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笑面阎罗(1/2)
狄仁杰与元芳途经并州,恰逢当地首富徐家公子大婚次日暴毙新房。
死者面带诡异笑容,指尖沾着胭脂碎屑,而新娘坚称夜半听见铜雀啼鸣。
狄公探查发现,婚床暗藏机关,雀笼空悬的铜丝竟淬有前朝宫廷秘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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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州的秋日,天高云淡,风里带着汾河水的润气和已有些料峭的寒。官道两旁,白杨树的叶子半黄半绿,沙沙作响。狄仁杰与李元芳并骑行在道上,人缓马慢,倒不似赶路,更像是在这秋光里信步游赏。
“大人,前方便是并州城了。”李元芳勒了勒缰绳,遥指远处渐次清晰的城郭轮廓,“看这气象,倒比我们途经的几处都要繁华些。”
狄仁杰微微颔首,目光掠过远处城头上猎猎招展的旗帜,以及城门处熙攘往来的车马行人,捻须道:“并州乃北都,人物阜盛,自是不同。我们且入城寻一处清净馆驿歇脚,也尝尝这汾酒之乡的佳酿。”
二人正说话间,却见前方官道上尘头起处,几骑快马飞驰而来,马上差役服饰鲜明,腰佩横刀,神色匆匆,丝毫不顾道上行人,直冲城门而去,引得一阵鸡飞狗跳的避让。
李元芳眉头一皱,手已不自觉按在了腰间的链子刀柄上。狄仁杰却只淡淡看了一眼那队差役远去的背影,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入得城来,市井喧嚣扑面而来。酒旗招展,叫卖声声,铺面林立,确是一派富庶景象。狄仁杰二人牵着马,沿街缓行,欲寻一处下榻之所。正行走间,忽见前方一座大宅门前围了不少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那宅邸朱门高墙,兽环铜钉,气象森严,门楣上悬着“徐府”二字金匾,一望便知是豪富之家。只是此刻,那朱漆大门紧闭,门檐下却挂着几束新折的白幡,在秋风里飘摇不定,与门上的大红喜字形成了刺眼的对照。
“怪事,”旁边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对同伴嘀咕道,“徐家公子昨日才热热闹闹办了喜事,娶的是柳家那位才貌双全的小姐,怎地今日就挂起白事了?”
“听说新郎官没了!”同伴压低声音,神色诡秘,“就在新房里,好端端的,人就没气了!新娘子吓得魂都没了……”
“暴毙?”狄仁杰脚步微微一滞,侧耳倾听。
“可不是嘛!说是死得蹊跷得很,脸上还带着笑呢……啧啧,这徐家可是我们并州首富,家财万贯,就这么一根独苗,竟出了这等事……”
正议论间,徐府那两扇沉重的朱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探出身来,面带愁容,对着围观众人挥了挥手:“诸位街坊邻里,且散了吧,散了吧!家主悲痛,不便见客……”
话音未落,门内突然传出一片哭喊嘈杂之声,似有女眷在厉声争执。那管家慌忙缩回头去,将大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内外。
狄仁杰与李元芳对视一眼。
“大人,这……”李元芳低声道。
狄仁杰沉吟片刻,目光扫过那高悬的白幡与未褪的红喜,缓声道:“大喜之日骤变大丧,其中恐有隐情。元芳,我们去州衙拜会一下刺史大人。”
并州刺史周毅,年约四旬,面白微须,听闻狄仁杰到访,忙不迭迎出二堂,执礼甚恭。将狄、李二人请入内堂奉茶后,不等狄仁杰开口,便先叹起苦来:“狄阁老来得正好!下官正为徐家这桩无头公案焦头烂额呢!”
“哦?老夫方才入城,偶闻徐家公子新婚暴卒,不知详情如何?”狄仁杰放下茶盏,不动声色地问。
周刺史搓着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正是此事!死者徐茂才,乃本州巨贾徐克明之独子,年方二十,昨日娶了本城儒商柳公权之女柳鸾儿为妻。谁知今日一早,丫鬟送洗漱水入新房,竟发现徐茂才直接挺倒在床上,早已气绝多时,那新娘子柳氏则蜷缩在床角,状若痴傻……”
“死因可曾勘验?”
“验了,初步查看,体表无任何伤痕,亦无窒息迹象,绝非外力所致。只是……只是那徐茂才死后面容颇为诡异,非是痛苦,反而面带一丝笑意,双唇微张,似是看到了什么极欣慰之事。此外,他右手食指与拇指指尖,沾有些许胭脂碎屑,已查明是新娘子所用之物。”
“面带笑意?胭脂碎屑?”狄仁杰捻须沉吟,“那新娘子又如何说?”
“柳氏受了极大惊吓,言语有些混乱。”周刺史道,“她只说,夜半时分,似乎听到了一声极清脆的鸟鸣,像是铜雀啼叫,随后便觉身侧夫君气息有异,推之不动,唤之不醒,这才惊觉……但徐家上下皆言,府中从未饲养过雀鸟,更遑论什么铜雀了。此事实在蹊跷,徐家势大,柳家也不是寻常门户,下官压力甚大啊……”
狄仁杰站起身,在堂中踱了两步:“现场可曾仔细搜查?尤其是那间新房。”
“第一时间便封锁了,除了初步验尸的仵作和必要的询问,一应物件均未移动。下官深知此案非同小可,未敢轻举妄动。”周刺史忙道,“阁老既在此,可否……?”
狄仁杰看了一眼李元芳,见后者微微点头,便道:“也罢,老夫既适逢其会,便随周大人一同去看看。”
徐府此刻已笼罩在一片悲戚与惶惑交织的气氛中。偌大的宅院,仆从往来皆屏息凝神,面带惊惧。家主徐克明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富态商人,此刻却如同霜打的茄子,眼窝深陷,满脸悲戚,由人搀扶着出来见礼。他听闻狄仁杰身份后,浑浊的眼中才亮起一丝希望的光芒,连连作揖:“狄阁老!狄青天!您定要为我儿伸冤啊!我儿死得不明不白……”
“徐公稍安,老夫定当尽力查明真相。”狄仁杰温言安抚,随即提出要先查看新房。
新房位于徐府内院东侧,是一间极为宽敞华丽的屋子。门窗、梁柱、家具皆用上等木料,雕花繁复,四处张贴着大红双喜字,地上还散落着未及清扫的彩纸和花瓣,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异香。然而,这一切喜庆的布置,都被正中那张拔步床上僵卧的、覆盖着白布的尸体所带来的死亡气息所压倒。
狄仁杰示意众人留在门外,只带了李元芳与周刺史入内。他先是环视整个房间。窗户紧闭,插销完好,并无从外强行闯入的痕迹。地面光滑,不见异常脚印。妆台上,胭脂水粉、首饰钗环摆放得稍有些凌乱,一支金簪掉落在台角。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张婚床上。大红的鸳鸯锦被有一半滑落在地,新郎徐茂才的尸体已被移至一旁,用白布盖着。狄仁杰轻轻掀开白布一角,露出死者面容。果然如周刺史所言,那是一张带着诡异笑意的脸,嘴角微微上扬,眼睑轻合,若非面色青白,唇色发绀,几乎要以为他只是沉浸在一场美梦之中。狄仁杰仔细查看了他的口鼻、眼睑和指甲,又执起他冰冷的右手,果然在食指和拇指的指尖,看到了那抹已有些干涸的胭脂红痕。
“元芳,你看此处。”狄仁杰低声道,指向床内侧的雕花床楣。李元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繁复的缠枝莲纹饰中,靠近床头上方的一角,似乎有一处极细微的、不同于周围木质颜色的浅色划痕,像是被什么坚硬之物轻轻刮过。
李元芳眼神一凛,凑近细看,又伸手在那处轻轻抚摸,触手微凉,并无木刺。他摇了摇头,示意并无更多发现。
狄仁杰并未失望,他的视线又移向床顶。床顶通常覆以绸缎帐幔,但这张床的床顶却是木质镂空雕花,中间镶嵌着一块不大的云母片,用以透光,设计颇为精巧。在床顶一侧的雕花格子上,似乎系着一根极细的、几近透明的丝线,若非狄仁杰目力极佳,且角度恰好,绝难发现。那丝线悠悠垂下,末端隐没在床幔之后。
“取梯子来。”狄仁杰吩咐道。
很快,一架短梯被搬入房中。李元芳身手敏捷,攀梯而上,仔细查看床顶。他用指尖轻轻拈起那根丝线,发现其质地坚韧,非丝非棉,倒像是某种极细的金属丝。丝线的末端,并非系死,而是缠绕在一个小巧的、同样近乎透明的琉璃小钩上。而在床顶雕花的隐秘处,他发现了一个更不寻常的东西——一个仅有指甲盖大小,形制古拙的铜雀雕像,那铜雀喙部尖锐,双翅微张,作欲飞状,雀身光滑,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铜雀被巧妙地卡在雕花缝隙中,若不刻意寻找,根本无法察觉。
“大人,有发现!”李元芳将所见低声禀报。
狄仁杰目光微凝,点了点头。他并未立即去动那铜雀,而是下了梯子,走到妆台前,拿起那盒打开的胭脂。胭脂是上好的货色,色泽鲜艳,香气馥郁。他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沾了一点,在指尖捻开,除了胭脂本身的细腻粉末,并未察觉异样。
“周大人,烦请将新娘柳氏请来,老夫有几句话要问。”狄仁杰对周刺史道。
不多时,新娘柳鸾儿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走了进来。她一身素服,未施脂粉,脸色苍白如纸,眼眶红肿,身体犹自微微发抖,我见犹怜。见到狄仁杰,她勉强行了一礼,声音细若游丝:“民女……见过大人。”
“柳小姐不必多礼。”狄仁杰语气温和,“惊变骤生,小姐受惊了。老夫只想问几个问题,望小姐如实相告。”
柳鸾儿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小姐昨夜言道,曾听见一声铜雀啼鸣,可否再仔细回忆一下,那声音来自何处?是何等样貌?”
柳鸾儿蹙眉思索,似乎仍在恐惧之中,颤声道:“回大人……那声音,好似……好似就从床顶传来,极其清脆,叮铃一声,像极了金玉相击……民女当时半梦半醒,听得真切,绝不会错。”
“之后呢?小姐可曾察觉夫君有何异状?”
“听到鸟鸣后,民女恍惚间觉得……夫君似乎动了一下,然后……然后他好像轻笑了一声,便再无动静了。民女起初以为他在说梦话,并未在意,直至后来……后来才发现他身子都冷了……”说着,她又低声啜泣起来。
狄仁杰又问:“小姐可曾留意,昨夜睡前,房中有无异味?或者,妆台上的胭脂,可有他人动过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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