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琅琊榜14(2/2)
我当时跪坐在湿滑的岩石上,仰头看着师父被水汽打湿的花白须发,心中充满了对这门奇绝医术的向往和对救死扶伤的热忱,毫不犹豫地大声问:“师父,那可有万全之法?既能救人于垂死,又能保医者自身无恙?”
师父沉默了许久,久到山风都仿佛静止,只有瀑布永恒地轰鸣着。风吹动他宽大的青色袍袖和花白的胡须,他看着瀑布冲击深潭溅起的、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漫天水雾,缓缓地、沉重地摇了摇头,眼中是看透世事沧桑、明了医道极限的无奈与苍凉:“医道无万全。治病救人,本就是与天争命,从阎王手里抢人,向造化手中夺一线生机。哪有不担风险、不付代价的?你若怕,便不要学这最后一篇,不要碰这‘引毒针’。老老实实用前半部的针法,配合精妙方药,治治寻常脏腑之疾、经络之患,也能活人无数,积德修福,平安一生。”
我那时年轻气盛,心中只有对精妙绝伦医术的极致向往,和对“救那些别人都救不了的人”这一信念的执着,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地回答:“我不怕!我要学!学全了,将来才能救那些真正陷入绝境、无人能救的人!”
师父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有欣慰于徒儿的勇气和仁心,有担忧于前路的凶险莫测,最终,所有情绪都化作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消散在瀑布雷鸣般的水声中:“好,那我便传你。但你要记住,今日之言。将来若真到了要用此针法之时,下针之前,务必扪心自问——眼前这个人,值不值得你冒此奇险?你的命,也是命。药王谷传承,不能断在你手里。”
此刻,暗蓝色的针尖,在距离梅长苏心口三寸的空气中,闪烁着冷静而致命的光泽。师父当年的话语,穿越了漫长的时空和不同的世界,再一次无比清晰地在耳边响起,重重敲打在心头。
值不值得?
两年相处,七百多个日夜的朝夕相对、殚精竭虑,我见过他毒发时咳血不止、浑身颤抖如风中落叶的极致脆弱,更见过他在江左盟中谈笑风生、运筹帷幄、定计千里的从容气度;见过他为赤焰旧案翻案一事呕心沥血、夜不能寐的深沉执着,见过他对身边每一个人(无论是蔺晨、飞流,还是黎纲、甄平,乃至吉婶、宫羽)那种不动声色却细致入微的维护与关切;也见过他独自一人时,望着夜空或雪景,那沉默的、沉重的、仿佛承载了整个时代重量的孤独背影。
他是梅长苏,是智计无双、算无遗策的江左盟宗主,是忍辱负重十二年、只为沉冤昭雪的赤焰少帅林殊。他心怀家国天下,胸藏锦绣乾坤,他的生死,不仅关乎他个人的恩怨情仇,更关系着七万赤焰军冤魂能否安息,关系着大梁朝堂能否廓清阴霾、重焕生机,关系着无数依附于他、信任他的人的命运与未来。
更重要的是,这两年的相伴与救治,我早已无法将他仅仅视为一个“疑难杂症”的病患。他是朋友,是一个值得敬佩、值得倾尽全力去救治、去守护的朋友。他的坚韧,他的智慧,他的担当,他即使在最痛苦时也未曾熄灭的眼眸中的星火……都让我觉得,若这世间真有“值得”二字,他便是那值得之人。
所以,值得。
“白芷。”李莲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近,清晰,又仿佛来自很远的、让人安心的所在。他的手掌不知何时轻轻按在了我的后心位置,一股温润平和、中正绵长的精纯内息,如春日暖阳下的溪流,缓缓而坚定地渡入我的体内,恰到好处地抚平了我心中因杂念而略有波澜的内息,也让因为长时间极限凝神而有些滞涩的经络重新变得流畅起来。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和支撑:“你可以的。相信你自己的判断,相信你的医术,也相信他。他比你想象的,还要坚强。”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心中所有翻腾的杂念、犹疑、恐惧,如同被最纯净的雪水洗涤过一般,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澄澈空明,如雪后初晴、万里无云的湛蓝天空。眼中,只有那枚幽蓝的、关乎生死的针,和针下那个在痛苦中沉默抗争、等待救赎的生命。
针落。
无声无息,却又仿佛带着开天辟地般的千钧之力。
极轻的一声“嗤”,像是烧得通红的烙铁小心翼翼地插入万年寒冰的最深处,又像是世间最锋利的刀刃,划开了天地间最柔韧、也最珍贵的丝绸。
梅长苏的身体,猛地向上反弓而起!像一张被无形的巨手拉满到极致、弓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下一刻就要彻底断裂的强弓!脖颈和背脊弯成一个惊心动魄的、几乎不可能的弧度,上半身几乎完全脱离了竹榻的支撑!他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被疯狂拉扯般的、艰难而痛苦的抽气声,却怎么也无法汇聚成一声完整的、宣泄痛楚的呐喊。眼睛瞪得极大,眼球凸出,瞳孔先是猛地扩散,一片死寂的、毫无生气的灰白,仿佛所有的光都被吸走;随即,又以惊人的速度和顽强,猛地收缩凝聚,缩成针尖般一点,那一点瞳孔的深处,倒映着摇曳欲熄的烛火和我凝重到极致的脸庞——那是人类求生本能与足以摧毁一切意志的毁灭性剧痛,在进行着最惨烈、最原始、最直接的血肉搏杀!
幽蓝色的“引毒针”针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刺入皮肤的针尖开始,迅速被染成漆黑!那黑色浓稠如最劣质的墨汁,又带着粘腻的、仿佛活物般的质感,顺着修长的针身向上蔓延、攀爬,速度不快,却坚定不移,仿佛有生命、有意识地在抗拒被引导,又像是本身便是极致的污秽与邪毒。
与此同时,梅长苏周身另外三十五枚金针,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或刺激,开始以前所未有的幅度和频率剧烈震颤!针尾发出的不再是清越的鸣响,而是尖利刺耳、直透耳膜的“嗡嗡”声,像是成千上万只被激怒的毒蜂在同时疯狂振翅,宣告着最后决战的到来!针尾冒出的、原本乳白色的雾气,在“引毒针”刺入的刹那,瞬间转为浓黑如墨!如大团的墨汁滴入清水,更如地底最深处涌出的污秽泉流,迅速晕染、扩散、充斥!那些黑雾不再仅仅是气态,更像是粘稠的、带着令人作呕的腥甜腐朽气味的黑色液体,从他身上每一个毛孔,从每一枚金针刺入的穴位,疯狂地、争先恐后地涌出、渗出、甚至是喷溅出来!
内室,瞬间被浓得化不开、仿佛具有实质的粘稠黑雾彻底笼罩、吞噬!炭火盆中那原本温暖明亮的红光,被遮蔽得只剩一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朦胧胧胧的暗红色光晕,如同地狱深处窥探人间的眼睛;烛火在这粘稠的黑雾中艰难地摇曳着,火苗被压得极低,光影扭曲变形,仿佛随时都会在这无边无际的邪毒黑雾中彻底窒息、熄灭。那浓黑粘稠的雾气触及裸露的皮肤,立刻传来一种冰寒刺骨、深入骨髓,却又诡异地同时带着灼烧皮肉般的怪异痛楚,以及一种阴湿滑腻、令人毛骨悚然的触感。
我的双手,稳稳地、坚定地按在梅长苏的胸前,掌心正对膻中穴。青木诀在这一刻运转到我此生从未达到过的极致!淡金色的、充满了最纯粹生命气息的内息,如同决堤的江河,又如同爆发的山洪,汹涌澎湃、毫无保留地涌入他濒临崩溃的体内!这庞大的内息洪流,在我精妙绝伦的掌控下,一分为二:一股柔和坚韧,绵绵不绝,如天地间最细密坚韧的罗网,轻柔而牢固地护住他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心脉,确保它在接下来最猛烈的毒气冲击中,不会瞬间崩碎;另一股则刚猛凌厉,势如破竹,如开山的巨斧,如劈海的利刃,顺着“引毒针”开辟出的、直通病灶核心的狭窄通道,狠狠地、持续不断地冲击着盘踞在心脉附近、那最后也是最顽固、最阴毒的一团火寒毒本源,逼迫它、驱赶它、拉扯它,顺着那幽蓝针身被染黑的路径,排出体外!
时间,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它本来的意义和刻度。可能是漫长的半个时辰,也可能只是短暂的一炷香时间,或者更久。我的世界,仿佛被剥离了所有无关的感官,只剩下掌心下那微弱却顽强挣扎的心跳律动,眼前那枚越来越黑、仿佛随时会滴落出世间最污秽毒液的引毒针,和耳中那越来越尖利、越来越密集、仿佛要将人耳膜刺穿的针鸣与毒雾翻涌的诡异声响。我的内息,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消耗、流逝,像被一个无形的、贪婪的黑洞疯狂吞噬着。额头渗出大颗大颗冰凉的汗珠,顺着眉骨、颧骨、脸颊不断滚落,滴在梅长苏被汗水血水浸透的胸前衣襟上,迅速被那混合的液体吞没,不见痕迹。后背的衣衫早已湿透,冰冷粘腻地紧贴着皮肤,带来不适的寒意。但我不能停!手不能有一丝颤抖!针不能有毫厘偏移!内息不能有瞬间中断!一旦松懈,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秒的恍惚,前功尽弃,毒气反冲,他必死无疑!而我,也可能被反噬重伤!
梅长苏的状态,肉眼可见地越来越糟,已经到了人体承受的极限,濒临彻底崩溃的边缘。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痉挛,四肢诡异地扭曲着,口鼻中不断溢出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黑色血液,眼睛不断翻白,瞳孔时而扩散,时而收缩,只有胸口那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却依然在坚持的起伏,还在顽强地证明着生命那不可思议的韧性,如同狂风暴雨中最后一盏随时会熄灭的油灯。他的意识,显然已经在无边无际的剧痛海洋中沉浮、碎裂、迷失,像是溺水将死之人,在冰冷黑暗的深渊里拼命挣扎,想要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却什么也抓不住,只有无尽的黑暗和窒息般的痛苦。
“长苏!”李莲花的声音,穿透了令人窒息的黑雾和尖利刺耳的针鸣,他在梅长苏耳边低吼,一只手紧紧握住了梅长苏那只冰冷、痉挛、指甲掐入掌心血肉模糊的手,将自己温润平和、中正绵长的内息,毫无保留地、持续不断地渡过去,试图稳住那即将彻底消散的心神,为他注入一丝支撑的力量。“撑住!就快好了!最后关头了!想想你答应过景琰什么!你要亲眼看着他登基,看着朝堂清明!想想赤焰军的战旗,还没重新在梅岭升起!想想飞流!他还在外面等着你!想想我们!想想蔺晨那家伙,你要是敢死,他真会去挖你家祖坟的!你不能放弃!听见没有!长苏!林殊!你给我撑住!”
可梅长苏似乎已经听不见了。他的瞳孔再次涣散,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滞,身体抽搐的幅度在减小,那不是好转,而是力量即将耗尽的征兆。
我猛地一咬舌尖!
剧痛和腥甜的血腥味瞬间在口腔中爆开,这极致的刺激让我因消耗过度而有些昏沉的精神猛地一振!如同回光返照,又如同压榨出生命最后的本源,更多的、近乎燃烧生命般精纯的内息,不顾一切地从丹田最深处狂涌而出,通过双臂,疯狂地灌入他体内!金色的、充满生机的内息洪流,与那浓黑粘稠、代表着死亡与腐朽的火寒毒气,在他心脉附近那方寸之间,展开了最后、也是最惨烈的厮杀、拉扯、吞噬与驱逐!幽蓝的引毒针震颤得如同风中残叶,针身的黑色已经蔓延到了针尾,整枚针都仿佛变成了一条扭曲的、充满邪恶力量的黑蛇!
“噗——!!!”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仿佛什么东西从身体最深处被硬生生撕裂、扯断的闷响!
梅长苏的身体猛地一震,随即,他张开口,喷出了一大口浓黑如墨、腥臭扑鼻的血液!那血量极大,如同一个小型的喷泉,溅射在身下早已污浊不堪的白色棉布上,竟发出“嗤嗤”的、如同强酸腐蚀般的可怕声响,迅速腐蚀出一个个碗口大小的黑洞,冒出刺鼻的、带着焦糊味的白色浓烟!
与此同时,他周身上下那三十六枚金针,包括那枚已经完全变成黑色的引毒针,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巨大的力量同时从体内弹射出来!“叮叮当当”一阵密集而清脆的乱响,带着缕缕尚未完全散尽的黑气,纷纷扬扬地落在地上、桌上、甚至钉入了坚实的木质地板和墙壁!
弥漫内室、浓稠得化不开的粘稠黑雾,仿佛瞬间失去了源头和支撑,开始剧烈地翻滚、波动,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散、变淡,露出了原本被遮蔽的炭火盆微光、烛火,以及我们三人苍白而疲惫的脸。
毒,排出来了!
真的,排出来了!
我腿一软,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浑身上下所有的力气仿佛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空,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向后软倒下去。李莲花眼疾手快,立刻松开梅长苏的手,一把将我牢牢扶住,让我虚软的身体靠在他坚实温暖的怀里,同时,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急切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搭上了梅长苏那沾满黑血的腕脉。
他的手指在梅长苏冰冷湿滑的腕间停留了许久,久到我几乎以为时间已经凝固,万物都已静止。然后,我清晰地感觉到,他扶着我手臂的那只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那不是害怕,而是极致的激动,是劫后余生般巨大的狂喜,也是高度紧张后突然放松带来的生理性战栗。
“脉象……脉象极其虚弱,细若游丝,几乎难以触及,但……平稳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如释重负的后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那股如影随形、如附骨之疽的滞涩感,那股冰寒彻骨、冻髓伤魂的阴寒,那股灼心焚肺、令人发狂的邪火……都没了!消失了!干干净净!毒……毒已清!真的彻底清了!”
我靠在他怀里,浑身像被抽掉了所有的骨头,连呼吸都觉得费力,胸腔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痛。但我还是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艰难地、一点点转过头,看向紫竹榻上那个人。
梅长苏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了所有生命气息的、精致而易碎的玉雕。脸色惨白如冬日最深的积雪,唇边、下颌、胸前衣襟上,到处是黑红交杂、触目惊心的污血,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但,不一样了。真的,彻彻底底地不一样了。眉心处,那十二年来无论他身体状态如何、都始终隐约笼罩着的、挥之不去的、令人心悸的一团黑气,散了!干干净净,再无痕迹!脸色虽然苍白得吓人,毫无血色,却是一种干净的、剔透的、属于活人的苍白,而不是以往那种死气沉沉、透着青灰暗沉的病态苍白。就连他那即使在睡梦中、在放松时也常常微微蹙起的眉头,此刻也完全舒展开来,眉宇平坦,仿佛终于卸下了背负了十二年的千斤枷锁、万钧重担,得以陷入一场真正安宁、无痛的长眠。
我挣开李莲花的搀扶,用尽身体里最后残存的一丝力气,如同一个蹒跚学步的孩童,踉踉跄跄地扑到竹榻边,颤抖着伸出冰凉的手,探向他的鼻端。
气息,微弱,极其微弱,如同寒风中的残烛,仿佛一口气就能吹灭。
但,平稳。
悠长。
带着生命特有的、温润的暖意。
“活……活了。”我吐出这两个字,喉咙干涩剧痛得如同被粗糙的砂纸反复摩擦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和透支后的虚弱。说完这两个字,最后一点支撑着我的力量也彻底耗尽,眼前彻底一黑,意识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疲惫之中,身体软软地向下滑去。
李莲花再次及时扶住了我,这一次,他直接打横将我抱起,小心地放在旁边早已准备好的铺着厚软垫子的藤编躺椅上。他快速而熟练地检查了我的脉象和瞳仁,确认我只是心神体力透支过度、内力近乎耗竭导致的严重虚脱,脏腑并无大碍,只需静养恢复,这才长长地、长长地舒出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在他胸中憋了太久,带着明显的颤抖尾音,和如释重负的虚脱感。
他转身,对着那扇紧闭的、隔绝了内外世界的门扉,用尽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力气,嘶声喊道:“蔺晨!进来!快!长苏他……毒清了!”
五
门被猛地从外面撞开!蔺晨像一阵裹挟着冰雪与焦灼的狂风般冲了进来,身后跟着满脸无法掩饰的紧张和担忧的飞流。两人一进门,立刻被室内那股尚未完全散尽、混合着浓重药味、刺鼻血腥和诡异腐臭的怪异气味冲得眉头紧锁,忍不住剧烈咳嗽了几声。蔺晨的目光急切地扫过室内,一眼就看到紫竹榻上毫无声息、浑身污血、仿佛失去生命的梅长苏,脸色瞬间“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嘴唇哆嗦着,张了又张,竟一时之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类似哽咽的抽气声:“他……他……”
“毒清了。”李莲花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却异常清晰有力,字字如钉,凿入蔺晨慌乱的心神,“但身子太虚,元气大损,如同被彻底掏空、根基动摇。需立刻进行药浴温养,补充元气,稳固根基,防止生机涣散。”
蔺晨愣了一瞬,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这从天而降的巨大好消息。他猛地眨了眨眼,用力甩了甩头,目光从梅长苏那苍白却奇异平静的睡颜,移到我虚脱无力靠在躺椅上的样子,再移到地上、墙上那些沾着黑血、闪烁着幽光的金针,最后又死死地落回梅长苏的脸上,仿佛要从中看出生命的迹象。然后,他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红了,里面有水光急剧积聚,几乎要夺眶而出。他狠狠抬起手,用袖子用力抹了把脸,将那几乎要失控的液体和情绪狠狠逼了回去,猛地转身,对着外面院子,用嘶哑却陡然拔高、洪亮到近乎破音的声音吼道:“飞流!快去烧热水!要最热的!立刻!吉婶!把备好的所有温养药材全拿过来!黎纲!甄平!别在门口傻站着!准备最大的那个柏木浴桶!搬到旁边净室!快!快!快!”
整个苏宅,仿佛瞬间从一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等待中惊醒过来,像被投入了巨石的深潭,漾开剧烈而充满生机的波纹。急促的脚步声、铿锵的应答声、器皿碰撞的叮当声、柴火噼啪燃烧声、热水注入木桶的哗啦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急迫、希望和劫后余生的忙碌。
我和李莲花被搀扶到外间暖阁休息。宫羽很快端来了滚烫的热茶和几样极其清淡、易消化的点心,如白糖糕、小米粥。她的眼睛也是红红的,显然在外面漫长而揪心的等待中,她也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但此刻脸上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轻松和发自内心的、真挚的感激。
“白姑娘,李公子,大恩不言谢。”她将茶点轻轻放在我们面前的小几上,退后一步,郑重地、深深地行了一个万福礼,腰弯得很低,姿态虔诚,“此恩此德,重于泰山。宫羽……铭记终身,没齿不忘。”
我靠在铺着软垫的椅背上,连抬手接茶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虚弱地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如此多礼。李莲花代我接过茶杯,试了试温度,然后小心地喂我喝了几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干涸灼痛的喉咙,流入空虚冰冷的胃里,才让我觉得僵硬的四肢有了一丝回暖的迹象,觉得自己又从那个透支的边缘,被拉回了“活着”的状态。
内室里传来“哗啦哗啦”持续不断的水声,蔺晨正在指挥飞流和黎纲他们将一桶桶滚烫的热水倒入早已准备好的巨大柏木浴桶。接着是各种药材被投入热水中的声音,以及蔺晨低沉快速、却条理清晰的嘱咐声:“……对,当归片先下,要全归,补血活血;黄芪后放,用蜜炙过的,益气固表;枸杞、桂圆最后放,滋补肝肾、养血安神……水温保持恒定,不能凉了,随时加热水……飞流,你看好灶下的火,保持文火……”
浓郁而温煦的、带着补益气血固本培元意味的药香,开始从内室的门缝里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渐渐压过了之前那股令人极度不适的腥臭腐朽气味。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仔细辨认着空气中越来越清晰的药味:当归甘温,补血圣药;黄芪甘微温,补气之长;枸杞甘平,滋补肝肾,益精明目;桂圆甘温,补心脾,益气血;还有杜仲甘温,补肝肾强筋骨;牛膝苦酸平,活血通经,补肝肾强腰膝;熟地甘微温,养血滋阴,补精益髓……果然是极其稳妥、以温补固本为主的方子,正适合他现在元气大伤、虚不受补的身体状态。蔺晨毕竟是琅琊阁悉心培养的少阁主,见识广博,于医道药理也颇有涉猎,这方子开得颇为高明,考虑周全。
又过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内室持续的水声终于渐渐停歇。蔺晨从里面推门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眶下的青影很重,但更多的是彻底放松后、从心底漾开的、明亮而真实的笑容,那笑意点亮了他的眉眼,让他整个人都焕发出一种光彩。
“睡着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轻快的语调,“药浴泡足了两刻钟,脸色好看了些,没那么吓人了。呼吸也平稳了许多,虽然还是很弱,但均匀多了。刚才吉婶喂他喝参汤时,他还无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哼了一声,大概是身上还有余痛。吉婶主动要求留在里头守着,她说隔一个时辰换一次药汤,她会寸步不离地守着,盯着水温,确保万无一失。”
我点点头,听到“睡着了”、“呼吸平稳”、“吞咽”这些词,一直紧绷到极致、仿佛随时会断裂的心弦,终于“铮”地一声,彻底放松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惫和酸痛,瞬间淹没了我的意识。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彻底瘫在柔软的椅子里,连动一动指尖都觉得是种奢望。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浑身上下无处不在的、如同被拆散重组般的剧烈酸痛——那是内力透支到极限、心神高度凝聚后骤然放松、以及长时间保持固定姿势带来的必然反应,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头、每一个关节都在疯狂叫嚣着疲惫与疼痛。
“你们也赶紧回去休息吧。”蔺晨看着我们俩,尤其是看着我那几乎毫无血色的脸和眼底浓重的阴影,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感激和深切的关切,“今日大恩,我蔺晨,还有整个江左盟,乃至琅琊阁,都铭记于心,永世不忘。日后,但凡有用得着我们、用得着琅琊阁的地方,无论天涯海角,无论何事何难,只需一言,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客套话就不必多说了。”李莲花扶着我站起来,我的双腿软得如同面条,几乎无法站立,全靠他有力的臂膀支撑着。“明日巳时(上午九点),我们再来复诊。今夜是关键中的关键,需有人寸步不离、目不交睫地守着。若他出现发热、呓语、或者呼吸突然异常急促或微弱、或者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立刻派人来医馆叫我,一刻都不能耽搁,切记!”
“明白!”蔺晨重重点头,神情严肃认真,“我已经安排好了,我、飞流、吉婶三人轮流值守,绝不假手他人,也绝不会出任何岔子!你们放心回去休息。”
六
回到医馆时,天已经黑透了许久。雪不知何时早已停歇,夜空如被水洗过一般,澄澈明净,露出几点寒星,冷冷地、遥远地闪烁着清辉。街道两旁,家家户户门前悬挂的红灯笼都已点亮,暖黄朦胧的光晕映在洁白平整的积雪上,折射出柔和而温暖的光芒,给这寒冷深沉的冬夜平添了无数人间烟火的气息与暖意。偶尔有孩童欢快的嬉笑声和零星的、提前燃放的爆竹声,从深深的巷陌里传来,提醒着人们,旧年将尽,新年将至。
李莲花去厨房,用老姜、红枣、红糖熬了浓浓的热姜汤,我们一人一碗,趁热慢慢喝了。辛辣滚烫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烧灼到胃里,霸道地驱散了骨子里透出的寒意和虚脱感,身上才一点点地重新暖和起来,冰冷的指尖也恢复了知觉。我坐在诊堂里那把熟悉的椅子上,身上裹着厚厚的毯子,看着窗外被灯笼映照得一片暖红莹白的静谧雪景,心里却空落落的,有些恍惚——像是完成了一件倾注了全部心血、消耗了所有精力的大事,突然失去了目标和重心,不知道该做什么,该想什么,整个人都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想什么呢?”李莲花在我身边坐下,手里拿着一件更厚的狐裘披风,轻轻披在我肩上,又细心地拢了拢。
“想长苏。”我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想他明日醒来后,会是什么样子,会有什么感觉。毒是清了,但十二年的折磨,不仅仅是毒素对身体的摧残,那种无时无刻不在的疼痛、寒冷与灼热的交替折磨、对生命随时可能终结的恐惧……早已改变了他的身体状态,扭曲了他的感官认知,甚至成为他生命体验的一部分。如今这部分被强行剥离,留下的不仅是极度虚弱的身体,还有一个需要重新学习、重新适应的‘健康’的躯壳,需要重新构建关于‘无痛’、‘温暖’、‘有力’的感知和习惯。这无异于一次彻底的重生,而重生……总是伴随着剧烈的阵痛、迷茫和漫长的适应期。这过程,或许比我们刚才那六个时辰的治疗本身,更加艰难,更加漫长。”
火寒毒不仅仅是一种外来的、可清除的毒素,它是一段长达十二年的、烙印在生命里的残酷历史。如今历史被改写,伤疤被揭开、清理、上药,但愈合的过程,疼痛的消退,功能的恢复,信心的重建,都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陪伴,更需要他自己内心生出强大的力量。
“他会好好的。”李莲花握住我依旧有些冰凉的手,掌心温暖而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沉稳的力量,“有蔺晨那个看似没心没肺、实则比谁都重情重义的家伙在,日日插科打诨,逗他开心;有靖王景琰坚定不移的支持和后盾;有飞流那孩子单纯却执着的守护和依赖;有宫羽姑娘如今平和理智的关心;有吉婶他们无微不至的照顾;还有我们在一旁随时看着,调整方药。这么多人关心他,期盼他好,用各自的方式支撑着他,他不会让自己倒下的。他是梅长苏,更是林殊,他的意志之坚韧,心性之强大,远超我们常人的想象。他既然能从梅岭的火海中活下来,能忍受十二年的非人折磨,能布下如此惊天棋局,就一定能走过这段康复之路,重新站起来。”
我点点头,将头轻轻靠在他坚实而温暖的肩膀上。排山倒海的疲惫感再次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上来,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块,视线开始模糊,意识逐渐沉入温暖的黑暗。他的身上有淡淡的、干净的皂角清香,混合着常年浸染的、令人安心的药草气息,很好闻,让人心神宁静。
“睡吧。”他轻声说,声音低柔,像在哼唱一首古老而安眠的童谣,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背,“今夜,什么都别想了。好好睡一觉。我守着你。天塌下来,也有我在。”
这一觉,睡得极沉,极黑,极安稳。没有梦,没有惊醒,像是跌入了最深沉、最甜美的黑甜乡,将所有的疲惫、紧张、消耗,都交付给了纯粹的休息与修复。再醒来时,天已大亮,雪后初晴的阳光毫无阻碍地穿透薄薄的窗纸,洒满整个诊堂,满室明亮温暖,细小的尘埃在金色的光柱中悠然飞舞,如同活跃的精灵。我身上盖着厚厚的羊毛毯子,李莲花则趴在旁边的诊桌上睡着了,手边还摊开着那本记载三才针法精要的古籍残卷,书页被窗外微凉的晨风吹得微微掀动。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呼吸平稳悠长,显然一夜未眠,此刻终于支撑不住,沉沉睡去。
我轻轻起身,尽量不发出声响,拿了条更厚实的毯子,小心翼翼地盖在他身上。他无意识地动了动,睫毛颤了颤,却没有醒,睡得很沉,很安心。
我走到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雪后清冽冰凉的空气。阳光正好,金灿灿地铺在洁白无瑕的积雪上,反射出耀眼夺目的光芒,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墙角的几株蜡梅,经过一夜风雪,非但没有凋零,反而开得越发精神抖擞,金黄的花朵上顶着未化的、晶莹剔透的积雪,幽冷的香气却挣脱了冰雪的束缚,在清冽的晨风中肆意飘散,沁人心脾,仿佛在庆祝一场艰难战役的胜利。
“白姑娘!”院门外传来少年清亮而急切的喊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是飞流。他跑得很快,脸颊和鼻尖冻得红扑扑的,呼出的白气在清冷的阳光下格外明显。但他的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如同落满了最璀璨的星辰,里面是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欢喜和雀跃。
“苏哥哥醒了!”他跑到我面前,眼睛弯成了月牙,语气是宣布天大喜讯般的兴奋,“喝粥了!自己喝的!还说话了!问我!”
我心头那最后一丝不确定的阴霾,被这简单却充满生命力的六个字和少年灿烂无邪的笑容,彻底驱散,荡然无存。一股温暖而充沛的暖流,从心底最深处涌起,迅速流遍四肢百骸,连指尖都温暖起来。我笑了,真心实意地、轻松畅快地笑了,多日来笼罩在眉宇间的凝重和忧虑,一扫而空:“好,真好。走,我们这就去看看他。”
七
到了苏宅,还未进院门,便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的米粥香气和清新的药香。蔺晨正蹲在廊下,照看一个小炭炉,炉上坐着个小小的药罐,里面煎着后续调理的汤药,药香袅袅,带着当归、黄芪等熟悉的味道。看见我,他立刻站起身来,脸上是彻底放松后的、明朗愉悦的笑容,用力地朝我招手。
“白姑娘来得正好!长苏刚醒不到半个时辰,精神头还不错,自己喝了大半碗吉婶熬的鸡茸小米粥,虽然慢,但都喝下去了。还跟我和飞流说了几句话,问了问时辰,又睡过去了。吉婶说这是好现象,身体在自我修复,嗜睡是正常的,让我们别打扰他。”
我笑着点点头,放轻脚步走进内室。房间里,昨日那令人窒息的血腥和毒气早已被彻底清扫干净,窗户开了小半扇通风,空气清新,带着淡淡的、宁神的檀香气息。巨大的柏木浴桶已经撤走,梅长苏靠坐在床头,身后垫着厚厚的、柔软的锦缎靠枕,身上盖着暖和的锦被。听见极轻微的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来。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缺乏血色,但那双总是深邃如墨玉的眼睛已经睁开,清亮,温和,沉静,像被一夜春雨洗涤过的青山,洗去了尘埃与暮霭,恢复了原本的温润与从容,甚至比以往更多了一丝如释重负后的平静。阳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恰好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边。
看见是我,他唇角微微弯起,露出一抹真实的、带着歉然和感激的微笑。
“白姑娘。”他的声音还很虚弱,气力不足,吐字有些轻,有些慢,但清晰可辨,不再是昨日那种气若游丝、随时会中断的模样,“又劳烦你跑一趟。昨日……辛苦你们了。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我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伸手,轻轻搭上他伸出被子的手腕。指尖下的皮肤有了温润的暖意,不再是以往那种冰寒彻骨、毫无生气的凉。脉象细弱,如潺潺小溪,流过干涸的河床,但平稳,有力,从容不迫,再没有那股令人心悸的、如同顽石阻塞般的滞涩感,也没有了那冰火交织、混乱冲突的阴寒与灼热——火寒毒确实清干净了,清除得彻彻底底,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是身体虚得厉害,像一棵被狂风暴雨、雷霆冰雪摧残了太久的大树,虽然毒根已除,险境已过,但枝干叶落,元气大伤,需要很长时间的阳光雨露、春风化雨,才能慢慢地、一点点地重新生出新芽,恢复枝繁叶茂的生机。
“感觉如何?”我问,收回手,心中最后一块石头也安然落地,只剩下一片澄澈的欣慰和平静。
梅长苏垂下眼帘,似乎是在仔细地、珍重地感受着自己身体内部那陌生而又熟悉的状态。然后,他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重,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正中,动作小心翼翼,轻柔得如同在触摸一件失而复得、脆弱无比的稀世珍宝。
“像是……”他想了想,寻找着最贴切的词语来形容这种前所未有的感受,“像是卸下了背负了整整十二年的、千斤重的枷锁。虽然浑身无力,骨头像是散了架,每一寸肌肉都酸软得抬不起来……但心里,很轻快。这里,”他手指轻轻点了点心口的位置,眼神有些恍惚迷离,随即又变得清亮透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明亮光彩,“不疼了。十二年……四千多个日夜,第一次,这里没有那种无时无刻不在的、冰冷的刺痛,或者灼热的烧灼。很……安静。也很……奇怪。”
他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眼里有细微的、晶莹的水光闪动,那不是悲伤的泪水,更像是一种巨大的、几乎承载不住的释然、感慨,以及对“正常”的陌生与重新认知。十二年,与痛苦为伴,与死亡为邻,疼痛已经成为他生命感知的一部分。如今痛苦骤然褪去,死亡暂时远离,这种“不疼了”、“安静了”的感觉,对他而言,竟是如此的陌生,如此的珍贵,又如此的不真实,以至于需要反复确认。
我鼻尖猛地一酸,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随身药箱的皮质背带,掩饰瞬间翻涌上来的、复杂的、属于医者却超越医者的动容情绪。作为药王谷传人,行走诸界,见过太多生死病痛,本该冷静自持,波澜不惊。但此刻,看着这个一路从鬼门关挣扎回来、从地狱烈焰中爬出来的人,看着他眼中那点微弱却真实无比、代表着新生的光,听着他用平静的语气说出“不疼了”这三个字,我还是难以抑制地感到眼眶发热,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欣慰和一种难以言说的成就感。
“毒是清了,根除了。”我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平静而可靠,开始交代后续至关重要的医嘱,“但调养恢复的路,还很长,甚至比治疗本身更需要耐心和细致。接下来至少一年,需严格按我调整后的方子进行调理。每日早晚汤药不能间断,饮食需极其清淡温补,循序渐进,由流质到半流质,再到软食,不可操之过急。不能劳累,哪怕只是看书思索过久;不能忧思过度,需保持心境平和;不能动气,怒伤肝,恐伤肾;不能受寒,注意保暖;不能……”
“我都记下了。”梅长苏温和地打断我,语气认真而郑重,如同承诺,“白姑娘放心,这条命是你和李兄从阎王手里硬抢回来的,是你们倾尽心血、耗神费力救回来的。我比任何人都珍惜它。我会严格按照你的嘱咐,好好调养,绝不逞强,绝不辜负你们这番天大的恩情和心血。”
他说得诚恳至极,眼神清澈坦然,倒让我一时不知该再嘱咐什么好了。所有的医理叮嘱、注意事项,在这样清醒而郑重的承诺面前,似乎都显得有些絮叨和多余。
正微微感到一丝医患交流中难得的、略带尴尬的宁静时,宫羽端着一碗熬得稀烂、加了细细鸡肉茸和蔬菜泥的白粥,轻轻走了进来。她看见梅长苏清醒着,与我说话,脚步顿了顿,随即神色如常,平静自然地走到床边,将粥碗放在床头的矮几上,用手背试了试碗壁的温度。
“先生,再喝点粥吧。吉婶特意又熬了一锅,比刚才的更烂些,加了点鸡肉茸和压碎的菜泥,好消化,也能多补充些力气。”她的声音平和,没有刻意的亲近,也没有疏远的冷漠,就像对待一位需要照顾的、值得尊敬的普通朋友。
梅长苏抬眼看她,目光在她平静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复杂,有关切,有欣慰,有歉然,也有一种尘埃落定后、彼此安好的释然,最后都化为一个温和的、带着感谢的点头:“多谢宫羽姑娘费心。吉婶也辛苦了。”
宫羽浅浅地笑了笑,笑容干净,不掺杂质,亦无波澜:“先生客气了,都是分内之事。您好好休息,我就在外间,有事唤一声即可。”说完,她没有多停留,也没有再多看一眼,转身安静地、步履轻盈地出去了,并轻轻带上了门。她今日穿了身水蓝色的素面棉裙,料子普通,但整洁清爽,发间只簪了一支没有任何纹饰的素银簪子,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眼神平和宁静,再无往日那种挥之不去的愁绪萦绕和小意翼翼的期盼,仿佛真的已经找到了内心的平静和属于自己的生活节奏。
梅长苏望着那扇轻轻合拢的门扉,望着她消失的背影方向,久久不语,眼神有些悠远,有些空茫,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
“宫羽姑娘在城西的‘清音阁’,听说经营得不错。”我状似随意地开口,打破了室内的沉默,也是想让他放心,“收了七八个学生,有家境尚可的平民孩子,也有仰慕她琴艺的小户人家女儿。白日悉心教琴,晚上自己潜心研习古谱,偶尔也接一些雅集的邀约。前两日路过,恰巧听见她在阁楼上弹奏《高山流水》,琴音开阔疏朗,意境高远,听着……心境似乎也开阔宁静了许多。”
梅长苏怔了怔,随即,一个真实而温暖的、从心底漾开的笑意,缓缓爬上他的嘴角,眼角细细的纹路都舒展开来。那笑容里,是纯粹的欣慰,是彻底的放心,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和祝福。
“那就好。”他轻声说,低下头,用汤匙慢慢搅动着碗里冒着热气的、稀烂的粥,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他清瘦却平和安宁的侧脸,“她本该如此。有自己的天地,做自己喜欢且擅长的事,活得明媚鲜活,从容自在。这样……很好。真的很好。”
八
从苏宅出来,雪后阳光正好,毫无遮挡地倾泻在金陵城的每一个角落。积雪在阳光下开始慢慢融化,屋檐下滴滴答答落着晶莹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断了线的水晶珠子,敲击着青石板,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空气清冽冰凉,吸入肺中,却带着雪后特有的清新气息,让人精神为之一振,心胸豁然开朗。
我走在回医馆的路上,脚步是这两年来从未有过的轻快和从容,心里充满了巨大的、沉甸甸的满足感和畅快感,像卸下了背负许久的重担,又像推开了一扇紧闭多年的、厚重的窗户,看见了窗外无限明媚的春光和辽阔的世界。
两年了。
七百多个日夜的殚精竭虑,无数次在灯下推演药方、调整针法,无数次在夜深人静时对着他的脉案苦思冥想,无数次面对病情反复时的焦虑与坚持……终于,在今天,有了一个圆满的、令人欣慰的结果。从阎王手里,抢回了一条命,也或许,在无意间,改变了许多人未来的命运轨迹,为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增添了一分希望和光亮。
下一个世界,又会遇见什么样的病人?什么样的疑难杂症在等待着我们?什么样的生死考验需要去面对?师父当年说过,青木诀的传承者,身负药王谷济世之责,注定要行走于诸天万界,积攒功德,精进医术,于万千病痛中磨练心性。这条路,漫长而没有尽头。
我摇摇头,将这个念头暂时抛到脑后。现在,不想这些遥远的未来。现在,只想好好地、彻底地休息,让透支的身体和心神得到最充分的恢复和滋养。然后……或许该和李莲花好好商量一下,等梅长苏的身体再稳固一些,调理步入正轨,不再需要我们每日密切的关注时,我们就该收拾行囊,驾着那辆特制的、没有神器内核却承载了我们许多记忆的莲花楼,继续启程,去往更远的地方游历了。金陵虽好,人情温暖,但终究不是我们久留之地。我们的路在远方,在山水之间,在那些缺医少药、被病痛折磨的百姓身边。
功德需要一点一滴去积累,医术需要在实践中不断精进,世间的疾苦还有很多,需要去治愈,需要去抚慰。路,还很长,很远。
但至少,在此刻,阳光很好,温暖地照耀着雪后的大地;雪景很美,洁白晶莹,象征着纯净与新生;手里,真切地、成功地救回了一条鲜活的生命;眼前,仿佛能看到那个被痛苦折磨了十二年的人,在不久的将来,重新站起来,走向他想要的未来时,脸上那舒展的、真正的笑容。
这就够了。
真的,足够了。
医者一生,悬壶济世,所求不过如此——看见病人康复时眼中重燃的光彩,听见那句如释重负的“不疼了”,亲手创造、见证生命从枯萎凋零到重新焕发生机、顽强向上的奇迹。
这,便是对医者仁心,最高的奖赏和慰藉。
这就,足够了。
我抬起头,望向那湛蓝如洗、广阔无垠的天空,阳光暖暖地、毫无保留地洒在脸上,带来融融的暖意。积雪融化的水滴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清脆,密集,悦耳,像是一曲庆祝新生、告别旧岁的欢快乐章,在这冬日的晴空下,悠然奏响。
远处,似乎有隐隐的、充满生气的鸟鸣传来。
春天,真的,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