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琅琊榜14(1/2)
第十四章 最后疗程
一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金陵城飘起了细雪,雪花不大,但密,纷纷扬扬落在医馆的屋檐上、院子里,不多时便积了薄薄一层。从窗子里望出去,天地间一片素白,倒衬得院里那几株蜡梅越发金黄明艳。蜡梅开得正盛,花瓣上落着雪,黄白相间,幽香在冷冽的空气里浮沉,丝丝缕缕飘进诊堂,与药香交织,凝成一种冬日特有的清苦芬芳。
我坐在诊堂里,面前摊开一摞医案。那是这两年记录梅长苏治疗的脉案、方剂、施针记录,厚厚一叠,每一页都写满了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甚至沾着药渍或血点,记录着他与火寒毒抗争的每一个日夜。
第一页是两年前的记录,字迹仓促而用力,墨迹几乎透破纸背:“建元十七年冬,腊月初七,江左盟内初诊。脉象沉滞如死水,寸关尺三部皆弱,尤以寸脉为甚,如游丝悬于绝壁。火毒侵心,其脉数而促,如烈焰焚薪;寒毒入骨,其脉迟而涩,如冰封寒潭。两毒交织,冰火相冲,生机仅存一线,悬于毫发。面色青白交错,唇紫甲黯,咳声空洞带金石之音,痰中带黑血丝。此症非寻常医术可救,需用青木诀续命,辅以金针渡穴,徐徐图之,先稳心脉,再议祛毒。风险极大,十死无生之局,姑且一试。”
往后翻,字迹渐趋沉稳,但依然能看出书写时的凝重:“建元十八年春,三月十五。今日施针三时辰,取手少阴心经、足少阴肾经要穴,以‘春风化雨’针法,徐徐引导,逼出寒毒一缕。施针毕,患者呕血半碗,色黑如漆,味腥带焦,昏迷两个时辰。醒后自述胸口痛楚稍减,如巨石移开半寸,然面色青紫更甚,眼白现赤丝,此乃火毒反噬之兆。需调整方剂,以黄连、黄芩泻心火,辅以玄参、麦冬滋阴,制其燎原之势。然寒毒未清,滋阴恐助其寒,两难之局,如履薄冰。”
再往后翻,墨迹新了许多,是半年前的记录:“建元十九年夏,六月初二。持续施针药浴一年又半,脉象初现生机,如枯木逢春,于死寂中萌发微弱萌动。尺脉稍起,如地泉初涌;关脉渐稳,如土壅堤固;寸脉虽仍弱,然已有绵绵不绝之意。火寒毒仍盘踞心脉要冲,如顽石压顶,然石下已见缝隙,有松动之象。思虑再三,时机或将至,可考虑以‘生机汤’激发本源生机,辅以‘三才针法’做最后一搏,一举荡涤余毒。然三才针法乃逆天改命之术,古籍所载,施术者需心神合一,病者需意志如钢,二者缺一不可,稍有差池,万劫不复。需慎之又慎,反复推演,备万全之策。”
每一页都是一场无声的战斗,每一行字都是一次生死边界的试探。七百多个日夜,从江左到金陵,从初见时那个咳血不止、形销骨立的江左盟宗主,到如今虽仍清瘦但眼中已有星火重燃的梅长苏,这条路走得艰难,如攀绝壁,却也走得坚定,如溪流穿石。如今终于走到了最关键的一步,翻到最后一页,是今日晨间的诊脉记录,墨迹犹新,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建元十九年冬,腊月二十三,晨。脉象渐趋平稳,如春溪初融,虽细弱但已有连绵之势,从容和缓。唯左寸心脉处仍存一丝滞涩,如冰封之泉眼,虽溪流已活,泉眼未开,乃火寒毒残留之本源,十二年来已与经络血肉融为一体,如树根盘结,深入骨髓。思之再三,时机已至,当用‘生机汤’激发本源生机,辅以‘三才针法’,以医者本源生机为引,刺激经络本源,如春雷唤醒冬土,一举荡涤余毒。此乃最后一搏,成则毒尽人安,败则前功尽弃、经脉尽断,生机断绝。须慎之又慎,备齐诸药,静心凝神,以待明日。”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感受着纸张粗粝的纹理和墨迹微微的凸起。窗外的雪簌簌落下,偶尔有雪花被寒风卷着,从窗棂缝隙钻进屋来,落在医案上,很快化成一滴小小的、冰冷的水渍,洇开了墨迹的边缘。
最后疗程。
这四个字沉甸甸压在心上,像一块玄铁巨石,压在胸口最柔软处,让人喘不过气。两年了,七百多个日夜,从初见时那个瘦骨嶙峋、咳血不止、眼中却仍有不灭星火的江左盟宗主,到如今虽仍清瘦但面色已见润泽、谈笑间已可从容布局的梅长苏,这条路走得艰难,如履薄冰,却也走得坚定,义无反顾。可越是接近终点,心头那份不确定的阴霾越是浓重——火寒毒毕竟盘踞了十二年,早已与他的经络血肉生长在一起,如古藤缠树,深入肌理,强行剥离,无异于刮骨疗毒,甚至更甚。稍有差池,便是经脉尽断、生机断绝的下场。那不仅是治疗的失败,更意味着我们这两年所有的努力、梅长苏十二年的忍耐、蔺晨他们的期盼,都将化为泡影。
“又在看脉案?”李莲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温润平和的质感,像春日里第一缕融化冰层的暖阳,悄然流淌进这片凝重的寂静里,驱散了些许寒意。
我回头,见他端着个托盘站在门边,托盘上是两碗热气腾腾的腊八粥——虽然过了腊八节,但我们习惯在腊月二十三也煮一碗,讨个“过了小年就是年”的吉利,也寓意着团圆和诸事“粥”全。粥熬得浓稠晶莹,糯米、紫米、薏仁、红豆、莲子、花生、桂圆、红枣……各色谷物干果在粥里沉沉浮浮,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清隽的眉眼,却掩不住眼中那份了然与沉静的关切。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棉袍,外罩青色半臂,立在门边的光影里,如同雪中青竹,挺拔而温润。
“总觉得还差些什么。”我合上医案,指尖还残留着纸张的凉意。接过粥碗,入手温热妥帖,细腻的白瓷碗壁暖着手心,驱散了指尖的冰凉。我低头小口喝着,粥熬得恰到好处,软糯香甜,豆子花生都煮开了花,带着红枣的甘甜和桂圆的温润,暖意从喉咙一路流到胃里,稍稍安抚了紧绷的神经。“三才针法我只在古籍上见过残卷,师父当年演示时用的是铜人穴位模型,反复叮嘱此针法凶险,非到万不得已、非对信任之人,绝不可轻用。我从未在活人身上试过。万一下针时力道拿捏有毫厘之差,万一取穴有纤微之偏,万一他承受不住剧痛心神失守,万一药力与针气冲突……任何一个‘万一’,都可能……”
“没有万一。”李莲花在我对面坐下,将另一碗粥放在桌上,拿起汤匙,却并不急着吃,只是用匙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粥,让热气更均匀地散发出来。他的语气平静却坚定,像深海之下的礁石,任波涛汹涌,自岿然不动。“这两年,你为长苏施针不下千次。从最初以青木诀护住他心脉的那九针开始,到后来循经取穴、引导排毒的数百针,再到最近半年尝试松动毒根的复杂针阵……每一次下针的力度、角度、深浅、留针时辰,你都分毫不差,心中有尺,手中有度。你的‘青木诀’早已不是当初药王谷时的境界,这两年在不同世界的历练、功德的积累、心境的磨砺,已让你对内息的掌控精微到极致,对生命气机的感知敏锐到常人难以想象。这世间若还有人能用三才针法救他,那一定是你。也只能是你。”
他说得笃定,像在陈述一个日月东升西落般自然的事实。我却听出了弦外之音——若是我都救不了,那便无人能救了。这份信任毫无保留,沉甸甸的,比任何言语的安慰都更有力量,也更让人心生惶恐,唯恐辜负。
“药材都备齐了?”我问,转移了话题,也试图转移心头那份沉甸甸的压力。
“备齐了。”李莲花点头,放下汤匙,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单,展开推到我面前。纸是上好的宣纸,墨迹清隽,列着密密麻麻的药材名目和分量。“百年老山参三支,须发俱全,芦碗密布,体态玲珑,参香浓郁醇厚;天山雪莲两朵,花瓣晶莹如玉,花心尚凝结着未化的寒露,药气清冽内蕴;昆仑灵芝五株,芝盖如云,芝柄坚实,表面有天然云纹,采集于朝阳初升时,药气最足。其他辅药二十七味:川贝母需用‘松贝’,颗粒匀称,怀中抱月;麦冬取‘杭麦冬’,纺锤形,质柔韧;茯苓用云苓,切片如纸,灯光下可见云纹;白术需于潜所产,断面朱砂点明显……都已按你的要求,或切片,或研磨成极细粉,或酒浸七日,或蜜炙炮制,处理妥当,分装于不同的玉盒、瓷罐中,置于阴凉干燥处。下午未时开始熬‘生机汤’,需用紫砂药罐,文火慢炖十二个时辰,期间火候需恒定,不可忽大忽小,明日晚间亥时可用。”
我接过单子,就着烛光仔细看了一遍。每一样药材后面都标注了产地、品相、处理方法和注意事项,字迹工整清晰。确认无误后,我才点点头,将单子折好收进袖中。窗外的雪还在下,天色阴沉,雪光映得室内一片清冷明亮。医馆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在铜盆中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还有雪粒敲打窗纸的细碎声音。腊八粥的热气在我们之间袅袅升腾,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乳白色的雾霭,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窗外的风雪世界。
“你说,”我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像窗外被寒风吹得四处飘散的雪末,“若是师父还在,他会怎么做?会同意我用三才针法吗?会……会骂我胆大妄为,还是会在背后默默支持,替我备齐所有药材,检查每一处细节?”
李莲花沉默了片刻,手中的汤匙在碗沿轻轻碰了碰,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他抬眼看向我,目光穿过袅袅的热气,温暖而深邃,仿佛能看进人心里去。“师伯会先骂你,”他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怀念的笑意,模仿着师父那特有的、又爱又气的腔调,“‘小丫头片子不知天高地厚!三才针法那是能随便用的吗?那是逆天改命的禁术!古籍上记载的几例,成功者寥寥,失败者不是疯就是死!一个不好,病人心脉崩碎,当场毙命;你自己心神受损,修为尽废!你才多大年纪,见过多少疑难杂症,就敢碰这个?’”
他学得惟妙惟肖,连师父那吹胡子瞪眼、又急又气的神态都仿佛透过时光的重幕,栩栩如生地出现在眼前。我忍不住想笑,嘴角刚弯起一丝弧度,却听他继续道,语气渐渐柔和下来,带着理解和温情:“然后……他会把你那份厚厚的医案拿过去,戴上他那副水晶磨的老花镜,就着窗边的亮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边看边挑剔,‘这里黄芪用量少了半分,气力不足;这里针序可以调整,先通任脉再走督脉或许更好;这里为何不用川连代替黄芩,川连清心火更专……’挑完一堆毛病,他会把医案重重拍在桌上,盯着你看了半晌,看你紧张得手心冒汗,才突然叹口气,抬手拍拍你的肩膀,手劲很大,拍得你肩膀生疼,然后说:‘但是,思路是对的。火寒毒到了这个地步,寻常法子确实没用。三才针法……虽然凶险,却是唯一可能的路。放手去做吧,丫头。天塌下来,有师父这把老骨头给你顶着。治好了,是咱们药王谷的本事,是你白芷青出于蓝;治不好……那也是命数使然,是这病人命该如此,不怪你。’”
我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有些发热,眼前氤氲的不知是粥碗里升腾的热气,还是别的什么。是啊,这就是师父。药王谷那个脾气古怪执拗、医术通天彻地、嘴硬心软到极点的老头子,嘴上从来不饶人,挑剔刻薄,心里却比谁都护短,把每个徒弟都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若他还在,定不会让我一个人扛这么大的担子,定会陪在我身边,在我犹豫彷徨时用最严厉的话骂醒我,在我害怕退缩时用最坚实的后背撑住我,在我需要时,默默准备好一切。
可惜他不在了。
药王谷也不在了。
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烧红了半边天空,也烧掉了山谷里所有的药田、竹楼、丹房、藏书阁,还有师父收藏了一辈子、视若珍宝的医书古籍和那些稀奇古怪的药材标本。我跟着师兄师姐们拼命逃出来时,只来得及带走师父临终前用尽最后力气塞进我怀里的一卷《青木诀》真迹、一个他随身多年的针囊,还有几包用油纸仔细包裹的金针。那些往事像被寒风吹起的雪末,纷纷扬扬飘过心头,带着遥远的、灼热的痛楚和灰烬的气息。我摇摇头,用力眨了眨眼,将那些翻涌上来的、不合时宜的情绪狠狠压下去——现在不是伤春悲秋、怀念过往的时候。还有一个病人等着我去救,一条性命,许多人的期盼,都系在我接下来的每一个决定、每一针之上。
“下午我去苏宅。”我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医者应有的平稳冷静,“最后再确认一次施针的穴位顺序和深浅,也看看他今日的状态,把把脉,确保他心绪平稳,身体也调整到最佳状态。最后关头,容不得半点差错,需做到心中有数,万无一失。”
“我陪你。”李莲花说,语气平静而不容反驳,带着一贯的体贴与支持,“三才针法耗神极大,施术前后你需保存体力,凝神静气。跑腿传话、准备物件这些琐事,交给我。另外,我也需最后检查一遍我们备下的应急丹药和器械,确保随时可用。”
二
午后雪停了,天色却更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金陵城的飞檐翘角,沉甸甸的,仿佛随时会再酝酿一场更大的风雪。我和李莲花踏着新积的松软积雪往苏宅走,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有节奏的轻响,在寂静的街巷里传出很远。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挑着担子卖炭、卖年货的小贩匆匆走过,扁担吱呀作响,呵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团转瞬即逝的雾。各家各户门口都挂起了崭新的红灯笼,有些勤快的人家已经开始在窗棂上贴剪纸窗花,福字、瑞兽、花卉,映着白雪,格外鲜艳夺目,透着浓浓的年味和人间烟火的暖意。空气里隐隐飘来炸肉丸、蒸年糕的香气,混合着雪后的清冽,构成一种独特的、属于岁末的安宁气息。
苏宅里倒是热闹。还未进门,就听见蔺晨那辨识度极高的大嗓门,带着惯有的张扬和活力,穿透院墙传出来:“飞流!左边!左边那盆水仙往廊下再挪挪!对,就放那儿,靠着柱子!哎你小心点手!别把刚抽出来的花箭给碰折了!那可是我好不容易从江南弄来的‘玉台金盏’,金边玉心,香得很!”
推开厚重的黑漆木门,绕过影壁,便见庭院中一片忙碌景象。蔺晨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五六盆水仙,都用上好的青瓷盆装着,白玉似的肥大鳞茎,翠绿挺拔的叶子亭亭玉立,有些已经抽出了鹅黄色的花箭,顶端绽开几朵六瓣的小花,花心有一圈金色的副冠,果然品相极佳。清雅冷冽的香气在寒冷的空气里丝丝缕缕地飘散,与院中积雪的气息混合,别有一番韵味。他正挽着袖子,指着廊下的位置,指挥着飞流搬花盆。飞流抱着一盆最大的水仙,小心翼翼地走着,脚步轻稳,眼睛紧盯着怀里的花,生怕摔了,那全神贯注、如临大敌的认真模样,看得人既想笑又感动。
厨房方向传来熟悉的说笑声和锅碗瓢盆的轻响。透过敞开的厨房雕花木门,能看见宫羽系着一条素色棉布围裙,衣袖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臂,正和吉婶一起包饺子。她手指灵巧,取皮、放馅、对折、捏合,动作流畅优美,一个个元宝似的饺子便在她指尖诞生,整齐地排在撒了薄面的竹匾里。吉婶在一旁拌着馅料,韭菜鸡蛋的鲜香混合着猪肉的醇厚气息飘散出来,让人闻之食指大动。两人一边忙活,一边低声说笑,吉婶不知说了什么,宫羽掩唇轻笑,眉眼弯弯,神情放松而愉悦。
“小年夜,总要吃顿像样的团圆饭。”宫羽抬头看见我们站在院中,笑着解释,声音清越柔和,“吉婶说人多热闹,饺子要包得多些,我就来搭把手,也跟吉婶学学手艺。”
她今日穿了身浅紫色绣缠枝梅花的交领襦裙,外罩一件鹅黄色出锋的棉斗篷,领口露出一圈柔软的白色风毛,衬得她脸庞愈发小巧莹白。发间只簪了一支简单的梅花银簪,素净雅致。比起前些日子,她确实清减了些,下巴尖了,腰身也更显纤细,但气色却好了许多,脸颊有了淡淡的、健康的红晕,眉眼间少了往日那种挥之不去的郁结愁绪和小心翼翼的期盼,多了几分平和从容,以及找到自己生活重心的踏实感。她说话时语气自然,目光坦然清澈,迎上我们的视线,再无之前那种欲言又止、患得患失的模样。
梅长苏坐在东暖阁里,为了通风,窗子开了一条窄缝,让新鲜的、带着雪意的冷空气缓缓流进来。他手里捧着一卷书,是那本翻旧了的《孙子兵法》,却显然没看进去,书页久久未曾翻动,目光落在窗外覆雪的蜡梅枝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他转过头来,见是我们,唇角自然而然地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这么冷的天,雪才停,路上怕不好走,还特意跑一趟,辛苦你们了。”
“来看看你。”我在他对面的紫檀木圈椅上坐下,伸手搭上他伸出的手腕。指尖触及的皮肤微凉,但不再是以往那种冰寒彻骨、毫无生气的冷,而是一种温润的凉意。“明日便要开始最后疗程,今日需养足精神,心绪也要尽量平和,不宜劳神,不宜思虑过重。我来把把脉,看看状态。”
脉象平稳,从容和缓,如初春解冻的溪流,虽未至奔腾,却已有了绵绵不绝的生机。但细辨之下,比晨间诊脉时略快了一丝,搏动也稍显有力,不似平日那般虚浮——这是心神有些紧张、气血略有波动的缘故。也在情理之中,明日便是决定生死的关键一搏,谁能真正心如古井,波澜不兴?
“白姑娘,”梅长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暖阁里这片刻意维持的宁静,“明日……依你看,有几成把握?”
我抬眼看他。他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而略显疏离的笑意,唇角微弯,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询问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小事。但眼底深处,那墨玉般温润的瞳仁里,仔细看去,却能捕捉到一丝藏得极深的、几乎微不可察的忐忑与探寻。这很少见。这两年来,无论病情多么凶险,毒发时多么痛苦难忍,甚至几次濒临死亡边缘,他总是一副从容淡定、生死早已置之度外的模样,仿佛肉体的痛楚与生命的威胁不过是等闲之事。可到了这最后关头,这决定是彻底摆脱枷锁还是坠入深渊的一搏面前,他终究还是血肉之躯的凡人,会怕,会忧,会想从医者口中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哪怕只是一个冰冷的数字,也能让人心里有个凭依,多一分坚持的底气。
“七成。”我收回手,实话实说,没有夸大其词的安慰,也没有刻意危言耸听的警告,这是基于我这两年来对他身体状况的深入了解、对三才针法和生机汤药理的反复推演,得出的最客观的估计,“三才针法本身,配合‘生机汤’激发本源,有九成把握能将盘踞的火寒毒引出。但有三成风险,在于毒发反噬——当火寒毒被逼至绝境,即将被连根拔起时,会做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反扑,冲击心脉。那股剧痛,非人所能忍受。若你扛不过去,心神失守,或者体力不支晕厥过去,内息失控,毒气便会趁虚反冲,瞬间侵入心脉核心。到那时,便是大罗金仙在此,也回天乏术。”
梅长苏沉默了片刻,修长而指节分明的手指在泛黄的书卷上轻轻摩挲着,无意识的动作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指节因为微微用力而显得有些苍白。半晌,他点了点头,声音依然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七成……很高了。比我预想的,要高上一些。”
“你原本预想几成?”李莲花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下,拿起小火钳,拨了拨炭盆里烧得正旺的银霜炭,火星迸溅,橙红色的暖光映亮了他沉静的侧脸,也让室内的暖意更盛。
“五成。”梅长苏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沧桑、历尽劫波后的淡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甸甸的苦涩,“毕竟是从阎王手里抢人,逆天改命,向死求生。能有一半的机会,已是老天眷顾,不敢奢求更多。能有七成……是白姑娘和李兄医术通神,也是我梅长苏的运气。”
他这话说得轻松平淡,像在谈论今日的雪景或明天的天气,但我们都能听得出这轻描淡写背后的千钧重量。一半机会,意味着另一半可能是彻底的失败,是生命的终结——可能明日此时,躺在这暖阁里的就会是一具逐渐冰冷的躯体,所有的谋划、所有的期盼、所有的未竟之事,都将随之中断。而他在得知这个概率时,依然选择了治疗,选择了相信我们,也选择了相信自己能扛过那非人的痛楚。这份清醒认知下的勇气,这份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这份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的坦然,我敬佩,也感到深深的心疼。
“其实我这两日,独处时一直在想,”梅长苏放下书卷,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几株覆雪的蜡梅,雪光映在他苍白却轮廓清晰的侧脸上,显得肤色有种剔透的质感,却也映得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格外清亮,像寒潭映月。“若是明日……我最终没能撑过去,你们也不必太过自责。能多活这两年,能亲眼看着许多事情一步步按照预想推进,能……能像现在这样,和大家一起围炉闲话,过个小年,看着飞流认真搬花,闻着厨房飘来的、带着家的味道的饺子香气,听着蔺晨在旁边胡说八道、插科打诨……这已经是偷来的、弥足珍贵的时光了。真的。”
他转回头,看向我们,眼神清澈见底,无怨无恨,只有深深的感激和一丝释然:“这两年,是我梅长苏,或者说林殊,从十二年前梅岭那场大火后,活得最像‘人’的一段日子。是白姑娘和李兄妙手回春,是蔺晨四处搜罗奇药,是晏大夫前期稳住病情,还有……还有很多人,明里暗里的关心和支持,一起为我挣来的。无论明日结果如何,这份情谊,这份恩德,梅长苏……铭记于心,来生若有机会,定当结草衔环以报。”
暖阁里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飞流与蔺晨压低声音的交谈。空气里弥漫着水仙的冷香、炭火的暖意,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近乎悲壮的凝重。
“说什么胡话。”蔺晨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个白瓷大盘,盘里是刚炸好的、金黄酥脆的春卷,还滋滋冒着油星,香气扑鼻。他脸上带着惯常的、玩世不恭的漫不经心笑容,可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异常认真,甚至有些执拗。“有白姑娘这等神医在,有李兄这等高手护法,有我琅琊阁少阁主坐镇,有飞流这个武力担当,还有靖王、蒙大统领他们在外围守着,这么多人盼着你活,阎王爷他敢来收你?我明天就坐在这门口,他要是敢露个头,我先跟他打一架!打不过,我就去琅琊阁翻那些压箱底的古籍孤本,找对付阎王、跟阴司抢人的法子!再不济,我去求神拜佛,捐钱修庙,总之不能让他得逞!”
他这话说得蛮横无理,近乎孩子气的赌咒,却奇异地驱散了暖阁里那点沉甸甸的、近乎诀别的悲壮气氛,注入了一股鲜活而执拗的生气。梅长苏失笑,摇摇头,苍白的脸上有了些真实而温暖的笑意,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你这性子,真是……跟阎王打架,这种话也亏你说得出口。琅琊阁的古籍里,难不成还有记载如何与阴司交涉的?”
“改不了,也不想改。”蔺晨将春卷盘子放在我们中间的酸枝木小几上,在我身边的空椅上坐下,难得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正色看着梅长苏,一字一句道,“长苏,你给我听好了。明日,你什么都别想,只管把自己完全交给白姑娘和李兄。外头的事,天大的事,有我和景琰,有江左盟,有我们这些人顶着!天塌不下来!你要是敢有半分‘死了算了’、‘不想再拖累大家’的念头,或者治疗时存了放弃的心思,我……我就真去挖了你们林家的祖坟,把你那些列祖列宗都吵醒,让他们看看你这个不肖子孙,忍辱负重十二年,眼看大仇将报、沉冤得雪在即,居然想把自己先折腾死!看他们晚上入梦来不骂你!”
这威胁实在荒唐离谱到极点,连一贯沉稳的李莲花都忍不住摇头莞尔。我更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多日来的紧绷情绪似乎也随着这笑声泄去了一些。梅长苏更是哭笑不得,指着蔺晨,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这人……我们林家列祖列宗在地下安眠,招你惹你了?你这般胡闹,也不怕他们真来找你算账。”
“我这人向来说到做到。”蔺晨一挑眉,一副“我就是这么不讲理你能奈我何”的理所当然模样,“所以,为了你们林家祖宗能继续安息,为了不让他们半夜从坟里爬出来找我麻烦,你也得给我好好地活下来!活得长长久久,健健康康,亲眼看着我们把你那冤案翻过来,看着赤焰军的战旗重新在梅岭飘扬,看着景琰那小子把朝堂清理干净,看着这大梁海晏河清!听见没有?”
正说着,宫羽用托盘端着几碟刚煮好、冒着腾腾热气的饺子进来了。白瓷碟衬着元宝状、皮薄馅大的饺子,格外诱人。她今日举止从容大方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样,每次见到梅长苏,哪怕只是送东西,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盼和刻意压抑的紧张,连呼吸都放轻了。
“先生,白姑娘,李公子,蔺公子。”她一一颔首问好,声音清越平和,将饺子碟子在小几上摆好,“吉婶说饺子要趁热吃,凉了皮就容易发硬,口感不好,我就先端过来了。醋、蒜泥、香油碟都在厨房温着,我这就去拿。”
“有劳宫羽姑娘费心。”梅长苏温和地道谢,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复杂,有关切,有欣慰,有歉然,也有一丝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彻底明晰的、淡淡的怅然与释怀,随即移开,落在那些热气袅袅的饺子上。
宫羽浅浅笑了笑,笑容干净坦然,不掺杂质,亦无勉强:“先生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说完,她没多停留,也没多看一眼,转身步履轻盈地又往厨房去了。她走路的姿态从容优雅,裙裾随着步伐微微摆动,鹅黄色的斗篷背影在廊下红灯笼朦胧的光晕里,渐渐远去,像一幅笔触细腻、意境悠远的仕女图,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宁静落款。
“她变化很大。”蔺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低声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感慨和欣慰。
“是好事。”梅长苏轻声道,语气里带着同样的欣慰,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言喻的怅然,像秋日晴空里最后一片打着旋儿落下的黄叶,轻盈却带着季节更迭的痕迹。“她本就该如此。明媚鲜活,有自己的天地和追求,做自己喜欢且擅长的事,活得自在从容,而不是将所有的喜怒哀乐、未来期盼,都系在一段……无望的念想上。这样,很好。”
我没接话,只是默默用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在蔺晨推过来的小醋碟里蘸了蘸,送入口中。韭菜鸡蛋馅的,韭菜选得极嫩,鸡蛋炒得金黄滑嫩,还加了一点点提鲜的虾皮,吉婶调馅的手艺向来是一绝。热腾腾、鲜香可口的食物下肚,不仅驱散了空气中凛冽的寒意,也稍稍缓和了心头那份紧绷如弦的沉重感。
饭后,李莲花收拾了碗碟,我则再次摊开早已准备好的、绘制精细的穴位经脉图,将明日治疗的每一个细节,又从头到尾、清晰缓慢地复述了一遍。施针将分三个阶段进行,每个阶段持续约一个时辰,中间间隔半个时辰让他缓息喝药,全程总共需六个时辰左右。其间,梅长苏必须保持神智清醒,不能昏睡,需要全力配合我的引导,集中全部意志,用意念引导体内那仅存的一丝微弱本源内息,紧紧跟随金针的气机走向,在经络中艰难运转——虽然他因火寒毒折磨,内力几乎损耗殆尽,但这一丝本源之气是人身立命之基,是引动“生机汤”庞大药力、彻底激活并唤醒他自身沉睡生机的关键钥匙,至关重要。
“最难、最凶险的是第三阶段。”我用指尖点着穴位图上心脉附近那几个特意用朱砂标红的穴位,神情严肃,“届时,火寒毒会被金针阵势和‘生机汤’的药力,一步步逼至心脉附近最狭窄、最关键的区域,做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反扑和挣扎。你会感受到……远超以往任何一次毒发的剧痛。那不仅仅是疼痛,更像是万蚁同时噬心,又像是全身的经络被一寸寸生生扯断、骨骼被慢慢碾碎、血肉被烈火与寒冰交替煎熬……痛楚会达到人体承受的极限。但你必须保持神智清醒,意识不能有丝毫涣散,更不能晕过去——一旦晕厥,意识防线崩溃,内息失去引导,混乱失控,毒气便会趁此机会,如决堤洪水般反冲心脉核心。到那时,便是真正的神仙难救,瞬间毙命。”
梅长苏听得极其认真,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随着我手指的移动在图纸上逡巡,时不时轻轻点头,专注凝神得如同在推演一场关乎天下大势、不容有失的绝世棋局。等我将所有要点、风险、应对策略全部说完,他沉默了片刻,抬起眼,平静地问,声音没有太多波澜:“可有减轻痛苦的法子?或者,能让我更容易保持清醒、集中意志的法子?”
“有。”李莲花接话,从随身携带的、从不离身的青布药囊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触手温润的羊脂白玉盒。打开盒盖,里面铺着深紫色的丝绒,丝绒上整齐排列着五六片薄如蝉翼、近乎透明、边缘泛着淡淡青绿色的叶片,散发着一股清凉微苦、提神醒脑的独特气息。“这是‘醉阎罗’的叶子,经药王谷秘传手法九蒸九晒,又辅以七七四十九种辅药提炼而成,药性温和而持久,能有效麻痹部分最尖锐的痛觉神经,减轻痛苦,却又不会让人完全失去知觉,陷入昏沉。明日第三阶段开始时,我会在你舌下放置一片,药效能维持两个时辰左右,正好覆盖最危险的时段。但用量必须精准到毫厘,多了会影响你的神智,让你意识模糊、难以集中;少了则杯水车薪,无济于事。而且,此药对心脉有一定刺激作用,只能在最后关头使用,不可提前。”
“足够了。”梅长苏点点头,目光转向我,眼神清澈坦然,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全然的、毫无保留的信任,像一名即将踏上未知征途的战士,将自己的后背和性命,交托给最可靠的战友。“白姑娘,明日……就全权拜托你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无论最终结果如何,梅长苏都感激不尽,绝无怨悔。”
这种毫无保留的、将生死相托的信任,让我心头猛地一热,像一股滚烫的暖流瞬间涌过四肢百骸,却也让我肩上的担子骤然沉重了千万倍,重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每一步都如负山岳。我暗自握了握微凉的手指,指尖掐入掌心,用轻微的痛感让自己保持绝对的清醒和镇定。然后,我深吸一口气,迎上他平静而坚定的目光。
“我会尽我所能,全力以赴。”我说,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像是说给他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和冥冥中的师父听,“一定,让你活下来。”
三
腊月二十四,晨。
天色未亮,东方天际只透出一线鱼肚白,与沉沉夜幕相接处泛着青灰色。医馆里已灯火通明,廊下悬挂的灯笼彻夜未熄,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与寒冷里,固执地晕开一团团暖黄朦胧的光晕,照亮了门前清扫出的小径和台阶上薄薄的积雪。李莲花在厨房寸步不离地守着那锅已经文火慢炖了近十个时辰的“生机汤”,浓郁得化不开的药香早已渗透了厨房的每一寸砖瓦,又弥漫到相连的诊堂、药房,乃至后院,每一个角落都浸透着那股深沉苦涩、却又奇异地带着一股蓬勃生机的复杂气味,仿佛熬煮的不是药材,而是浓缩的春天。
我在药房做最后、也是最精细的准备。三十六枚长短粗细不一、功用各异的金针,在特制的、混合了数十种通经活络药材的药酒里浸泡了整整一夜,此刻被我一一取出,用雪白的软棉布小心擦拭干净。针身在跳动的烛光下闪烁着幽微而纯净的金色光芒,针尖一点寒芒,锐利无匹。艾绒三团,用混合了三七、血竭、乳香、没药等强力活血化瘀、镇痛生肌药材的浓汁充分浸透,又晾至半干,此刻捏在手中,散发着辛温雄烈的气味。还有各种应急的丹药——护心丹色泽朱红,如火焰,能在心脉受创时吊住最后一口气;固元丹莹白如玉,大补元气,专为元气暴脱而备;还魂散则呈淡紫色,香气诡异,能强行刺激生机,吊命回魂,但副作用极大……林林总总,分门别类装在不同的青花小瓷瓶里,瓶身上贴着朱砂写的红纸标签,整齐排列在铺着蓝布的托盘上。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比昨日更大,鹅毛似的雪片,纷纷扬扬,无声无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很快将昨夜辛苦清扫出的小径又覆上一层洁白松软的新雪。天地间一片静谧的纯白,只有雪花簌簌落下的细微声响,像是天地在屏息凝神,等待一场重要的仪式。
辰时初(约早上七点),天色微明,雪光映得世界一片清冷透亮。梅长苏准时到了,蔺晨和飞流一左一右陪着他,三人皆穿着厚实的灰鼠皮斗篷,帽檐上、肩头都积了薄薄一层未来得及拂去的雪粒。飞流手里还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黄铜手炉,那是蔺晨临出门前硬塞给他的,千叮万嘱务必确保先生一路过来手脚暖和。
“开始吧。”梅长苏在医馆门口停下,解下厚重的斗篷,递给飞流,里面只穿了件单薄的白色细棉布中衣——这是我特意嘱咐的,为了方便施针时能清晰观察穴位和施针后的身体反应,也为了避免厚重衣物影响气息流通和针感传递。
他的脸色在晨光与雪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苍白,几乎透明,仿佛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但那双眼睛却沉静如古井深潭,眉宇间凝聚着一股破釜沉舟、一往无前的决然气度,冲淡了病容带来的脆弱感。我将人领进早已准备妥当的内室。这里按照我的要求重新布置过,力求简洁、洁净、温暖、安静:一张宽大坚实的紫竹榻,铺着三层厚实柔软的崭新棉褥,最上面一层覆盖着浆洗得雪白挺括的细棉布;榻边对称放着两个硕大的黄铜炭盆,里面满满的银霜炭烧得正旺,红彤彤的,散发出稳定而融融的暖意,确保室内温度恒定在人体最舒适的范围;靠墙的小几上,小巧的红泥药炉里温着参汤,热气从壶嘴袅袅溢出;墙角香炉里点着我特制的安神苏合香,清淡宁神的香气有助于平复心绪,凝神静气。
“飞流,你守在外面院中。”我转向蔺晨,语气严肃而不容置疑,“不许任何人靠近这间屋子十步之内,鸟雀也不许惊飞进来。蔺公子,你也请在外间等候。施针之时,最忌干扰。人多则气息杂乱,心绪不宁,都会无形中影响针气的纯粹走向和病患心神的专注。稍有差池,后果难料。”
蔺晨张了张嘴,看看我凝重肃穆的神色,又看看梅长苏平静的脸庞,眼神里满是无法掩饰的担忧、不安和不放心,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叮嘱什么,或者请求留下,但最终还是将千言万语化作了重重地一点头,用力地、近乎粗鲁地拍了拍梅长苏消瘦却挺直的肩背,像是要把自己全部的力气和运气都灌注给他:“长苏,我就在外面,寸步不离。有什么事,或者……或者你觉得需要我,就喊一声,我立刻就进来!”
梅长苏微笑着,轻轻点了点头,温声道:“好。放心。”
蔺晨又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沉重的托付,有恳切的祈求,最终化为一个深深的、江湖人之间最郑重的抱拳礼,然后猛地转身,大步走了出去,并轻轻而坚定地带上了内室的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扉合拢。
内室里瞬间陷入一种极致的安静。能听见炭火在盆中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能听见药炉上参汤将沸未沸的、极轻微的“咕嘟”声,能听见彼此清浅而压抑的呼吸声,甚至能听见窗外雪花落在瓦片上的簌簌声。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药香、炭火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命运的紧张气息。
“躺下吧,尽量放松。”我说,声音在这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医者特有的、令人安心的平稳。
梅长苏依言在铺着白布的紫竹榻上躺好,身体放松,双手自然平放在身侧,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投下两弯淡淡的阴影,像蝴蝶脆弱的翅膀。李莲花上前,用特制的、消过毒的银镊子,小心翼翼地从玉盒中夹起那片薄如蝉翼的淡绿色“醉阎罗”叶片,动作轻柔地放入梅长苏微微张开的舌下。叶片入口,遇津即化,一股清凉微麻、带着淡淡苦意的感觉迅速在口腔中弥漫开来,顺着咽喉下行。接着,李莲花又端起一直温着的参汤,用小银匙舀了浅浅半碗,喂梅长苏慢慢喝下。参汤性温,能固本培元,为他即将承受的巨大消耗提前补充一丝元气。
“记住,”我拿起第一枚金针,针尖在烛火上缓缓燎过,既是为了消毒,也是为了温热针身,减少进针时的刺激。“无论待会儿感受到什么,痛楚达到何种程度,务必保持清醒。痛到极致,意识快要涣散时,就紧紧抓住你必须要做的事,必须要见的人,必须要完成的承诺和誓言。我会用金针引导毒气走向,你需要做的,是彻底放松你的身体,不抵抗,不紧绷,但同时保持意识清明如镜,用意念,牢牢跟随我的指引,去感受、去引导你体内那一点微弱如星火的本源内息,让它跟着针气,像引导一滴珍贵的水,穿过干涸龟裂的河床,流向它该去的地方。”
梅长苏没有睁眼,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表示明白的音节。他的呼吸逐渐变得悠长、平缓、深沉,进入了深度放松的状态,但眉宇间那份凝而不散的专注,显示他的心神正高度集中,蓄势待发。
第一针,落于眉心正中的印堂穴。此穴乃督脉要穴,通于脑府,总领诸阳,有清头明目、通鼻开窍、宁神定志之效。
针尖刺破皮肤,发出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噗”声。针入三分,梅长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我指尖凝聚着青木诀精纯的内息,那内息温和醇厚而又充满生机,如春日里滋润万物的蒙蒙细雨,顺着金针缓缓渡入,瞬间便感知到他体内火寒毒那庞大而狰狞的分布网络——像一张无边无际、深入骨髓脏腑的黑色蛛网,密密麻麻、盘根错节地缠绕在每一条经络之间,尤其是心脉膻中穴附近,毒气浓郁粘稠得几乎凝成实质,黑沉沉、冷冰冰又带着诡异灼热的一团,死死锁住那颗顽强跳动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显得那么艰难。
第二针,膻中穴,位于两乳连线正中,胸骨之上。此穴为心包募穴,八会穴之气会,是宗气聚会之处,主一身之气机,有宽胸理气、活血通络、清肺宁心之效。
第三针,气海穴,脐下一寸五分。此穴为先天元气之海,生气之原,男子藏精、女子蓄血之处,有培补元气、益肾固精、补益回阳之效。
三针先后落定,构成一个稳固的三角,如鼎之三足,分别镇住上焦(心肺)、中焦(脾胃肝胆)、下焦(肾肠膀胱)。我以这三处要穴为基点和枢纽,指间金光微闪,青木诀内息运转到极致,开始布设完整而精妙的“三才针阵”。天部针九枚,主取头面、上肢阳经要穴,如百会、风池、合谷、曲池等,引天之清阳之气下降;地部针九枚,主取下肢、足底阴经要穴,如涌泉、三阴交、足三里等,接地之重浊厚德上升;人部针十八枚,遍布胸腹、背脊诸经要穴,如中脘、关元、命门、肺俞、心俞等,调和人身气血阴阳,沟通天地二气。每一针落下,都需精准控制力度(浅刺、深刺、平刺)、角度(直刺、斜刺、横刺)、深浅(天部浅、人部中、地部深),多一分力便会伤及经络根本,留下难以愈合的暗伤;少一分力则无法引动深藏的毒气,针气无法贯通,阵势不成。这不仅是医术的考验,更是心力、内力、掌控力臻至化境的体现。
时间在绝对的专注与凝寂中悄然流逝。内室里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我下针时那极轻微的、几乎被呼吸声掩盖的破空声。我的世界仿佛缩小到指尖那一点凝聚的金芒,和梅长苏身体上那一个个需要被依次点亮、串联成阵的穴位。汗水不知何时浸湿了我的额发,顺着鬓角缓缓滑落,后背的衣衫也紧贴在皮肤上,传来湿凉的黏腻感,但我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种与针、与人、与天地气机隐隐共鸣的玄妙状态中。李莲花如同最沉默可靠、心意相通的影子,始终站在我身侧半步之处,手中稳稳捧着打开的针囊,目光沉静如湖水,专注地注视着我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神情,无需言语,便能在我手指微动、目光所向时,准确无误地递上我需要的那一枚金针。
两个时辰后,当日光终于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和窗纸,将室内映照得一片朦胧明亮时,三十六枚金针已全部按照三才方位,精准落定。
梅长苏浑身已被冷汗彻底浸透,单薄的白色中衣紧贴在消瘦的身体上,清晰地勾勒出根根分明的肋骨和凸出的肩胛骨轮廓。他脸色苍白如最上等的宣纸,唇色淡得几乎与脸色融为一体,但呼吸还算平稳,胸膛随着呼吸有规律地微微起伏着。金针构成的玄妙阵势在他身上微微颤动着,针尾发出极轻微的、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嗡鸣声——那是精纯的针气与盘踞多年、顽固阴毒的火寒毒气相互抗衡、相互牵引、激烈交锋的征兆。有些金针的针尾,甚至凝结出了细小的、珍珠般圆润晶莹的水珠,那是被针气逼出体表的寒湿阴毒之气所化。
“第一阶段结束。”我缓缓收回手,指尖因为长时间高度凝聚和输出内息而微微发麻,指尖冰凉,几乎失去知觉。“休息一刻钟。不要动,尽量保持身心放松,但意识需保持清明。稍后准备服用‘生机汤’。”
李莲花立刻端来早已在厨房温着、此刻温度正好的“生机汤”。汤药盛在一只莹润的白玉碗中,色泽如同最澄澈的琥珀,浓稠得几乎能拉出丝来,深沉厚重的药香扑鼻而来,混合着百年老参特有的甘醇、天山雪莲的清冽高寒、昆仑灵芝的温润厚重,以及数十种辅药调和后产生的、一种奇异而蓬勃的、仿佛能唤醒沉睡大地的生机气息。梅长苏在李莲花的搀扶下,勉强撑起上半身,就着李莲花的手,将一整碗滚烫的汤药,小口小口、却坚定地慢慢喝尽。
汤药入腹,几乎立刻就有了肉眼可见的剧烈反应。梅长苏脸上迅速泛起一层不正常的、如同醉酒般的潮红,从脸颊蔓延到脖颈,像有烈火在皮肤下灼烧;紧接着,那潮红又迅速转为青紫色,那是深藏的寒毒被“生机汤”强大药力激发、透出体表的迹象;最后,青紫色缓缓褪去,变回那种虚弱的苍白——三种截然不同的颜色在他脸上快速交替变换,速度快得惊人,正是“生机汤”那股沛然莫御的生机药力,与盘踞在他体内十二年的火寒毒气,在他经络脏腑之中展开了最直接、最激烈、你死我活的交锋!
“躺下,不要动,不要用意念去对抗,尽量顺应药力的引导。”我立刻上前按住他因痛苦而微微颤抖的肩膀,手指重新搭上他的腕脉。
指下的脉象,此刻如脱缰的野马,又如决堤的洪水,急促、紊乱、狂野地奔腾冲撞着,仿佛下一刻就要冲破血管的束缚,爆裂开来!但在这狂野的混乱之下,每一次搏动,每一次起伏,都比之前更加有力,更加沉实,更加……充满生命原始的韧性!那是沉寂了多年的、近乎枯竭的生命本源,被“生机汤”这股强大的外力强行唤醒、激发、甚至透支出来的迹象!火寒毒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开始疯狂反扑,试图压制、吞噬这股新生的、代表着“生”的力量。
“第二段,开始。”我沉声道,声音在寂静的内室里显得格外凝重,如同战鼓擂响。我的指尖再次逐一拂过梅长苏身上那三十六枚金针的尾端,这一次,灌注的不再是温和引导的青木内息,而是更加精纯、更加凝聚、带着明确驱逐意念的针气,意图彻底激活三才针阵更深层次、更强大的力量。
每拂过一针,针身便剧烈震颤一下,发出清越如金石相击、又如龙吟凤鸣般的鸣响!三十六枚金针依次被更深层地激活,鸣响连成一片,高低错落,急缓相间,竟隐约构成了一种奇异的、充满某种古老韵律和庄严意境的声响,像是在吟诵一篇祈求生机降临、驱逐死寂阴邪的古老祷祝,又像是在布设一个沟通天地、逆转生死的宏大阵法。梅长苏的身体随着这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亮的针鸣,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他牙关紧咬,额头上、脖颈上、手臂上青筋根根暴起,像一条条扭曲挣扎的青色蚯蚓,喉咙里发出“咯咯”的、令人牙酸的、牙齿摩擦的声响,仿佛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巨大压力。
痛楚,真正的、足以摧毁常人意志的剧痛,来了。
比我们所有人预想的,都要更猛烈,更残酷,更持久。
我看见他原本平放在身侧的双手,猛地死死抓住了身下洁白的棉布,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棉布被扯得严重变形,甚至撕裂开一道道细小的口子,露出下面棉絮的惨白。豆大的汗珠如同暴雨般从他额头、鬓角、鼻尖滚落,很快浸湿了枕头和身下的棉布,汗水的颜色……渐渐从透明,变成了淡红色!那是体表的毛细血管在巨大的痛苦和压力下开始破裂,汗液混合了细微血丝的征兆!但他硬是死死咬着牙,一声没吭,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忍受着,嘴唇被咬破,渗出血珠,在下颌和脖颈上留下道道蜿蜒刺目的红痕。
“长苏,撑住!”李莲花俯身在他耳边,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人心的坚定和温暖,“想想赤焰军,想想林家满门的血仇还未得雪!想想靖王景琰,他还在等着你!想想这大梁的江山百姓,还需要一个清明的朝堂!还有很多人,飞流、蔺晨、宫羽、吉婶……还有我们,都在等着你,需要你活着!你不能倒在这里!听见吗?你不能放弃!”
梅长苏的眼睛猛地睁开!眼底瞬间布满了猩红骇人的血丝,眼球因为剧痛和压力而微微凸出,但那原本在痛苦冲击下即将涣散的瞳孔,却在听到这些熟悉的名字、这些沉重的责任、这些温暖的羁绊时,艰难地、一点点地重新凝聚焦距,缩成针尖般大小,里面倒映着跳动的烛火和我凝重肃穆的脸——那是求生本能与毁灭性剧痛进行着最惨烈、最直接抗争的迹象!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仿佛从灵魂最深处、从断裂的骨骼缝隙中挤出来的低沉嘶吼,如同受伤濒死、却不甘命运的野兽在发出最后的、不屈的咆哮!那剧烈颤抖、几乎要痉挛失控的身体,竟在这声包含着无尽痛苦与不甘的嘶吼之后,奇迹般地、一点点地慢慢稳住了!虽然依然紧绷如拉到极限的弓弦,微微颤抖,却不再是无意识的、失控的痉挛。
金针的鸣响越来越急,越来越密集,如同夏日午后的疾风骤雨,疯狂地敲打着玉盘,又如同万千蜜蜂在同一时刻振翅!针尾开始冒出淡淡的、乳白色的雾气——那是被金针阵势和“生机汤”药力,从经络最深处、从骨髓缝隙里,一点点逼出来的、最精纯也最顽固的火寒毒气!雾气初时稀薄,很快变得浓稠,带着一股腥甜中夹杂着腐朽焦糊的怪异气味,迅速弥漫开来,充斥了整个内室的每一个角落!炭火盆中原本明亮温暖的红光,被这浓重的、带着不祥意味的黑白雾气遮蔽得只剩一点点微弱朦胧的红芒;烛火在黑雾中摇曳不定,光影扭曲,仿佛随时会在这邪异的毒雾中熄灭。那雾气触及裸露的皮肤,传来一种冰寒刺骨、却又诡异地带着灼烧感的怪异痛楚。
又一个时辰,在无声的、只有针鸣与压抑痛哼的煎熬中,缓慢而沉重地过去。
梅长苏身上的汗水已经彻底变成了淡红色,是真正的血汗——更多的毛细血管破裂了。金针周围的皮肤开始大面积地发黑、发紫、甚至肿胀,那是顽固的毒素被强行从深处逼至体表、聚集在一起的表象。他的呼吸变得极其微弱,胸膛的起伏几乎看不见,脸色灰败中透着死气,眼神时而涣散,时而凝聚,仿佛在清醒与昏迷的边缘反复挣扎。但那双半睁着的眼睛,瞳孔深处,始终执着地保持着一线不肯熄灭的清明,甚至比之前更加明亮、更加锐利,像两柄在绝境中磨砺得越发锋利的剑,刺破重重痛苦与死亡威胁的迷雾。
“第三阶段。”我深吸一口气,冰冷的、混合着浓重药味和刺鼻毒气的空气刺激着喉咙,带来一阵辛辣的痛感。我转向李莲花,声音因长时间的凝神和内力消耗而有些沙哑,“准备‘引毒针’。”
李莲花神情凝重地点点头,从药囊最底层、最隐秘的夹层中,取出了一个狭长的紫檀木盒。木盒古旧,表面包浆温润,镌刻着繁复的云雷纹和药王谷特有的标记。他打开盒盖,里面铺着黑色的天鹅绒,绒布上,静静地躺着一枚针。
这枚针,与我们之前所用的所有金针都截然不同。它更长,足有七寸(约23厘米),针身并非耀眼的金色,而是一种幽邃的、仿佛能将光线都吸进去的暗蓝色光泽,据说是用天外陨铁混合了深海寒铁、西方精金等多种世间罕见的珍稀金属,经由药王谷秘法千锤百炼锻造而成,不仅坚不可摧,更具有极强的吸附和引导毒素的特性,专门用来对付这种深入骨髓脏腑的奇毒。这就是三才针法最关键、也是最危险的一针——“引毒针”!
这一针,将落在心脉正中的神封穴(位于胸骨柄中央,两锁骨之间凹陷处),直刺病灶最核心的区域,将盘踞在心脉附近、做最后负隅顽抗、也是最顽固的那一团火寒毒本源,一举引出体外!
成败在此一举。
生死在此一针。
四
幽蓝的“引毒针”针尖,悬停在梅长苏胸口神封穴上方三寸处的空中。针身在室内昏暗的光线(烛火和炭火已被毒雾遮蔽得十分微弱)下,闪烁着一种妖异而冷静的暗蓝色光芒,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和意志。我的手很稳,稳得像被最坚固的寒冰冻结在了空中,纹丝不动,连最轻微的颤抖都没有。但我的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无数个念头、担忧、预设的失败场景、师父的叮嘱、这两年的点点滴滴……如同暴风雨中的海潮,一浪高过一浪地涌来,冲击着我坚守的心神防线,又被我以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下,碾碎。
师父当年在药王谷后山那处人迹罕至的瀑布边,传授我三才针法最后一篇时,曾盘膝坐在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如镜的青石上。身后是轰鸣如雷、飞珠溅玉的瀑布,身前是雾气弥漫、深不见底的寒潭。他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震耳欲聋的水声,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印刻在我年轻的脑海里,至今回想,犹在耳畔:
“芷儿,此针法名为‘三才’,取天、地、人三才合一,逆转生死之意。其理至深,其用至险。最后一针,落向心脉要穴神封,需以医者自身本源生机为引,如春蚕吐丝,绵绵不绝,以己身生机为桥梁,沟通天地生机,灌注病患已近枯竭之身,将其中积年顽毒,一举引出。然风险极大!”师父的目光穿透瀑布激起的漫天水雾,看向我,那目光里有期待,有严厉,更有深沉的忧虑。“针落之时,病患痛楚将达到人间极致,心神稍有动摇,便可能魂飞魄散,救无可救;而医者需心神与针合一,以己身生机为渡,若病患心神崩溃,扛不住剧痛,或者体质太虚,生机无法接引,则毒气可能顺针反噬,倒灌而入,侵入医者心脉……届时,病人立毙,医者重伤,甚至……两人皆危,同赴黄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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