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三晋风起:“外国语”来碰瓷(2/2)

王教授推了推眼镜,审视了我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嘛!”他眼神中虽然仍有疑虑,但显然对我这种“用事实说话”的态度产生了一丝好感。这也为后续我们之间从碰撞到默契的合作奠定了基础。

在讨论“山西远郊深山区种植春马铃薯”方案时,我无意中提到了“后期注意预防疫病,可喷洒波尔多液进行保护”。一位年轻的技术员好奇地问:“韩老师,波尔多液是啥?咱们国家能生产吗?”

我一下子卡壳了!波尔多液是后世太常见的杀菌剂,但我猛然想起,在1962年的中国,化学农药极其稀缺,波尔多液这种需要硫酸铜和生石灰配置的药剂,在很多地方都属于“高科技”。 我赶紧找补:“呃……这个,是一种外国的土办法,用蓝矾(硫酸铜)和石灰水配的。如果材料不好找,咱们可以侧重农业防治,比如选用无病种薯、避免连作、发现病株及时拔除深埋……”这番急忙的解释,让我额头微微见汗,心里暗骂自己差点露馅。这番手忙脚乱, 落在王教授眼里,他反而露出了些许可怜:“年轻人,想法是好的,但要结合实际。咱们现在,还是要多靠土办法,靠精耕细作。” 我连连称是,这场小小的尴尬,反而拉近了我与这些“老古板”专家们的距离。

我开始更加注意过滤自己知识体系里那些“超前”的元素,努力将现代农学知识“包装”成符合1962年认知水平和物资条件的“土法”或“优化经验”。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高难度的平衡艺术。

韩三叔是我推行“蚯蚓养殖”的坚定支持者,也是最大的受益者之一。当他听说我们要搞“重点试验田”,还要写“明白纸”,他揣着旱烟袋,找到我和王教授。

“浩娃子,王专家,”他嘬了口烟嘴,“你们说的那些个‘规程’、‘方案’,俺老粗听不懂。但俺知道,你们让养的这‘曲蟮’(蚯蚓),是真管用!鸡吃了爱下蛋,猪吃了肯长膘,那粪肥到地里,庄稼苗都黑绿黑绿的!这‘明白纸’能不能也让俺说道说道?俺就告诉大伙,咋挖坑,咋铺料,咋引种,咋收这‘曲蟮蛋’!保准他们听得明白!”

韩三叔的话朴实无华,却让我和王教授眼前一亮。对啊!“简明技术规程”不能只是专家闭门造车,必须吸纳这些真正在一线、有成功实践的“土专家”的经验和语言!

我们当即决定,邀请韩三叔作为“特邀顾问”,参与“蚯蚓养殖技术明白纸”的编写。由他口述实际操作中的关键点和诀窍,由技术员记录整理,再翻译成更规范的语言。当韩三叔看到自己的名字被工工整整地写在“技术指导”一栏时,这个饱经风霜的老汉眼眶湿润了,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他喃喃道:“俺……俺这大老粗,也能上‘明白纸’了?俺这土法子,也能传遍全省了?” 这种对劳动者智慧和经验的尊重,产生了极大的激励效应,更多有经验的社员开始主动向我们贡献他们的“独门秘籍”。

“土专家参与制”成为了韩家村试点的一大创举。它不仅在技术上丰富了“简明技术规程”的内容,使其更接地气,更在政治上团结了广大的贫下中农,调动了他们的积极性,完美契合了“依靠群众”的时代精神。

就在我们紧锣密鼓地细化方案、筹备第一批“重点试验田”选址时,李保明书记带着一个既让人振奋又倍感压力的消息找到了我。

“浩娃子!”李书记脸上泛着红光,声音却压得很低,“刚接到县里通知,郭省长对咱们的试点非常关注,指示要将‘韩家村经验’和新的推广方法,作为今年全省农业工作会议的重点内容!到时候,各地市的书记、专员、农业局长都要来现场观摩!时间,初步定在秋收之前!”

全省农业工作会议!现场观摩!这意味着,韩家村将再次成为全省的焦点,但这一次,不再是分享理念,而是展示实实在在的、可量化的成果!我们搞的“重点试验田”能不能在短短几个月内显出优势?我们总结的“简明技术规程”能不能经得起全省顶尖农业干部的检验?这无疑是一场不容有失的大考!

“另外,”李书记补充道,眼神有些复杂,“省里意思,为了扩大影响,体现对知识的尊重,也考虑到你在这项工作中不可替代的作用,希望你能在会议上做主题发言。”

李书记转达省里让我做主题发言的决定。他看着我,既有骄傲,也有一丝担忧:“浩娃子,这可是在全省领导面前露脸的机会!但是……你毕竟太年轻,资历浅,而且……身份特殊(指清华在读学生)。我担心,树大招风啊……”

我理解李书记的顾虑。在这个论资排辈观念仍重的年代,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站在全省农业工作会议的讲台上,无疑会引发诸多争议。但我更清楚,这是一个将我的理念更广泛传播的绝佳平台。

我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李叔,既然是革命工作需要,我就没有退缩的道理。郭省长和省委给了我们这么大的信任,把试点放在韩家村,我就有责任把咱们探索的经验和教训,原原本本、清清楚楚地汇报给全省的同志们。至于其他的,我相信组织,也相信事实的力量!”

我的表态让李书记松了口气,他用力拍拍我的肩膀:“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咱们韩家村,陪你一起,打好这一仗!”

我开始有意识地收集、整理各项数据。不仅是作物长势、产量对比,还包括用工数量、成本节约、社员积极性变化等。我知道,在那个注重“算政治账”也开始关注“经济账”的年代,详实的数据比华丽的辞藻更有说服力。

接到任务后,忙碌成了常态:上午的课生生压缩出一小时,可剩下的时间依旧被讲课占得满满当当。三个月的培训转眼结束,最后一批学员走得步履匆匆,没人多耽搁——春耕不等人,田地里的活儿,早一天动手就多一分踏实。

工作的间隙,对林雪晴的思念与日俱增。她的回信到了,字里行间充满了理解和支持,但也难掩一丝幽怨。

“……知道你忙的是大事,心里为你高兴。笔记我已开始整理,计算机课的笔记尤为详细,知你于此道生疏,特将老师所讲例题一步步演算,附上注解,但愿你能看懂……只是,清华园的玉兰花已谢,海棠正盛,每每路过图书馆旁我们常坐的长椅,总觉怅然若失。盼你早日归来,莫要等到秋叶纷飞,那时,怕是连未名湖的月色,都凉了……”

读着信,我仿佛看到那个明媚飒爽的北京姑娘,独自抱着书本,走在春末夏初的校园里,身影带着一丝落寞。她理解我的事业,却无法完全排解相思之苦。我提笔回信,除了汇报工作进展,更多的是倾诉思念和保证。

“……雪晴,见字如面。你的信是我在这黄土高原上最珍贵的慰藉。笔记之事,辛苦你了,知我者雪晴也……韩家村诸事渐入正轨,然全省会议在即,恐需待秋收之后,方能返京。每每思及与你并肩漫步校园,听你畅谈理想,便觉浑身充满力量……此地月色虽不及未名湖婉约,却自有其辽阔苍茫。我常于夜深人静时,对月怀人,遥寄相思。盼重逢之日,与你细说这山西的月,韩家村的风,以及……我心中无尽的牵挂。珍重,等我。”

通过书信与林雪晴的情感交流。这种“两地书”的形式,虽然缓慢,却让感情在距离和等待中沉淀得更加醇厚。我的回信尽量抹去工作中的疲惫和压力,只展现积极、有趣的一面,以及坚定的思念,这是属于这个年代,也是属于我和她之间的,独特的浪漫与担当。

与此同时,来自北京的陈致远也传来了消息。他顺利完成了第一次粮食运送,过程平稳。

我与王教授的关系,在共同工作中悄然转变。经过一段时间的“对比试验”,我提出的“穴播法”在春旱严重的年份,出苗率显着高于传统条播;而经过改良的玉米秆快速还田法,也显示出了良好的肥田效果。事实面前,王教授放下成见,开始真心实意地与我探讨技术细节,甚至主动向我请教一些生态农业方面的理念。他从一个审视者,变成了合作者,甚至可以说是“学生”。这种转变,让我在专家团队中建立了坚实的权威。

春去夏来,布谷鸟的叫声响彻田野。韩家村及周边公社选定的第一批“重点试验田”里,庄稼长势明显优于对照田。尤其是严格按照“简明技术规程”管理的谷子地,苗齐苗壮,叶色浓绿,让前来观摩的周边公社社员们啧啧称奇。那几张凝聚了专家、技术员和“土专家”心血的“明白纸”,被争相索取、传抄。一股学技术、用技术的热潮,开始在韩家村及其辐射区域内悄然兴起。

看着这片充满希望的田野,我知道,真正的考验——那场决定性的全省现场会,正在一步步临近。我和韩家村,都已经做好了准备,要在那个舞台上,上演一场足以改变三晋农业命运的“大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