匠人。狄仁杰驻足观看,见那匠人笔法精湛,画的正是凤凰涅盘图。

“好手艺。”狄仁杰赞道。

年轻匠人回头微笑:“大人过奖。”

四目相对时,狄仁杰注意到匠人耳垂上的细孔,心中了然。他屏退左右,单独与匠人交谈。

“裴姑娘,你父亲的事,本官深表哀悼。”

匠人手中的画笔落地,面色霎时苍白。

“大人...如何认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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