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三晋风起:山河四省同进退(2/2)

与此同时,制作羊皮筏子的任务也层层分解下去。这是一项需要耐心和技巧的工作。各村各镇,凡有宰羊的人家,都踊跃献出羊皮。工匠们聚集在一起,像对待艺术品一样处理这些羊皮:先将羊皮完整剥下,去毛,用盐和土碱反复揉搓鞣制,防止腐败并增加韧性;然后捆扎住三只脚,留下一个口子用于充气;充气后,羊皮变得鼓胀,浮力十足;最后,将多个这样的充气羊皮(通常是十几个到二十个不等)用木杆或绳索牢固地绑在一起,扎成木排状,一个简易而实用的羊皮筏子就制成了。全省在极短时间内,竟收集到了足以制作上千具羊皮筏子的羊皮!与之配合的,是来自全省各行各业的261支救援队,每支队伍都配备了3到4只这样的“生命之舟”,他们带着坚定的信念,向着水患最严重的地方进发。

此外,六百顶帐篷和大量煤炭等物资也迅速集结,在灾区建立了超过四百个简易救援点和安置点。一套由省级统筹、基层响应的庞大救灾网络,在短短数日内,便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和规模构建起来。韩家村的那点星火,此刻已成燎原之势。

在我们为全省动员而振奋的同时,心也始终揪着,跟随着韩家村那支小小的先遣队。救援队出发后的第三天傍晚,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公社那部老式电话机突然发出刺耳的铃声,打破了雨夜的宁静。我恰好在附近,闻声冲进办公室,只见张书记正紧握话筒,对着那头低吼,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的焦虑:“什么?石家庄段路基塌方?!人员和物资怎么样?”

电话那头夹杂着强烈的风雨声和电流的滋滋声,张连长的声音断断续续,却依旧沉稳:“……书记放心!人员车辆都安全!……我们按照预定方案,立即改走备用路线!……物资用棉被和防水布盖得严实,完好无损!……就是……可能要比原计划耽搁两天……”

挂断电话,深夜的大队部里气氛凝重。煤油灯将我们几人巨大的影子投射在墙上的中国地图。李书记拿起他的烟袋杆,指着那条用铅笔标出的备用路线,忧心忡忡地说:“走阳泉,过太行山……这季节,山里雨水多,就怕有落石滑坡啊。”张书记沉默着,目光紧紧锁在地图上那条蜿蜒的曲线,仿佛要凭意志力为车队扫清障碍。

那两天,等待是一种煎熬。全村人都在默默祈祷,期盼着远方的消息。直到第四天拂晓,一封简短的电报终于穿越重重山峦,送到了大队部:“一切顺利已过娘子关。”——短短八个字,让全体村民悬着的心终于落下,瞬间爆发出欢呼雀跃之声。娘子关,那是山西的东大门,出了关,便是河北地界,意味着最艰险的山路已经闯过!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县里的通知下来了:鉴于韩家村救援队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并以其快速反应和周密准备,成为全县乃至全省学习的榜样,县里决定组织各单位向韩家村学习。表彰大会上,我躲在激动的人群后面,看着李书记用微微颤抖的双手,从县领导手中接过那面鲜红的奖状。那一刻,我忽然深刻地理解到,这种荣誉的重量——它并非个人的光环,而是属于这片土地上每一个无私付出的灵魂,是整片土地的光荣。

接下来的日子,是在期盼与振奋中度过的。第七天深夜,村公社那台老旧的收音机里,原本播放着《团结就是力量》,忽然信号一阵紊乱,夹杂着强烈的电流杂音,一个我们无比熟悉的声音竟穿透了时空的距离,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这里是天津西青区抗洪前线……我是山西韩家村救援队的张俊伟!我们到了!老百姓看见咱们山西牌照的车……都哭了!……”

收音机前的我们瞬间屏住了呼吸,我更是几乎将耳朵贴在了冰冷的收音机外壳上。背景音里,暴雨如注,抢险的号子声、洪水的咆哮声隐约可辨,而最让我们心头一热,甚至眼眶湿润的,是那夹杂在其中、无比亲切的山西口音在高声吆喝:

“热包子!刚出笼的猪肉白菜包子!快来吃啊!”

——他们真的在前线支起锅灶了!想象着在那一片泽国、寒冷与疲惫交织的堤坝上,来自山西的热包子散发着蒸汽和香气,递到同样疲惫不堪的解放军战士和受灾群众手中,那该是怎样一幅感人至深的画面!

十天后,激动人心的场景化为了报纸上永恒的记忆。县通讯员的摩托车旋风般冲进村,甩下一叠还带着油墨香的《山西日报》。头版上,一幅黑白照片占据了显着位置:浓雾弥漫的防洪堤上,几名浑身泥泞的韩家村民兵,正将一个个白胖的包子递到同样满身泥水的解放军战士手中。战士们的脸上,洋溢着疲惫却感激的笑容。配图的标题遒劲有力——“山河四省同进退:热包子里的军民鱼水情”。

报纸在村民们手中争相传阅,大家兴奋地指着照片上那些模糊却熟悉的身影:“看!那是二柱子!”“这个背影像是张连长!”……王寡妇指着照片角落一个正在搬运物资的年轻身影,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是俺家二小子!他爹要在天有灵……能看到娃这么有出息……”泪水中有思念,更有无比的骄傲。

救援队的事迹随着报纸和电台传遍了四方。第十五天,山西日报的记者来到了韩家村。当时,我正挽着裤腿,在试验田里引水渠,满手泥巴。那个戴眼镜的年轻记者找到我,开门见山地问道:“韩浩同志,听说救援队物资保鲜的法子,以及很多救援思路,都是你想出来的?”

我直起身,望着眼前在阳光下绿得逼人、长势喜人的稻苗,忽然想起了前世在农业论坛上偶然看到过的一篇学术文章——《论集体主义在灾难应对中的当代价值》。那时觉得只是理论,而此刻,答案不就生动地呈现在这片被汗水浸润的土地上,体现在那些朴实的村民无声的行动中吗?我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

几天后,又一批记者到访,这次阵仗更大。李书记和张书记被团团围住,介绍情况。当话筒最终转向我时,我看着镜头后那些充满好奇和探寻的眼睛,忽然联想到后世某些为了流量和名声的“慈善作秀”。而此刻,脚下这片土地,每个人都在用最朴实无华的方式,践行着一种“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坚定信念,纯粹而自然。

“学习雷锋好榜样。”七个字,几乎是脱口而出。这并非口号,而是此情此景下,我内心最真实的感触。记者们显然对这个简短的回答有些意外,愣了片刻还想追问,我却已经转身,再次走进了那片绿色的稻田深处,用劳作来平复内心的波澜。

黄昏时分,我独自登上村北的黄土高坡,远眺着在夕阳下轮廓分明的吕梁山脉。浩浩长风拂过面颊,也送来了远处村小学孩子们稚嫩却清晰的歌声:“学习雷锋好榜样,忠于革命忠于党……”我下意识地跟着哼唱,喉咙却突然一阵哽咽,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我忽然明白,这场跨越山河的救援,就像眼前这绵延万里的山河本身,每个时代都有其必须面对的“洪峰”,但每当危难来临,总会有平凡的人们自发地挽起手臂,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和炽热心肠,在时代的激流中筑起一道不倒的精神长城。

月光初上时,李书记默默地出现在我身边,他没有多言,只是摊开掌心,里面是几根用油纸包着的、救援队刚托人带回的天津大麻花。“前线同志给的,指名要谢谢你,说你出的主意,做的羊皮筏子,送的热食,救了不少人,暖了更多的心。”

我接过,掰开一根麻花,里面的糖丝在皎洁的月光下闪闪发亮,如同无数细微的星辰。老书记看着我,忽然用一种极轻却又极重的声音说道:“浩娃子,你是咱韩家村的福音,也要努力做国家的福音。”这句话,沉甸甸地落在我心上。

救援队员们陆续凯旋,带回来的不仅是荣光,还有更多鲜活的故事。夜幕降临,打谷场上燃起篝火,返乡村民被团团围坐,讲述着前线的见闻。民兵小柱子说得最是绘声绘色:“你们是没看见!那些天津娃娃,看见咱们的热包子,眼睛都直了!有个老太太,拉着我的手,边哭边说,‘这是俺三天来,吃到的第一口热乎食儿啊!’……” 这些朴素的言语,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能打动人心。

李书记悄悄把我拉到一旁,语气中带着欣慰与期待:“浩娃子,县里决定,过几天在咱们村开一个现场会,向全县推广咱们这次救援的组织和经验。你准备一下,到时候讲一讲。”

我望着打谷场上那些被火光映照着的、疲惫却洋溢着自豪的淳朴面孔,轻轻却坚定地摇了摇头:“李书记,该讲话的是他们。我只是在纸上划了几笔,出了个主意。真正在前线泥里水里拼命、冒着风险把热食送到堤坝上的,是这些乡亲。荣誉和话语权,应该属于他们。”

就在记者采访结束,准备离开之时,村口忽然又传来一阵喧哗。只见一群穿着整齐学生装、打着红旗的年轻人走进了村子。为首的女教师向村干部说明来意:“我们是县一中的学生和老师,听说了韩家村救援队的感人事迹,特地来学习、慰问!”

孩子们立刻兴奋地围住了救援队员们,七嘴八舌地问着问题,甚至拿出小本子要签名。一个小姑娘,郑重地将自己的红领巾解下来,系在了略显腼腆的二柱手上,仰着小脸,认真地说:“叔叔,长大我也要像你们一样,帮助别人!”这一刻,我看到二柱的眼圈红了,一种精神的薪火,就在这无声的动作中完成了传递。

黄昏时分,我独自在大队部清点着这次救援行动的物资账本,计算着每一分钱、每一粒米的来龙去脉。李书记默默走进来,将一杯冒着热气的粗茶放在我手边,然后看着我,语重心长地说:“浩娃子,知道吗?你来的正是时候。”

我抬起头,看见窗外如血的夕阳给老书记的身影镀上了一圈温暖的金边。他继续缓缓说道,声音里充满了岁月的沧桑与希望:“咱们韩家村,需要你这样的新鲜血液;这个国家,又何尝不是呢?记住,不管你以后往哪里去,走到多远,你都是韩家村的人,这片黄土地,永远是你的根。”

深夜,万籁俱寂,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我摊开日记本,笔尖在纸上沙沙移动:

“1963年8月,我见证了一床棉被如何凝聚起全村的体温,去温暖千里之外素未谋面的灾民;我见证了一个包子,如何以最朴素的方式,连接起山河四省的血脉情感。这个年代,物质或许匮乏,生活或许艰辛,但精神世界的丰饶与人性的光辉,却足以照亮任何一个来自未来的、或许迷茫孤独的灵魂。”

合上日记,东方已现出微熹。清晨的曙光照进大队部,墙上那面新添的、写着“山河四省同进退,军民一心共安危”的锦旗,在阳光下水熠熠生辉。我轻轻抚过锦旗下方柔软的流苏,仿佛触摸到了这个时代跳动的脉搏,忽然间,似乎理解了这个时代独特的密码——那是一种将个人命运与集体荣辱紧密相连的归属感,一种不计得失、守望相助的磅礴力量,一种相信用双手和汗水可以创造奇迹的坚定信仰。

试验田里,稻花已悄然绽放,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香。当秋雨再度降临时,这些如今还青翠的稻谷,必将沉淀为金黄的丰收。而和我们每一个经历过这个不平凡夏天的人一样,都在这场时代的宏大激流中,经历洗礼,收获成长,最终,找到各自渡向未来的、独一无二的生命舟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