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番外二 莲花楼里的除夕夜(2/2)

字迹潇洒俊逸,自成一格,虽不复年少时那种锋芒毕露、锐气逼人的“相夷体”,却更添了几分经过岁月沉淀后的从容气度与内敛风骨。那“人间烟火”四个字,更是写得圆融温暖,仿佛蕴含着无限的眷恋与满足。

“好字!好字!好一个‘人间烟火’!贴切!太贴切了!”方多病拍手称赞,忙不迭地拿起墨迹未干的对联,招呼着那名护卫一起去门口张贴。他个子高,也不用凳子,轻轻一跃,便将对联工工整整地贴在了楼门两侧,又将横批端端正正地贴在门楣之上。红纸黑字,在这银装素裹的天地间,显得格外醒目而温暖。

乔婉娩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那副对联,目光在那“人间烟火”四个字上停留了许久。她又环顾了一下这充满生活气息、略显拥挤却温馨无比的莲花楼,看着灶台上冒起的蒸汽,看着桌上摆放的瓜果零食,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与深深的欣慰。是啊,褪去那些耀眼却沉重的江湖浮名,忘却那些恩怨情仇的纷扰,最终归于这最平凡、也最真实的人间烟火,或许,这才是他李莲花(或者说,李相夷)历经千帆后,真正寻得的最好归宿。她心中最后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牵挂,也彻底释然。

贴完春联,众人便开始热火朝天地准备起一年中最重要的一餐——年夜饭。方多病再次自告奋勇,声称要露一手他的“拿手好菜”——据说是他娘亲传授的独家秘制红烧肉。结果,他在灶台前手忙脚乱,不是油温太高溅得到处都是,就是差点把糖色炒糊,最后更是险些将锅里的油引燃,搞得厨房里一阵鸡飞狗跳,烟雾缭绕。李莲花看得心惊胆战,哭笑不得,最终只好委婉而坚定地将他“请”出了厨房重地,分配他去和那名护卫一起悬挂红灯笼、布置房间。

方多病悻悻然地摸了摸鼻子,嘴里嘟囔着“本少爷只是不常下厨而已”,倒也听话地去找灯笼了。

相比之下,乔婉娩的厨艺则显得游刃有余,堪称娴熟。她动作麻利地处理着各种食材,切配、调味、掌勺,井然有序,丝毫不乱。蒸笼里冒着热气,油锅里滋滋作响,很快,几道色香味俱全的拿手小菜便陆续出锅,摆盘精致,令人食指大动。白芷也暂时放下了她的医书和药材,坐在一旁帮忙择洗青菜,偶尔与乔婉娩低声交流几句关于某种药材入膳的注意事项,或是某道药膳的火候把握。两个女子,一个温婉如水,一个清冷如雪,在这充满油烟气的厨房里,竟也能平和地交谈,气氛融洽得让李莲花都有些讶异。

李莲花看着眼前这忙碌而和谐的一幕,心中有种奇异而充盈的感觉。方多病的跳脱莽撞,乔婉娩的温婉能干,白芷的清冷专注……这三个身份、性格、过往都截然不同,甚至关系一度有些微妙的人,此刻却因为这顿年夜饭,汇聚在这小小的、移动的莲花楼里,各司其职,忙碌着,说笑着,气氛竟是出乎意料的和谐与温暖。这或许,就是“家”的感觉吧。

夜幕悄然降临,莲花楼内外早已被装点一新。大门两侧贴着鲜红的春联,门楣上是醒目的“人间烟火”。楼檐下、窗棂边,甚至楼旁光秃秃的杏树枝桠上,都挂起了方多病带来的各式红色灯笼。灯笼在夜色中散发出温暖而朦胧的光晕,映照在洁白无瑕的雪地上,红白相间,勾勒出一幅静谧而美好的画卷。

楼内,那张不大的方桌被擦得光可鉴人,此刻已摆得满满当当。方多病带来的金华火腿切片后晶莹剔透,酱鸭油亮诱人,风鹅肉质紧实;乔婉娩做的梅花形状的糕点、软糯的八宝饭、清炒的时蔬,精致可口;李莲花花费一下午功夫慢火炖煮的暖胃羊肉汤,汤汁奶白,香气浓郁;还有在白芷指点下,加入几味温和补益药材熬制的药膳鸡汤,更是鲜香中带着回甘。各种菜肴的香气交织在一起,弥漫在整个楼内,勾人食欲,也充满了浓浓的节日氛围。

五人围桌而坐(包括那位一直沉默寡言、却被方多病强拉着入了席的天机堂护卫)。方多病迫不及待地拍开那坛五十年女儿红的泥封,顿时,一股醇厚绵长、带着岁月沉淀气息的酒香弥漫开来,令人未饮先醉。

“来来来!都满上!都满上!今天可是除夕,必须不醉不归!”方多病兴奋地拿起酒壶,给每个人的酒杯(包括那名护卫的)都斟得满满的,轮到白芷时,他刚举起酒壶,却被李莲花伸手轻轻拦住。

“她身子未愈,不能饮酒。”李莲花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同时将一杯早已准备好的、冒着热气的参茶放到白芷面前。那参茶是他用上好的山参片和几味温和药材泡制,专门为她准备的。

白芷抬眸看了李莲花一眼,没有出声反对,只是安静地端起了那杯温热的参茶。

方多病见状,也不勉强,哈哈一笑,自己端起斟满的酒杯,站起身来,大声道:“好!那第一杯酒,就庆祝咱们几个,有缘千里来相会,能在这莲花楼里团聚过年!庆祝李莲花……呃,身体彻底康复,重获新生!庆祝白姑娘身子日渐好转,福寿绵长!来,为了团圆,为了健康,干了!”

众人闻言,皆含笑举杯(白芷也举起了手中的茶杯)。李莲花与乔婉娩对视一眼,眼中皆有感慨;白芷的目光扫过众人,清冷的眼底也似有暖意流动。酒杯与茶杯在空中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醇香的美酒滑入喉中,带来一股暖流;温热的参茶入口,则是淡淡的甘苦与妥帖。无论酒还是茶,那份暖意都从喉间一直流淌到心底,驱散了冬日的最后一丝寒意。

窗外是凛冽呼啸的寒风与万籁俱寂的冰雪世界,窗内却是灯火可亲,笑语盈然,温暖如春。

几杯酒下肚,方多病的话匣子彻底打开,变得更加健谈。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近来江湖上发生的趣闻轶事,哪个门派又出了什么幺蛾子,哪两个高手为了争一把剑打得不可开交;又说起天机堂接手的一些奇奇怪怪的案子,他自己如何抽丝剥茧、明察秋毫(其中自然少不了添油加醋的自我吹嘘)。李莲花含笑听着,不时给他夹一筷子他爱吃的菜,免得他光顾着高谈阔论,饿坏了肚子。

乔婉娩吃得不多, mostly 是微笑着聆听方多病眉飞色舞的讲述,目光偶尔掠过李莲花和白芷。她看到李莲花细心地将鱼肉中的小刺一一挑拣干净,确认无误后,才自然地将那雪白的鱼肉放入白芷碗中;而白芷虽依旧没什么表情,也不会说什么,却会将他夹来的菜默默地、一口一口地吃完。看到这般情景,乔婉娩心中最后一丝因过往而生的、极淡的怅惘也彻底烟消云散,化作了全然释怀的、真诚的祝福。她看得出,李莲花如今是真正的心有所属,安于现状;而白芷,虽清冷少言,但那份无声的接纳与依赖,同样真实。

“白姑娘,”乔婉娩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向白芷示意,笑容温婉真诚,“我敬你一杯。以茶代酒便可。多谢你……救了他。”这个“他”指的是谁,在场之人心照不宣,无需点明。她的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感激与敬佩。

白芷端起茶杯,与她的酒杯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她清冷的眸子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比平日柔和了许多,她看着乔婉娩,语气平静却郑重:“分内之事,乔姑娘不必客气。”

两个女子,一个温婉如静夜明月,一个清冷如雪山之莲,此刻隔空对望,相视一笑。过往那些微妙的情愫、可能的芥蒂,在这真诚的笑容与清澈的目光中,尽数冰消雪融,化作了一种彼此理解、相互尊重的奇妙情谊。

李莲花坐在一旁,将这一幕看在眼中,心中暖流涌动,如同春水初生。他未曾想过,有生之年,能看到这样和谐的画面。他悄悄在桌下,再次握住了白芷放在膝上的手,轻轻捏了捏。白芷的手指微动,反手也轻轻回握了他一下。

饭后,方多病兴致依旧高昂,毫无倦意,又嚷嚷着要守岁,说除夕夜不守岁,来年福气会跑掉。他将李莲花那副收起来的玉质棋盘又搬了出来,非要和李莲花手谈一局,说要一雪前耻。李莲花笑着应战。

结果自然毫无悬念。方多病的棋艺比起他的武功和破案能力,实在有些不够看。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被李莲花杀得丢盔弃甲,大片“疆土”沦陷,棋子被提了一大把。

“不算不算!刚才那步是我没看清楚!重来重来!”方多病又开始耍赖,试图悔棋。

李莲花好脾气地笑着,也不与他计较,任由他将棋子一颗颗捡回去,重新摆好。

乔婉娩则与白芷移步到窗边的两张椅子上坐下,就着温暖的灯光,低声聊着些女子间的体己话。话题多围绕着养生调理、节气变化对身体的影响,偶尔也涉及些花草习性、药材鉴别。白芷的话依旧不多,大多时候是安静地听着,但乔婉娩问什么,她都会认真地、简洁地回答,遇到她感兴趣的药材话题,甚至会多说几句。乔婉娩听得认真,不时点头,看向白芷的目光中,敬佩之色愈浓。

子时将至,万籁俱寂中,远处隐约传来了零星的、试探性的爆竹声,打破了夜的宁静,预示着新旧交替的时刻即将来临。

“到时辰了!到时辰了!放爆竹!放烟花!”方多病如同听到了冲锋号,猛地从棋局(又一次惨败)中跳起来,兴奋地拉着那名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护卫,两人一起抱着早就准备好的、一大捆红艳艳的爆竹和几筒烟花,兴冲冲地打开门,冲进了寒冷的夜色中。

很快,楼外那片被灯笼映红的雪地上,便响起了“噼里啪啦”、震耳欲聋的爆竹声,红色的碎纸屑在火光中纷飞,与洁白的雪花形成鲜明对比。紧接着,“咻——啪!”几声锐响,几道亮光拖着长长的尾焰冲上墨蓝色的夜空,在至高处轰然绽开!刹那间,绚烂无比的烟花如同最瑰丽的梦境,在夜空中铺陈开来,金色的菊,紫色的兰,银色的星雨……千姿百态,流光溢彩,将整个雪夜映照得如同白昼,也透过窗户,清晰地映亮了楼内每一张仰起的脸庞。

李莲花和白芷并肩站在窗前,静静地看着空中那不断升起、绽放、又转瞬即逝的极致绚烂。明明灭灭的光彩在他们脸上跳跃,如同变幻的流年。

“又一年了。”李莲花望着窗外,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与满足。

“嗯。”白芷应了一声,目光从空中那璀璨却短暂的烟花上移开,转向身旁李莲花被光芒映照得格外清晰的侧脸。他的眼神很亮,里面倒映着烟花的色彩,也盛满了她看不懂,却能感受到的、深沉的情感。

李莲花察觉到她的视线,转过头,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的目光。在窗外烟花明灭不定的光芒映照下,他看到她那双总是清冷如寒潭的眼底,似乎也被这人间最热闹、最温暖的色彩所浸染,漾开了一圈极淡却真实的暖色。

他心中一动,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与柔情涌上心头。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冰凉窗棂上的手。她的手依旧有些凉,指尖带着寒意,但他掌心滚烫,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

白芷的手指在他温热的掌心中微微蜷缩了一下,似乎有些不习惯这突如其来的、在旁人注视下的亲密,但最终,她没有抽回。

“白芷,”李莲花的声音在窗外震耳欲聋的爆竹声和烟花的爆鸣声中,显得有些低沉,却异常清晰而坚定地传入她耳中,直达心底,“以后的每一年,我们都像现在这样,一起过,可好?”

白芷静静地回望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深邃,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睛,看进他的灵魂深处。窗外是喧闹震天的爆竹和璀璨夺目、不断绽开的烟花,窗内是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是身后方多病大呼小叫的兴奋呐喊,是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饭菜酒香与药草清苦混合的独特气息。她的一生,大半在药王谷的清冷与规矩中度过,后来是江湖的险恶与生死的考验,从未有过如此刻般,被这般浓郁而真实的、属于“生”的、热闹而温暖的烟火气息所紧紧包围。

她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不容置疑的温度和力量,也看清了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如同星火般炽热的期盼与承诺。

良久,在又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在夜空绽开,将整个世界照得亮如白昼的刹那,她反手,轻轻回握住了他的手。她的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

“好。”一个字,轻飘飘的,如同雪花悄然落地,无声无息,却重重地敲在李莲花的心上,重于千斤,是他此生得到过的最郑重的承诺。

李莲花笑了,那笑容如同冰雪初融后第一缕穿透云层的阳光,温暖而耀眼,眼底仿佛落满了今夜所有的星辰,璀璨得让人无法直视。他紧紧握住她的手,两人一同转过身,肩并着肩,望向窗外那片被烟花不断点亮、预示着新年新气象的夜空。

方多病在外面放完了所有带来的烟花爆竹,心满意足,感觉浑身都热烘烘的,脸颊被寒风冻得通红,却满脸兴奋地跑回来,一边拍打着身上的雪沫,一边大声嚷嚷:“怎么样?怎么样?本少爷亲自挑选的烟花,够气派吧?是不是把半边天都照亮……呃?”他话没说完,就看到窗前并肩而立、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的李莲花和白芷,声音戛然而止,剩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跟在他身后进来的乔婉娩也看到了这一幕,她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唇角勾勒出一抹了然而欣慰的浅浅笑意。她轻轻拉了一下还处于呆愣状态的方多病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出声打扰。

方多病眨了眨眼,看看李莲花和白芷交握的手,又看看乔婉娩含笑的眼神,瞬间恍然大悟,脸上立刻露出一个“我懂了!原来如此!”的、带着几分促狭和真心为他们高兴的贼兮兮的笑容。他立刻蹑手蹑脚地退到一边,自己拿起酒壶,又倒了一杯酒,美滋滋地一口饮尽,只觉得这酒,比刚才更加香甜醇厚了。

旧岁在喧闹与绚烂中除却,新年在寂静与期盼中伊始。

莲花楼静静伫立在洁白无垠的雪夜里,楼内透出的灯火温暖、坚定而长久,如同一个永恒的坐标。

对于李莲花和白芷而言,遥远的江湖依旧在远方,纷扰的传说依旧在流传。但那些,都已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家,就在身边。人间烟火,温暖可亲。

(番外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