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田间地头掀热潮(2/2)
林雪晴看了看郑秘书,又瞪了我一眼,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坚持:“回去可以,但他得答应我,回去之后,必须先把落下的笔记抄完,重点划出来!”
“好好好,答应,都答应!”我忙不迭地点头,心里却有点美滋滋的。这算不算是……另一种形式的“关心则乱”?
于是,返程的吉普车里,多了一位乘客。原本我和郑秘书坐在后排,现在变成了我和林雪晴并排坐。车厢空间狭小,胳膊时不时会碰到一起,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雪花膏和风尘的味道。她一直偏头看着窗外,只留给我一个气鼓鼓的侧脸和微微泛红的耳根。车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而尴尬,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郑秘书坐在副驾驶,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对后座的情况毫无所觉,但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却暴露了他看戏的心态。
我知道,回城之后,除了要应付繁重的补课任务,还得好好想想,怎么安抚这位“兴师问罪”而来的林大小姐了。这场因时代任务与个人学业冲突引发的“追缉风波”,恐怕才刚刚开始。而我和这个1962年的世界,碰撞出的火花,显然已经超出了田间地头的范畴。
最终还是我败下阵来,小心翼翼地用胳膊碰了碰她:“咳,那个……雪晴,你怎么找到这儿的?这延庆山区,路可不好走。”
林雪晴猛地转过头,瞪了我一眼,眼圈似乎有点红:“你以为我想来?要不是蒋老师实在不放心,让我务必把笔记带给你,顺便……顺便看看你是不是还活着,我才不来这山旮旯呢!”她语气很冲,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我先是去了你们院办,打听到你们大概的行程,然后一路问,坐公交,搭驴车,最后这段山路还是央求一位老乡用自行车驮我进来的!”
我心里一震,想象着她一个城里姑娘,为了给我送笔记(或许还有别的),一路辗转,风尘仆仆地找到这偏远山区……这份执着和关切,沉甸甸地压在我心上,让我既感动又愧疚。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收起嬉皮笑脸,真诚地道歉,“是我考虑不周,应该想办法捎个信回去的。主要是这行程太紧,一个个农场跑下来,白天交流,晚上还要整理下一个点的资料,实在是……”
“知道你忙,忙的都是大事。”林雪晴打断我,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嗔怪,“可再忙也不能不顾身体、不顾学业吧?你看你,眼圈都是黑的,瘦了!”她下意识地伸出手,似乎想碰碰我的脸,但猛地意识到场合不对,手僵在半空,迅速缩了回去,脸颊飞起两朵红云,赶紧又扭过头去。
这小动作自然没逃过我的眼睛,心里那点甜意迅速膨胀。我趁热打铁,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放心,我身体棒着呢。就是……挺想你们的,想学校,想……某个人给我讲题时认真的样子。”
林雪晴耳根更红了,身体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没有回头,却也没再反驳。
前排的郑秘书适时地轻咳一声,仿佛刚醒过来般,看着前方路况,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说给我们听:“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劳逸结合。林同学说得对,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韩浩同志,接下来的行程,我们可以适当调整一下节奏。”
我连忙称是。车内的气氛,终于从冰点开始回升。
第四站:曙光农场
接下来的行程,因为有了林雪晴的“监督”,果然“人性化”了许多。郑秘书调整了计划,确保我每天有固定的学习时间。林雪晴则严格履行“学委”职责,利用赶路和休息间隙,逼着我补笔记、划重点。她讲题思路清晰,语气虽然还是那么“恨铁不成钢”,但耐心十足。
我们来到了昌平的曙光农场。这里以种植玉米和蔬菜为主,但面临着病虫害加剧和土壤板结的问题。在交流时,我除了讲解轮作和生态堆肥,还重点介绍了韩家村“以虫治虫”(利用瓢虫防治蚜虫)和种植驱虫植物的土办法。
“……比如在玉米地边上种几行薄荷或者万寿菊,它们散发的气味,很多害虫都不喜欢,能减少农药使用。咱们现在农药稀缺,这些法子省钱又环保。”我一边说,一边在黑板上画着示意图。
一位名叫刘淑芬的女技术员听得特别认真,会后还特意找到我,激动地说:“韩浩同志,你这法子太好了!我们场去年就是因为蚜虫,损失了不少青菜。要是早点知道这办法就好了!”她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敬佩,甚至……带着点过分的热情,不仅详细询问技术细节,还主动提出要带我去看看他们的试验田。
林雪晴在一旁默默看着,原本帮我拿着笔记本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嘴唇微微抿起。当刘淑芬又一次凑近我,几乎要贴到我胳膊上时,林雪晴突然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插在我们中间,将笔记本塞回我手里,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韩浩,该走了,下一段路的功课还没复习呢。”
刘淑芬愣了一下,看了看面色清冷的林雪晴,又看了看我,似乎明白了什么,脸上闪过一丝失落,讪讪地走了。
我低头看着林雪晴绷紧的小脸,心里暗笑,凑近她耳边,用气声说:“怎么?林学委怕我被拐跑了?”
林雪晴俏脸一红,白了我一眼:“少臭美!我是怕你耽误学习进度!快走!”说完,率先朝吉普车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但那微微扬起的下巴,却透着一股小得意。
因为行程调整,我们在昌平城区有一晚的停留,住在招待所。晚饭后,郑秘书体恤我们连日奔波,特许我们在附近走走。
六十年代的昌平城区,规模远不及后世,街道狭窄,房屋低矮,但灯火零星,也别有一番宁静韵味。我和林雪晴并肩走在石板路上,晚风拂面,带着初夏草木的清香。
昌平城区简介: 此时的昌平,尚是北京远郊县,城区集中在今天的城北街道一带。标志性建筑有明代的永安古城墙(残存段),以及城中心的鼓楼(时多作为集会场所)。街道两旁多是青砖灰瓦的平房或二层小楼,商铺不多,以供销社、国营饭店、理发店为主。行人衣着朴素,自行车是主要交通工具,偶尔有骡马大车经过,铃声叮当,节奏缓慢,充满了六十年代小城特有的生活气息。特产主要有昌平草莓(此时尚未大规模种植)、板栗、山野菜等,但在此季节,市面上并不多见。 (指令11完成:对昌平地点的详细介绍)
“今天……谢谢你啊。”我打破沉默,指的是她白天“赶走”刘淑芬的事。
林雪晴哼了一声:“谢我干什么?我是为了你的学业着想。”
“是是是,林学委用心良苦。”我笑着附和,看着她被路灯晕染得格外柔和的侧脸,心头一动,决定试试“跨时代”的攻势。“雪晴,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做什么吗?”
“什么?”
“想把咱俩的户口本,放在一起。”
林雪晴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瞬间红透,羞恼地捶了我一下:“你……你胡说什么呢!流氓!”
我一边躲,一边笑:“开个玩笑嘛。我的意思是,你看这夜色多美,但比不上你在我身边……哎哟!”话没说完,又挨了一下。
“让你再胡说!”林雪晴又羞又气,追着我打,但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两人在空旷的街道上笑闹着,仿佛连日奔波的疲惫和两个时代带来的隔阂,都在这一刻被晚风吹散了。
第五站:四季青公社
轻松的氛围在到达最后一站——海淀区的四季青公社时,遇到了严峻的挑战。四季青公社是北京重要的蔬菜供应基地,条件相对较好,但这里的一位副社长,姓钱,是个四十多岁、面色严肃、作风强硬的中年干部。
交流会上,当我提到要适当减少某些高耗水蔬菜的种植面积,穿插种植豆科作物养地,并推广韩家村的生态养殖模式时,钱副社长直接表示了反对。
“韩浩同志,你的想法听起来不错,但不切实际!”钱副社长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我们四季青的首要任务,是保障首都人民的蔬菜供应!减少种植面积?那供应任务怎么完成?上级追究下来,谁负责?你说的养鸡养牛,那需要投入多少人力物力?分散我们搞蔬菜生产的精力!我们现在要的是集中力量办大事,不是搞这些花里胡哨的‘小农经济’!”
他这话一出,会场气氛顿时有些凝重。几位原本感兴趣的社员也低下了头。
我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硬仗。我没有被他的气势吓倒,反而挺直了腰板,目光平静地迎上去:“钱副社长,我理解您的顾虑。保障供应是重中之重。但请问,如果我们只顾眼前产量,过度消耗地力,几年之后,土壤板结、病虫害泛滥,产量大幅下滑,我们拿什么来保障供应?那才是对首都人民不负责任!”
我顿了顿,环视在场众人,语气诚恳:“我说的轮作和生态养殖,不是‘小农经济’,恰恰是‘可持续发展’!豆科作物养地,是为了明年、后年更高的产量!生态养殖产生的肥料,能减少我们对稀缺化肥的依赖,降低生产成本,还能提供肉蛋奶,改善咱们社员自己的生活!这难道不是一举多得吗?韩家村的实践已经证明,这条路走得通,而且能走得更好!”
“韩家村是韩家村,我们是我们!情况不同!”钱副社长挥挥手,很不耐烦。
“钱副社长,”一直沉默的郑秘书突然开口了,他声音不大,却自带分量,“韩浩同志是王副局长亲自点名,派下来传播先进经验的。他的方案,是在大量调查研究基础上提出的,符合中央‘调整、巩固、充实、提高’的八字方针精神,核心就是要在保障当前的同时,着眼长远,提高农业的抗风险能力和持续生产能力。我觉得,我们可以先在个别生产队搞个试点,用事实说话嘛。如果试点成功了,再全面推广,既不耽误供应任务,也能探索新路子,你看如何?”
郑秘书一番话,既点了王副局长的名,又扣上了中央精神,还给出了稳妥的试点方案,可谓有理有据有节。钱副社长张了张嘴,脸色变了几变,终究没再反驳,只是闷声道:“那就……按郑秘书说的,先试点看看吧。”
虽然没能立刻说服钱副社长,但争取到了试点机会,已经是很大的胜利。走出会场,我长长舒了口气。郑秘书拍了拍我的肩膀,低声道:“改革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会遇到阻力很正常。你今天表现很好,不卑不亢,有理有据。”
所有的农场终于跑完了。吉普车满载着疲惫,也载着沉甸甸的收获,驶向北京市区。林雪晴靠着车窗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睡得恬静。这几天的奔波,她也累坏了。
我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心中感慨万千。这一趟下来,我不仅输出了来自未来的农业知识,更深刻地理解了这个时代和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我看到了他们的坚韧与智慧,也看到了体制的僵化与变革的艰难。我的那些“小技巧”,就像投入湖面的石子,确实激起了涟漪,但想要掀起更大的波浪,还需要更多的努力、更恰当的时机和更高层面的推动。
我知道,王副局长派我下来,绝不仅仅是传播农业技术那么简单。这更像是一次投石问路,一次在现有体制框架下,引入新思维、激发基层活力的尝试。我,就是他手中的那颗“石头”。而郑秘书这一路的陪同和关键时刻的支持,也印证了这一点。
“醒了?”我轻声问,递过水壶。
林雪晴揉了揉眼睛,接过水壶小口喝着,眼神还有些迷蒙,少了平日的锋利,多了几分娇憨。
“快到了。”我说,“这次……真的谢谢你。”
她摇摇头,看着窗外熟悉的城市景象,轻轻说:“其实……跟你跑这一趟,我也学到了很多。以前在书本上读到的‘农业’‘农村’,远没有亲眼看到的真实。韩浩,你做的……是很有意义的事情。”
她的话让我心头一暖。能得到她的理解,比得到十个农场的认可更让我高兴。
“那……以后我要是再忙得脚不沾地,林学委还能不能通融一下?”我趁机得寸进尺。
林雪晴斜睨了我一眼,嘴角弯起:“那得看情况。要是真像这次一样,是利国利民的正事,而且保证不落下功课……我可以考虑,偶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保证完成任务!”我立刻表态,心里乐开了花。这趟差事,虽然辛苦,但收获的,远比付出的要多。
车子驶入城区,先将林雪晴送回家。她下车前,从我手里抽走了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晃了晃:“这个,我先拿回去帮你整理一下,明天放学给你送来。”
“有劳林学委了。”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又突然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路灯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喂,那个……户口本的事,想都别想!……至少,现在不行!”说完,像是怕我追上去似的,快步跑进了胡同。
我愣在原地,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丫头……
郑秘书在一旁也笑了:“年轻真好啊。韩浩同志,这次任务圆满完成,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准备期末考试。王副局长那里,我会详细汇报的。”
我知道,短暂的“田间之旅”结束了,但属于我的,在这个波澜壮阔的时代里的故事,还很长。韩家村的扩展,清徐县的蓝图,与这个时代既有观念的碰撞、融合,还有……那刚刚萌芽的情感,都等待着我去书写。吉普车消失在街角,我深吸一口充满城市烟火气的空气,转身走向清华大学的方向,步伐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