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琅琊榜10(2/2)

疫情控制得还算及时,措施也得当。但我心中始终不安。鼠疫的潜伏期可长可短,短则一两天,长则六七天。谁也不知道那些在封锁前进城的人里,有多少已经感染,只是还没发病。

果然,三天后,城中开始出现病例。

先是城西的几个贫民窟,那里聚集着大量从周边乡村进城谋生的穷人,居住条件差,卫生状况糟糕。陆续有人发热、起疹、淋巴结肿大。接着是东市、南市,甚至靠近皇宫的官员聚居区,也开始有人生病。

疫情扩散了。像一滴墨水滴入清水,迅速晕染开来。

“怎么会这样?”萧景琰在靖王府的书房里焦急地问,面前摊着一张金陵城的地图,上面用朱笔标注着疫情发生的地点,“刘家庄不是已经封锁了吗?人员不是都控制住了吗?”

“可能早就有人感染,只是没发病。”王太医站在一旁,脸色疲惫,眼下一片青黑,“鼠疫的潜伏期最长可达七天。那些人在封锁前就进了城,做工、买卖、走亲访友……现在才发作。而且,城里环境拥挤,卫生条件差,一旦有传染源,扩散起来比乡村更快。”

“现在怎么办?”萧景琰看着地图上越来越多的红点,声音沉重。

“全城排查。”我说,声音因为连日劳累而有些嘶哑,“所有发热、起疹、淋巴结肿大的人,立刻隔离。所有公共场所——茶楼、酒肆、戏院、集市——全部关闭,减少人员流动。实行宵禁,晚上不得外出。另外,要告诉百姓实情,不要恐慌,不要乱吃药,不要听信谣言,听从官府安排。”

“只能如此了。”萧景琰长叹一声,“本王这就去安排。王太医,白大夫,防疫的事就拜托你们了。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本王全力支持。”

接下来的几天,金陵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紧张和寂静。

街道上空荡荡的,店铺关门,行人稀少,只有巡逻的士兵和运送物资的车辆偶尔经过。士兵挨家挨户排查,发现有疑似病人就立刻带走,送到城外的隔离区。太医署和民间大夫联合起来,在城中设立了十几个临时医馆,专门收治轻症病人,重症则送往城外隔离区。

整个城市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恐惧和压力下艰难运转。

我也从靖王府出来了——经过五天的严密观察,确定没有感染症状,可以参与救治工作。萧景琰派了一队侍卫专门保护我,但我让他们去维持秩序,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医馆成了临时的疫情指挥中心之一。王太医带着太医院的人在这里坐镇,我和李莲花则负责调配药材,培训民间大夫如何防护和治疗,还要处理各种突发情况。

每天,都有新的病人送来,也有病人死去。医馆的后院搭起了临时的棚子,里面躺满了病人,呻吟声、咳嗽声、哭泣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药味、汗味和死亡的气息。

“白大夫,这是今天新发现的病人名单。”一个士兵送来一卷名册,脸上蒙着厚厚的口罩,只露出疲惫的眼睛,“共四十七人,已经全部送往城东隔离区。其中重症十二人,轻症三十五人。”

我接过名册,仔细查看。名单上大部分是贫民窟的百姓,但也有几个官员家的仆役,甚至有一个六品官员的幼子。疫情不分贵贱,在死亡面前,人人平等。

“药材还够吗?”我问正在整理药材的李莲花。他这几天几乎没合眼,眼圈深陷,但依然有条不紊。

“清热解毒的药材快用完了。”李莲花的声音有些沙哑,“特别是黄连、金银花、连翘这些核心药材,消耗得特别快。我已经派人去周边州县采购,但最快也要三天才能运到。这三天……恐怕撑不住。”

三天。太久了。没有药,那些重症病人撑不过三天,轻症也可能转为重症。

“能不能用其他药材替代?”我问王太医,他正在给一个病人施针,额头上全是汗。

“可以,但效果会打折扣。”王太医起针,擦了把汗,声音疲惫,“鼠疫凶险,热毒炽盛,必须用猛药清热凉血解毒。替代药材如蒲公英、紫花地丁、野菊花等,药性太弱,恐怕控制不住病情。而且……替代药材也快不够了。”

正发愁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喊声。一个侍卫匆匆冲进来,连礼节都顾不上,气喘吁吁地说:“白大夫,靖王殿下请您立刻进宫!陛下……陛下突然病重,昏迷不醒!”

我心里一沉,像被重锤击中。梁帝这个时候病重,可不是好事。疫情还没控制住,皇帝又倒下了,朝局恐怕要乱。

“怎么回事?”我一边抓起药箱,一边问。

“不清楚。陛下刚才还在批阅奏折,突然就晕倒了,口吐白沫,四肢抽搐。太医们都在,但束手无策。靖王殿下请您立刻进宫!”

“走!”我对李莲花说,“医馆交给你了。按照我们商定的方案继续,有急事派人去靖王府找我。”

李莲花点头,眼中满是担忧:“小心。”

我跟着侍卫骑马赶往皇宫。夜色已深,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马蹄声在寂静中回荡。宫门口守卫森严,见到靖王府的腰牌才放行。养心殿外跪了一地太医,个个面如土色。越贵妃在一旁抹泪,几个皇子也来了,太子、誉王、还有其他几位皇子,脸上表情各异,有担忧,有焦急,也有……难以察觉的复杂。

“白大夫,你快来看看。”萧景琰迎上来,脸色凝重,“父皇刚才还好好的,正在看疫情奏报,突然就晕倒了,怎么叫都不醒。”

我上前诊脉。梁帝躺在龙榻上,面色发青,嘴唇发紫,呼吸微弱而急促,四肢不时抽搐。手指搭上脉搏,脉象微弱而紊乱,时快时慢,时强时弱——这是中毒的迹象,而且毒性很猛。

“陛下今天吃了什么?喝了什么?”我问,一边快速检查梁帝的眼睑和口腔。

“和平常一样。”越贵妃抽泣着说,“早膳是御膳房送来的药膳,午膳也是按例。晚膳还没用,就突然晕倒了。白大夫,陛下到底怎么了?会不会是……疫情?”

“不是疫情。”我沉声道,“疫情不会突然发作,也不会是这样的症状。陛下这是中毒了。”

“中毒?!”满殿惊呼。

“药渣还在吗?”我问,“陛下今天吃的药膳,药渣还在御膳房吗?”

“在,在!”一个太监连忙说,“奴才这就去取!”

很快,药渣送来了,装在一个瓷碗里。我仔细检查,用银针拨弄,又闻了闻气味,果然发现了问题——药渣里多了几味不该有的药材:乌头、附子、马钱子,都是剧毒之物,而且用量不小。

“这不是我开的方子。”我抬起头,看着满殿的人,声音冷静得可怕,“我开的药膳方子以温和补益为主,绝不会有这些剧毒药材。有人篡改了药方,在陛下的药膳里下了毒。”

“什么?!”越贵妃惊呼,几乎晕厥,“谁这么大胆?!谁敢谋害陛下?!”

“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我说,一边取出银针,“陛下中毒已深,毒素已经侵入心脉,必须立刻解毒。否则……性命堪忧。”

“能解吗?”萧景琰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能,但需要时间,也需要运气。”我说,手下不停,开始施针,“我先施针稳住陛下的心脉,护住脏腑,再配解毒汤药。不过……陛下年事已高,中毒又深,就算救回来,身体也会大受损伤,需要长期调理。”

“请白大夫尽力。”萧景琰深深一揖,那是皇子对平民最重的礼节,“只要能救回父皇,什么代价都可以。”

我没有说话,全神贯注于手中的针。第一针,刺入百会穴,稳住神明;第二针,刺入人中穴,开窍醒神;第三针,刺入内关穴,护住心脉……一根根银针在烛光下闪着寒光,刺入梁帝的穴位。每刺一针,我都灌注了全部的心神和内力(虽然微弱),引导毒素外泄,护住生机。

整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当我刺下最后一针,梁帝终于吐出一口黑血,那血颜色暗红发黑,腥臭扑鼻。吐出血后,他的呼吸渐渐平稳,面色也由青紫转为苍白,缓缓睁开了眼睛。

“陛下醒了!”越贵妃喜极而泣,扑到榻边。

梁帝虚弱地看了四周一眼,目光最终落在我身上,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白……白大夫……”

“陛下请勿说话。”我说,收起银针,“您中了毒,需要静养。我已经施针稳住了心脉,解了部分毒素,但余毒未清,还需要服药调理。”

“毒……”梁帝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那是帝王的怒火,“是谁?”

“药渣里发现了乌头、附子、马钱子。”我说,“是有人篡改了药方,在陛下的药膳里下了毒。具体是谁,还需要查证。”

梁帝闭上眼睛,胸膛起伏,显然在压抑怒火。良久,他才睁开眼,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查。给朕……彻查。无论涉及谁,无论多高的位置,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是。”萧景琰领命,声音坚定。

梁帝又昏睡过去,但呼吸平稳,脉象也稳定了许多。我叮嘱了太医几句,开了个解毒调理的方子,让他们按时给梁帝服药,又交代了注意事项,便退出了养心殿。

殿外月色如水,夜风清冷。萧景琰跟了出来,低声问:“白大夫,父皇真的没事了吗?”

“暂时稳住了。”我说,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但毒素已经伤及脏腑,尤其是心和肾。需要长期调理,而且……陛下年纪大了,恢复起来会很慢。这一个月内,必须静养,不能劳累,不能动怒。”

萧景琰沉默片刻,忽然问,声音压得很低:“白大夫觉得,下毒的人会是谁?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皇宫里,在陛下的药膳里下毒?”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但能在御膳房动手脚,能篡改药方,肯定不是普通人。而且……时机太巧了。疫情爆发,朝局动荡,陛下在这个时候中毒,会引发更大的混乱。”

“会不会是谢玉的党羽?”萧景琰的声音更低了,“谢玉虽然入狱,但他的党羽还在朝中,在宫里。他们可能想趁乱救出谢玉,或者……报复父皇和我。”

这个可能性很大。谢玉经营多年,党羽遍布朝野,宫里肯定也有他的人。现在谢玉倒台,那些党羽为了自保,或者为了报复,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殿下要小心。”我说,看着萧景琰年轻而坚毅的脸,“下毒的人既然敢对陛下动手,就可能对殿下动手。您现在主持防疫,又负责查案,是很多人的眼中钉。”

“我知道。”萧景琰点头,眼神坚定,“我已经加强了王府的守卫,出入也都小心。白大夫,你也小心。这次疫情,还有父皇中毒,恐怕都是有人故意为之,想制造混乱,浑水摸鱼。你是防疫的关键,也是救回父皇的人,恐怕……也被人盯上了。”

我心中凛然。如果真是这样,那事情就复杂了。有人想借疫情和皇帝中毒,制造恐慌和混乱,然后从中渔利。这个人,或者这群人,心机深沉,手段狠毒,为了达到目的,不惜牺牲无数百姓的性命,甚至敢弑君。

回到靖王府时,天已经快亮了。我把情况告诉了李莲花,他也觉得事情不简单。

“我们要更小心了。”他说,给我倒了杯热茶,“现在金陵城危机四伏,疫情还没控制住,又有人对皇帝下毒。接下来,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你在宫里救了梁帝,肯定已经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但我们不能退缩。”我说,接过茶杯,温暖透过瓷壁传来,“疫情要控制,病人要救治,这是医者的责任。而且……如果我们退缩了,那些想制造混乱的人就得逞了,会有更多无辜的人死去。”

“我陪你。”李莲花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温暖而稳定,“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一起面对。就像以前一样,就像以后也会一样。”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日进宫为梁帝解毒调理,同时在医馆参与疫情救治。两边奔波,累得几乎站不稳,有时在马上都能睡着。但看到梁帝一天天好转,能坐起来说话了,能喝粥了;看到疫情的新增病例开始下降,重症病人有好转的迹象,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第七天,城中新增病例终于开始明显下降。第十天,刘家庄解封,没有新发病例,疫情基本控制住了。城里的临时医馆开始陆续关闭,隔离的人也开始解除观察,街道上渐渐有了人气,店铺重新开门,孩童的笑声也回来了。

这天傍晚,夕阳如血,我正准备在医馆后院稍作休息,萧景琰忽然来了。他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明亮,显然有好消息。

“白大夫,下毒的人找到了。”他说。

“是谁?”我坐直身体。

“御膳房的一个掌事太监,姓刘。”萧景琰说,“经过审讯,他招认了。是受了誉王的指使,在陛下的药膳里加了那些毒药。”

誉王?梁帝的第三个儿子,萧景琰的兄长。这个人一向骄纵跋扈,与谢玉走得很近,谢玉倒台后,他受到牵连,被梁帝斥责了几次,还罚了俸禄,削了部分封地。

“誉王现在在哪里?”

“已经收押了。”萧景琰说,“父皇大怒,削去了他的王爵,废为庶人,圈禁在府中,终身不得出。参与下毒的太监和几个帮凶,全部处死。御膳房上下整顿,换了一批人。”

这倒是意料之中。敢对皇帝下毒,这是弑君大罪,誉王这辈子算是完了,能保住性命已经是梁帝念在父子情分上了。

“疫情控制住了,下毒的人也抓到了。”萧景琰看着我,眼中是真诚的感激和敬佩,“白大夫,这次多亏了你。如果没有你及时发现疫情,提出防疫措施;如果没有你救回父皇,稳定朝局……后果不堪设想。金陵城,甚至整个大梁,都可能陷入一场大灾难。”

“这是我该做的。”我说,声音平静,“医者治病救人,天经地义。而且,这次防疫成功,是所有人共同努力的结果——王太医他们日夜救治,士兵们维持秩序,百姓们配合隔离,还有殿下您的全力支持。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不,这不是你该做的,是你愿意做的,而且做得比谁都好。”萧景琰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欣赏,有敬佩,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白大夫,你和李大夫不是普通人。你们的医术,你们的胸怀,你们的勇气,都远超常人。本王……很庆幸能认识你们,也很感激上天让你们出现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有些事,不需要说太多。

萧景琰离开后,我坐在医馆门口的石阶上,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街道上又开始有人走动,挑着担子的小贩,提着菜篮的妇人,嬉笑打闹的孩童……炊烟袅袅升起,饭菜的香味飘散开来。

金陵城,这座饱经磨难的城市,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生机和烟火气。

李莲花走到我身边,坐下,轻声问:“在想什么?”

“在想这一路走来的经历。”我说,靠在他肩上,“从江左到金陵,从治病到救人,从疫情到下毒……我们经历了太多,也见证了太多。有时候我在想,我们不断穿越,不断来到新的世界,到底是为了什么?”

“也许是为了遇见这些人,经历这些事,见证这些时刻。”李莲花的声音很轻,像晚风拂过,“见证正义得到伸张,见证冤屈得到昭雪,见证疫情得到控制,见证生命得到挽救。然后,带着这些经历和感悟,继续前行,去下一个地方,遇见下一些人。”

“也许你说得对。”我闭上眼睛,感受着晚风的清凉和身边人的温暖,“虽然累,虽然危险,但我们救了很多人的命,帮了很多该帮的人,也见证了很多重要的时刻。这比什么都值得。”

“值得。”李莲花握住我的手,“而且,我们在一起。无论去哪里,无论经历什么,我们都在一起。这就够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街上,将青石板路染成了金色,将屋檐的剪影拉得很长。医馆的灯亮了起来,温暖而明亮,像黑暗中的灯塔,也像人心里的希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疫情结束了,但生活还要继续。

梅长苏和萧景琰还要为赤焰军的平反而努力。

霓凰在云南等待,宫羽在金陵守候。

梁帝需要继续调理,朝局需要继续稳定。

而我和李莲花,将继续我们的路,行医济世,见证故事,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这,就是我们的生活。

这,就是我们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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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