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故人重逢(1/2)
第九章 故人重逢
嘉禾镇,这座原本以出产优质稻米而闻名的青州小镇,如今却被一股无形而粘稠的恐慌严密笼罩。时值傍晚,夕阳的余晖非但没能带来暖意,反而将镇上的屋舍街道染上一层病态的、沉郁的橘红色,仿佛连光线都透着一股不祥。
半月前,镇上赫赫有名的威远镖局总镖头刘震,于自家练功房内暴毙。官府的仵作验尸后,给出的结论是“突发恶疾,心力交瘁而亡”。但流言,尤其是关乎这种离奇死亡的流言,总比官府的告示跑得更快、更远。镇民们私下交头接耳,传递着更恐怖的细节:刘总镖头死时,那雄壮的身躯竟缩水般干瘪下去,周身皮肤紧贴骨骼,皱纹深壑,仿佛一身精血与苦修多年的内力,在瞬间被某种不可知的力量凭空抽干,只留下一具形如枯槁、色若败革的皮囊。这死状,与近期江湖传闻中那几桩无头公案如出一辙。恐慌如同无声的瘟疫,在茶楼酒肆、在街谈巷议中悄然蔓延,使得原本热闹的镇子入夜后便家家闭户,街上行人稀少,连犬吠声都显得有气无力。
李莲花与白芷的马车,就在这压抑的暮色中,轱辘驶入了嘉禾镇。拉车的是一匹温顺的老马,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嘚嘚”的轻响,在这过分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他们没有选择镇中心那些显眼的客栈,而是依着李莲花的谨慎,绕到了镇西相对僻静的一条小街,在一家名为“悦来”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客栈门前停下。
客栈门脸不大,幌子也有些褪色,但收拾得还算干净。李莲花先跳下马车,与迎出来的、面带愁容的掌柜简短交涉,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他付钱时,状似无意地打听了几句镇上的近况,掌柜的只是唉声叹气,连连摆手,讳莫如深,只道:“客官们晚上早些歇息,莫要随意走动。”
安排妥当,李莲花才回到马车旁,撩开车帘,小心地扶着白芷下车。连日的车马劳顿,尽管他已将行程放到最缓,道路也尽量拣选平坦的,但对于元气大伤、经脉犹虚的白芷而言,仍是不小的负担。她的脚步略显虚浮,下车的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感觉如何?”李莲花扶她在临窗的一张榆木椅子上坐下,递上一杯早已备好的、温度恰好的温水。他的目光细致地掠过她的脸颊,观察着她的气色。
白芷接过水杯,指尖与他轻轻一触即分。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抿了口水,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唇瓣,随即目光便投向窗外。客栈二楼的位置,恰好能望见小半条萧条的街道和远处几家早早熄了灯火的黑沉屋檐。
“无妨。”她轻声应道,视线依旧停留在窗外,“此地气息沉滞,隐有腥腐之味,虽被石灰、艾草等物刻意清扫掩盖过,但瞒不过医者之鼻。”她的声音清冷,带着一种专业的判断,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存在的症状。
李莲花神色凝重地点点头。即便不以医者那般敏锐的感知,他也感受到了这座小镇弥漫的那股不寻常的压抑,如同暴风雨来临前沉闷的低气压,让人心头无端发紧。这与云隐山的清灵安宁,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夜色渐浓,悦来客栈也陷入了沉睡般的寂静。只有走廊尽头一间客房的窗户,还透出一点昏黄的烛光。
约莫子时前后,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狸猫,悄无声息地避开了客栈简陋的防卫,精准地翻窗潜入了李莲花所在的房间。来人动作轻盈,落地无声,显然轻功极佳。
房间内,李莲花并未入睡,只是和衣坐在桌边,就着烛光擦拭着一套普通的银针——那是他近日向白芷请教,自行练习针灸所用。对于黑影的到来,他似乎毫不意外,只是抬了抬眼。
“李莲花!白姑娘!”黑影扯下面巾,露出一张年轻俊朗、此刻却写满焦急的脸,正是方多病。他见到坐在一旁椅中、虽面色苍白但眼神清明的白芷,先是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白姑娘你醒了!真是太好了!”但这惊喜很快又被更深的忧虑取代,“你们可算来了!这嘉禾镇,邪门得很!比信里说的还要糟糕!”
他带来的消息,确实比预想的更为棘手和诡异。不仅威远镖局总镖头刘震遇害,手法与传闻一致。就在这几日,镇上又接连失踪了两名在本地小有名气的武师,皆是内力修为不错的好手。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仿佛凭空蒸发。更让人不安的是,四顾门接到消息后,派来调查此事的一名内门好手杨昀,昨日傍晚在镇外巡查时遭遇不明袭击,重伤逃回后便一直昏迷不醒,随行的大夫束手无策,只听得他偶尔在梦魇中反复呓语着零碎的词语:“黑影……吸……冷……”
“四顾门的人现在何处?”李莲花放下银针,眉头微蹙。杨昀这个名字,他有些印象,是门中年轻一辈里颇为勤勉的一个弟子。
“就在镇东的云来客栈,由……乔姑娘领着。”方多病说着,语气不自觉地顿了顿,目光带着几分小心,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安静坐着的白芷。
白芷正低头翻阅着方多病带来的、关于威远镖局总镖头尸格记录以及失踪武师资料的卷宗,闻言,翻动纸页的纤细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并未抬头,长长的眼睫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情绪。
李莲花神色如常,仿佛没有察觉到方多病那小心翼翼的一瞥,直接站起身:“带我去看看那名受伤的弟兄。”
“现在?”方多病一愣,有些犹豫,“可是……乔姑娘她也在那边,而且夜深……”
“救人要紧,耽搁不得。”李莲花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他转向白芷,眼神询问,“你元气未复,不如在此休息……”
“我同去。”白芷合上手中的卷宗,站起身,动作虽缓,却异常坚定,“伤势古怪,或与那‘吸元’邪功有关,我或许能帮上忙。”她的理由充分而专业,让人无法拒绝。
李莲花看着她清冽而坚持的目光,点了点头:“好,那便一同前去。”
云来客栈是嘉禾镇最大的客栈,此刻却被一股肃杀之气笼罩。客栈外围明显有四顾门弟子在暗中警戒,灯火也比寻常客栈通明许多。当李莲花、白芷在方多病的引领下踏入客栈大堂时,原本或坐或立、低声交谈的几名四顾门旧部皆是一愣。
他们的目光先是难以置信地聚焦在李莲花身上。尽管他衣着朴素,气质内敛,与十年前那个红衣灼灼、锋芒毕露的门主判若两人,但那熟悉的眉眼轮廓,那份沉淀后依旧不凡的气度,足以让这些曾经追随过他的老部下瞬间认出。激动、恭敬、困惑、难以置信……种种复杂情绪在他们脸上交织,众人纷纷起身,却讷讷地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称呼这位“死而复生”又似乎刻意远离他们的故主。
“李……先生。”一个温婉而略带颤抖的声音,如同珠玉轻击,从二楼的楼梯口传来。
众人下意识地分开一条通路。只见一位身着淡紫衣裙的女子款步而下。她容貌清丽绝伦,气质如空谷幽兰,即便在如此紧张的氛围下,依旧保持着端庄的仪态。只是,那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轻愁与疲惫,眼底带着血丝,显然多日未曾安眠。正是乔婉娩。
她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首先便落在了李莲花身上。那目光中蕴含的情绪太过复杂——有久别重逢的、无法抑制的欣喜;有深埋心底、历经十年岁月仍未彻底磨灭的缱绻情意;有看着他如今这般平静疏离模样而产生的、深切的物是人非的怅惘与痛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因他当年“死讯”而生的、未曾完全释怀的怨怼。
随即,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转向了李莲花身侧的白芷。当看到白芷那异于常人的、几乎与周遭一切格格不入的清冷气质,尤其是她垂落鬓边、那缕在灯火下显得异常刺目的银白发丝时,乔婉娩的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讶异与更深层次的、带着审视意味的探究。这女子是谁?为何会与相夷(莲花)在一起?她那头发……
“乔姑娘。”李莲花拱手,语气客气而周全,却也带着清晰的、对待一位寻常故友般的疏离尺度,恰到好处地维持着距离。
这一声平静无波的“乔姑娘”,如同冬日里的一盆冰水,让乔婉娩眼底那因重逢而燃起的、微弱的光彩,瞬间黯淡了下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凉意。她勉强弯起唇角,露出一抹得体却难掩苦涩的笑容,目光再次转向白芷,带着询问:“这位姑娘是……”
“白芷。”白芷微微颔首,算是见礼,语气清冷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乔婉娩目光中的打量,那不仅仅是对一个陌生人的好奇,更是一种属于“过去”、对“现在”出现在李莲花身边之人的、带着某种天然立场的审视。这种目光,让她心底那丝在云隐山便已悄然滋生、陌生而微涩的情绪,再次不受控制地泛起涟漪,但她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如同覆着一层薄薄的冰霜。
“白姑娘。”乔婉娩依礼回了一礼,姿态优雅无可挑剔。她迅速收敛心神,重新看向李莲花,切入正题,语气带着恳切与忧虑,“李……先生肯来,婉娩代四顾门上下谢过。杨师弟伤势沉重诡异,随行大夫皆束手无策,情况危急,请随我来。”
一行人上了二楼,来到一间守卫森严的客房。房内药气弥漫,烛火跳动。一名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躺在床榻上,面色灰败如金纸,唇色泛紫,气息奄奄,正是受伤的杨昀。他胸口的衣襟被解开,裸露的胸膛处,一个约莫巴掌大小的暗红色掌印清晰可见!那掌印边缘不规则,仿佛灼伤,又带着一种诡异的吸附感,掌印周围的经脉不自然地凸起,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青黑色,如同蛛网般向四周蔓延。
白芷无需李莲花开口,已主动上前。她先是俯身,仔细观察了杨昀的面色、瞳孔,又凑近些,鼻翼微动,似乎在分辨空气中残留的、极其细微的气味。然后,她伸出三指,轻轻搭上伤者腕间的寸关尺三部。她的神情专注而凝重,仿佛整个世界的喧嚣都在她指尖触及脉象的那一刻远去。
乔婉娩站在一旁,看着白芷这一系列娴熟、专业且无比自然的动作,看着她与李莲花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李莲花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白芷身上,带着全然的关注与一种难以言喻的信任。这一幕,像一根细小的针,绵绵密密地扎在她心上。她从未见过李相夷(或者说李莲花)用这样的眼神,如此专注、如此毫不设防地看过任何一个女子,包括当年与他有着婚约的她。一股混合着酸楚、失落与了然的复杂情绪,在她心中无声地蔓延开来。
片刻后,白芷松开手,又用指尖极其轻缓地触碰了一下那个暗红掌印的边缘,感受着其下的肌理与气机。
“如何?”李莲花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低沉而稳定。
“是‘吸元诀’一类的邪门功夫,但手法极其粗糙霸道,远胜卷宗上记载的那些案例。”白芷的声音冷静得像是在分析一味药材的药性,“施功者似乎急于求成,只顾疯狂掠夺,却未能将吸入体内的异种内力完全转化、纳为己用。导致这些狂暴杂乱的真气在伤者体内肆虐,如同无主凶兽,不仅瞬间抽干其自身内力,更在疯狂摧残其经脉脏腑。若非这位杨兄弟本身内力根基颇为扎实,强行护住了心脉一线生机,此刻早已经脉尽断而亡。”
“可能救?”乔婉娩忍不住上前一步,语气急切,带着最后的希望。
“可试,但风险极大。”白芷抬眼看向乔婉娩,目光坦诚而直接,没有任何夸大其词或安慰之意,“需以金针渡穴之法,导引他体内那些狂暴的异种真气,循特定路径缓缓引出体外。过程会极其痛苦,如同刮骨洗髓。并且,施针者需对真气流转、经脉走向有着精妙至毫巅的掌控,下针的深浅、力度、顺序,乃至引动真气的那一丝‘契机’,都容不得半分差错。稍有不慎,异种真气失控反噬,不仅伤者立时毙命,施针者亦会遭受重创,轻则经脉受损,重则内力被卷入反吸。”
她的话语清晰而冷酷,将最坏的可能赤裸裸地摆在众人面前。房间内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白芷身上,充满了紧张与期待。
“白姑娘,拜托了。”李莲花看着她,眼神里是全然的、毫无保留的信任,仿佛将所有的希望都系于她一身。
白芷没有再说话。她只是默默地走到桌边,打开了自己随身携带的那个古朴的针囊。里面长短不一、粗细各异的金针银针,在烛光下闪烁着冷静的光芒。她先是从怀中取出两个小巧的瓷瓶,倒出几味气味各异的丹药,小心地喂伤者服下,以护住其最后的心脉元气。随后,她净手,凝神,捻起一枚细长的金针。
出手如电,精准无比!
第一针,直刺“膻中穴”,轻颤针尾,稳住紊乱的中气。
第二针,第三针……分别落于“神阙”、“关元”,固本培元。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独特而沉稳的美感,仿佛不是在施行凶险的救治,而是在完成一件精密的艺术品。然而,每一针刺下,昏迷中的杨昀身体便是一阵剧烈的颤抖,脸上肌肉扭曲,露出极度痛苦的神色,喉中发出无意识的嗬嗬声,却因先前服下的丹药之效,无法醒来,只能硬生生承受这刮骨疗毒般的剧痛。
丝丝缕缕带着腥气的、呈现黑红色的异种真气,开始从刺入穴道的金针尾部缓缓渗出,如同被引导的毒蛇,一点点被驱逐出体外。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更加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
李莲花在一旁凝神戒备,周身气息内敛,却如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在白芷力有不逮或出现意外时出手相助。乔婉娩和方多病等人则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一丝微小的干扰便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时间在寂静而紧张的氛围中一点点流逝。白芷的额头、鼻尖渐渐沁出细密晶莹的汗珠,她的脸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苍白,几乎没有一丝血色。显然,这对她尚未完全恢复的元气和精神力而言,是极其巨大的消耗。她的指尖依旧稳定,但呼吸却微微急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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