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临别前(1/2)

夕阳的余晖像融化的金水,将太原市第五中学校的操场泼洒得一片澄明。我站在空无一人的主席台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耳边还回荡着方才学生们潮水般的掌声,那声音里的热忱仿佛还能烫到皮肤。雨水洗刷过的天空蓝得透亮,连一丝云絮都没有,就像我此刻的心境 —— 褪去演讲成功的荣光,剩下的是对过往的回望和对前路的笃定。

我攥紧书包带快步走向教师宿舍,脚下的石板路被晒得温热。推开门前,我在门檐下停了停,小心翼翼地解开中山装的盘扣,又对着窗玻璃理了理衣襟,这才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

袁老师正坐在煤油灯旁批改作业,红笔在作业本上划过的沙沙声格外清晰,见我进来,他立刻放下笔起身,镜片后的眼睛亮了起来:演讲很成功啊!方才路过教室,学生们还在围着讨论你的话呢。

全靠老师的衣服给我壮胆。 我双手将叠得方方正正的中山装递过去,衣料上还留着阳光的温度,这份情谊,我这辈子都记在心里。

袁老师接过衣服,指尖在磨损的领口处轻轻摩挲着,眼眶慢慢泛起潮红,那是欣慰的泪光:浩子,你今天站在台上,不只是讲自己的故事,是给所有农村孩子指了一条路,给了他们一个希望。记住,不管将来走多远,飞到多高,都别忘记自己为什么出发。

我用力点头,把这句话刻进了心里。

小姨家住在大南门附近的四合院,离学校不算近。我谢绝了袁老师留饭的好意,沿着街边的老槐树一路往前走,走到巷口的牲口市,才找到常帮人拉货的老周叔。他正坐在牛车辕上抽旱烟,烟袋锅子冒着袅袅青烟。

周叔,去大南门,多少钱? 我笑着问。老周叔抬头瞅见我,咧嘴一笑:这不是五中演讲的那个娃嘛!给啥钱,上来吧,正好顺路。

我道谢后爬上牛车,木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 吱呀吱呀 的声响,伴着老周叔的烟袋锅子

声,倒有了几分古朴的韵味。路过钟楼时,夕阳正挂在飞檐角上,把青砖灰瓦染成了暖黄色,街边卖糖葫芦的小贩吆喝着,甜香混着槐花香飘过来,让人心里发暖。

赶到四合院时正值下班时分,门口的老槐树底下围了几个纳鞋底的大婶,见牛车过来都抬头望。筒子楼似的四合院里飘出阵阵饭菜香,有红烧肉的醇厚,也有醋溜白菜的清爽,过道里挤挤挨挨全是下班归来的工人,自行车铃铛声、孩童嬉闹声、大人招呼声混在一起,满是烟火气。我跳下牛车,老周叔挥挥手:有事再找我! 便赶着牛往巷口去了。

我站在四合院的进院门口,刚要往里走,就看见小姨提着菜篮从外面回来,蓝布衫的衣角沾了点泥点,她身后跟着蹦蹦跳跳的表妹,小丫头手里还攥着个刚买的糖画。

小姨。 我轻声唤道。

小姨抬头愣了几秒,菜篮差点从手里滑下去,随即惊喜地提高了声音:浩子!你咋来了?咋不提前捎个信?

我来告诉您一个好消息。 我快步上前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菜篮,指尖触到篮子上粗糙的藤条,我考上清华大学了。

小姨手里的铜钥匙

一声掉在青石板上,滚出老远。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止不住地颤抖:真的?浩子,你再说一遍,这是真的?

我用力点头,眼眶也热了:是真的,录取通知书下来了,过几天就去北京报到。

得到肯定的答复,小姨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一把将我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像要把我融进骨血里,哽咽着说:好孩子!真是好孩子!你爸妈在天之灵,这下终于可以安息了!

表妹好奇地扯着小姨的衣角,小眉头皱着:妈妈,你为啥哭呀?哥哥回来了不该高兴吗?

小姨赶紧擦了擦眼泪,又哭又笑地蹲下来,指着我对表妹说:你哥哥考上全国最好的大学了!咱们家出状元了!以后你要跟哥哥学,好好读书!

院里的邻居们闻声都从屋里出来了,张大爷扶着门框笑:老韩家的外甥出息了!

李婶凑过来打量我:这孩子打小就机灵,果然有出息!

小姨拉着我的手,挨个儿给邻居介绍:这是我外甥韩浩,今年考上清华了! 那一刻,她眼里的光彩比院门口挂着的灯笼还要亮,比任何奖杯都让人动容。

晚饭时,小姨把家里仅有的一块五花肉炖了,做成了我最爱吃的红烧肉,油汪汪的汤汁浇在白米饭上,香气扑鼻。她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肉,筷子上的汤汁滴在桌布上,留下一个个油星子,她却毫不在意:多吃点,这几年在学校肯定没吃饱过。 仿佛要把这些年我缺失的关爱,都借着这一碗红烧肉补回来。

吃到一半,她突然放下筷子,眼神格外认真:明天我跟厂里请假,咱们一起去郊区看你爸妈,得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们。

我手里的筷子猛地顿住,嘴里的肉瞬间没了滋味 —— 这些天忙着演讲、领通知书,沉浸在各种热闹里,竟然把最该先分享喜讯的人给忘了。一股强烈的愧疚涌上心头,眼眶瞬间就湿了。

小姨见我这样,连忙拍了拍我的手背:傻孩子,这不怪你。明天咱们一早去,让你爸妈也高兴高兴。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窗外的麻雀刚开始叽叽喳喳,小姨就起来了。她特意换上了一身素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还找出一块新布料,把给爸妈带的纸钱和祭品仔细包好。我看着她忙碌的身影,想起小时候每次去给外婆上坟,她也是这样郑重。

收拾妥当后,我们走到巷口等牛车。初秋的清晨带着凉意,小姨把我的袖口往下拽了拽,遮住手腕。等了约莫一刻钟,赶车的王大爷才赶着牛车过来,车板上铺着一层干草。

去郊区公墓,麻烦您走慢些。 小姨轻声说。

王大爷点点头:放心吧,这段路我熟。

牛车慢悠悠地驶出城区,木轱辘碾过乡间的土路,发出沉闷的声响。路两旁的玉米地已经泛黄,风吹过,叶子沙沙作响。小姨一路紧紧握着我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就像小时候她带我去集市,也是这样牵着我的手,生怕我走丢。我靠在车板上,看着小姨的侧脸,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鬓角也添了几根白发,心里酸酸的。

约莫两个时辰后,牛车终于停在了公墓门口。

王大爷说:我在这儿等你们,出来喊我一声。

我们道谢后,提着祭品往山上走。山路蜿蜒,两旁长满了酸枣丛,露水打湿了裤脚,凉丝丝的。父母的墓碑立在一片松柏林中,墓碑前的杂草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显然是小姨常来打理。

小姨先把带来的鲜花摆在墓碑前,又将水果、点心一一摆好,点燃三炷香,轻声说:姐,姐夫,我带浩子来看你们了。你们瞧,孩子出息了。

一声跪在墓碑前,膝盖磕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却不觉得疼。墓碑上父母的照片已经有些泛黄,照片里的父亲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母亲扎着麻花辫,两人笑得一脸灿烂。看着这张照片,那些久远的记忆突然清晰起来 —— 小时候父亲深夜在煤油灯下帮我改作业,母亲把仅有的鸡蛋偷偷塞给我,他们省吃俭用,只为让我能安心读书。

爸,妈, 我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眼泪砸在墓碑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考上清华了。你们不用担心我的未来了,小姨把我照顾得很好,老师们也很帮我...

小姨在一旁抹着眼泪,声音也带着哭腔:浩子有出息了,你们在那边放心吧,我会接着好好照顾他的。

我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冰凉的墓碑,就像小时候抚摸父母的手掌,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最大的心愿不是让我出人头地,不是让我光宗耀祖,而是希望我能成为一个有用的人,能对得起自己读的那些书。我会记住的 —— 到了清华好好学,用学到的知识帮助更多人,让咱们农村的孩子都能有书读,都能有出路,不再像咱们以前那样难。

话 音刚落,一阵山风吹过,松柏林发出

的声响,像是父母在回应我的承诺。

小姨拉我起来,帮我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吧,让你爸妈也清静清静,咱们下次再来看他们。

下山的时候,小姨从布包里拿出一个用蓝布裹着的东西,塞到我手里:这是你妈留下的,她特意交代我,等你考上大学了再给你。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蓝布,里面是一本泛黄的《新华字典》,封皮已经磨出了毛边,扉页上是母亲工整的字迹:知识改变命运。那六个字的笔画里,藏着母亲最深的期盼。我把字典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住了母亲的温度。

回到四合院时已经是中午,小姨简单做了点面条,我们吃过饭后,我便动身去教育厅。依旧是坐牛车过去,只是换了个赶车的师傅。牛车慢悠悠地穿过市区,路过省政府门口时,还能看到站岗的卫兵,身姿笔挺。

教育厅的办公楼是老式的红砖楼,门口的石狮子被雨水冲刷得发亮。我向门卫说明来意,秘书很快就出来接我,笑着说:郭部长特意交代了,您一来就直接带进去。

走进办公室,郭部长正站在窗前看文件,见我进来,立刻转过身迎上来,握着我的手笑道:我们的状元郎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我把手里提着的纸盒递过去,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部长,这是我老家自产的小米,不值什么钱,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感谢您这些天的照顾,特别是一直惦记着我的事。

郭部长打开纸盒,金黄的小米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用手捻起几颗,放在鼻尖闻了闻,动情地说:这可是好东西啊,这是我收到过最珍贵的礼物。看着这小米,我就想起了在延安的日子 —— 那时候条件苦,全靠小米饭充饥,可就是凭着

小米加步枪

的劲头,咱们照样打出了个新中国。

我们坐在沙发上聊了很久,从农村教育的困境聊到国家的科技发展,从村里的孵化房聊到未来的农业革新。郭部长听得很认真,时不时还拿起笔在本子上记几句,遇到不懂的农村情况,就细细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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