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收益节节高(1/2)

清华大学那熟悉而又略显肃穆的苏式主楼,在冬末春初略显萧瑟的阳光下,将我的身影拉得细长。

就在昨天,我还是全县瞩目的焦点,是胸前戴着大红花、手里捧着“先进个人”烫金证书的模范知青,是李书记口中“知识青年与工农结合典范”的韩浩同志。那份荣誉,沉甸甸的,不仅在于它本身的意义,更在于它承载着韩家村老少几个月来在我带领下,依靠着超越时代的土法增产技术和现代化管理雏形所换来的、实实在在的丰收。

县里的意思再明确不过——要组织一场轰轰烈烈的巡回演讲,让“韩家村经验”在清徐县乃至更广范围内开花结果。这无疑是这个时代对个人最高的肯定与期许之一。

然而我,这个灵魂来自二十一世纪,深刻理解“流量”、“曝光”与“务实”边界的95后,却在那一刻,做出了让李书记既失望又有些不解的决定。

“李书记,”我当时揉了揉因为连续讲话而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语气诚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您的厚爱,县里的重视,我心领了。这份荣誉,是属于韩家村每一位乡亲的,我韩浩不过是赶上了好政策,做了点分内事。”我话锋一转,抬出了无可指摘的理由,“您看,我这趟回村落下的课程实在太多了。清华的课业压力不小,基础不打牢,将来怎么用更扎实的知识回报国家?总不能舍本逐末不是?学业,才是我当前的首要任务。”

这番话,冠冕堂皇,情真意切,直接把李书记满腹的动员稿给堵了回去。李书记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表情可谓是精彩纷呈。先是如同喝了蜜般欣慰——看看,咱们的先进分子多觉悟,荣誉面前不忘学习!紧接着,那欣慰就变成了掺杂着苦涩的无奈——他原本指望着韩浩这根“独苗”(清徐县唯一拿得出手的先进典型)能好好在兄弟公社乃至县里露露脸,给他、也给清徐长长脸呢!这下好了,计划全泡汤了。

“浩娃子啊……”李书记拍着我的肩膀,力道重得像是要把我钉在地上,“你这……你这思想境界是高了,可咱县里的宣传工作……”他咂咂嘴,最终化作一声长叹,“罢了,罢了,学习要紧,学习要紧!回去代我向清华的老师们问好!”

虽然战略性放弃了巡回演讲,但我在县里停留的两天,依旧没能逃脱“话痨”的命运。

第一天,从早到晚,我就像个被上了发条的留声机,不是在各个单位、座谈会上做着精简版(但依旧冗长)的报告,就是被各级领导、好奇的同志们围着问话。

“韩浩同志,你们那个堆肥的碳氮比具体是怎么把握的?”

“小韩啊,听说你还搞了劳动积分制?细说说,怎么避免平均主义?”

“韩浩同学,你是如何平衡理论学习与实践生产的?”

……

问题五花八门,热情如火如荼。开始的时候,我还能凭借着那份刚刚受奖的激动和责任感,慷慨陈词,恨不得把肚子里的那点现代知识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大家听。

到了下午,我的嗓音就开始变得沙哑,像是一台缺少润滑的老旧机器,每一次发声都带着毛刺。

第二天醒来,我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沙子,咽口唾沫都疼。我不得不有意识地减少说话频率,并且把音量压底。(心态更是如同坐了一场过山车,从最初的激昂澎湃,迅速滑落至无奈的迎合与机械的应答。我脸上保持着礼貌而不失热情的“韩氏标准微笑”,心里却在疯狂吐槽:“老天爷,我这辈子前二十几年加起来说的话,都没这两天多!再这么下去,我非得去耳鼻喉科报道不可!”

当我终于踏上返回北京的列车,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时,竟生出一种近乎“越狱”成功的庆幸感。

回到阔别数周的清华园,那浓郁的学习氛围、熟悉的草木气息,才让我真正松弛下来。

放下简单的行囊,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图书馆恶补功课,也不是回宿舍整理内务,而是揣着那本用红绸布精心包裹的“先进个人”荣誉证书,径直走向了女生宿舍楼。

我知道,有一个人,一定在等着他回来,比任何人都更迫切地想要分享这份喜悦。

在宿舍楼门口等了一会儿,就看到林雪晴像一只轻盈的燕子般飞了出来。她穿着一件这个年代常见的藏蓝色棉猴(棉大衣),围着一条红色的毛线围巾,衬得小脸愈发白皙明净。看到韩浩,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如同落入了星辰。

“浩哥!你回来啦!”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显而易见的欢欣。

“嗯,回来了。”我笑着,将手里的红绸布包递过去,“喏,给你带的‘土特产’。”

林雪晴疑惑地接过来,入手是硬硬的封面质感。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红绸布,当那本印着国徽和“先进个人”字样的烫金证书映入眼帘时,她“啊”地低呼一声,双手猛地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圆圆的,难以置信地看向我。

“这……这是你的?”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一丝颤抖。

“不然呢?”我故意用沙哑的嗓音逗她,“难不成是我路上捡的?”

林雪晴根本没在意我的调侃,她的全部心神都被那本证书吸引住了。她用手指极其轻柔地抚摸着上面的烫金大字,仿佛那是极易破碎的珍宝。然后,她抬起头,眼中竟然闪烁起晶莹的泪光,嘴角却咧开了一个大大的、无比灿烂的笑容。

“太好了!浩哥!这真是太好了!”她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用力摇晃着,“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行!韩家村的丰收,你的努力,终于被肯定了!”

她那由衷的、毫不掩饰的喜悦,甚至比我自己刚拿到证书时还要强烈。仿佛获得这份荣誉的不是我的,而是她林雪晴本人。

“看你高兴的,”我心里暖洋洋的,喉咙的不适似乎都减轻了不少,我压低声音,带着点戏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评上先进了呢。”

“我高兴嘛!”林雪晴皱了下鼻子,小心地把证书重新包好,紧紧抱在怀里,扬起下巴,“你的荣誉,就是我的荣誉!不对,是咱们的荣誉!”这话说得自然而然,带着北京大妞特有的爽利和一点点不容置疑的“霸道”。

“好好好,是咱们的。”我从善如流,看着她那护犊子似的模样,心里那点从县里带回来的疲惫和无奈,彻底烟消云散了。这就是情绪价值啊!我暗自感慨,来自心爱之人的正向反馈,比一百场巡回演讲都更能抚慰心灵。

“走!”林雪晴一手抱着证书,一手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去找苏婉清和王建军!还有你宿舍的李大川、陈致远!我们必须好好庆祝一下!就去柳泉居!我请客!”她豪气干云地宣布。

“哪能让你请客,”我笑道,“这次我得了奖励,当然是我来。”

“不行!”林雪晴坚持,“这是庆祝你载誉归来,必须我请!下次你再请!”

看着她认真的样子,我知道拗不过她,这姑娘的脾气,说一不二,大气又靠谱。

柳泉居饭庄,坐落于京城繁华之地,是一家有着近百年历史的老字号,以经营京帮菜闻名。它的大门脸古色古香,牌匾厚重,内部陈设虽不奢华,却自有一股沉稳大气。这里的特色是京烧羊肉,选用西口大白羊,以老汤、多种香料文火慢炖,肉质酥烂醇香,肥而不腻,是镇店名菜。还有炸灌肠、麻豆腐等地道的北京小吃,风味独特。在物质相对匮乏的60年代,能在柳泉居吃上一顿,绝对是难得的享受,充满了轻奢精致风。

一行六人——韩浩、林雪晴、苏婉清、王建军、李大川和陈致远,在柳泉居二楼临窗的一张八仙桌旁坐下。窗外是熙熙攘攘的街景,屋内飘荡着食物诱人的香气和食客们略显嘈杂的谈笑声,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

点菜的任务自然交给了“地主”林雪晴,她熟练地点了京烧羊肉、干炸丸子、醋溜木须、炒合菜,外加几样凉菜和一大份炸酱面,充分体现了她既懂行又实惠的消费观。

等菜的间隙,我再次拿出了那本荣誉证书。相比于林雪晴初见的激动,其他几人的反应则各有不同,但都充满了真诚的祝贺。

“好家伙!先进个人!”李大川性格直爽,一把拿过证书,翻来覆去地看,啧啧称奇,“浩子,你可真给咱们宿舍长脸!这下你小子可是名人了!”

陈致远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公章和文字,沉稳地说:“韩浩,这确实是很高的荣誉。说明你的实践成果得到了组织上的高度认可。不容易。”

王建军接过证书,眼神复杂,有羡慕,更有佩服。他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行!浩子,是条汉子!在农村能干出这样的成绩,比我强!”他这话倒是发自肺腑,他自问吃不了那个苦。

苏婉清则是细声细气地表达了祝贺,然后好奇地问:“韩浩,你在农村,一定遇到了很多困难吧?”

这个问题,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我清了清依旧有些沙哑的嗓子,挑了些韩家村实践中的趣事和不算太敏感的“困难”讲了讲。比如如何说服老农接受新的种植间距,如何组织村民搞副业增加收入等等。我刻意避开了那些涉及更深层次观念冲突和政策风险的细节。

但即便如此,我话语间不经意流露出的某些“现代思路”,还是让在座的几位六十年代的天之骄子感到新奇甚至不解。

当我提到用“劳动积分”调动积极性,并且积分可以兑换一些实在的工分或者生活用品时,王建军皱起了眉:“这会不会有点……物质刺激的味道?会不会助长个人主义?”

我还没回答,林雪晴就先不乐意了:“怎么就个人主义了?多劳多得,天经地义!光靠喊口号能填饱肚子吗?浩哥这样做,大家干活更有劲,收成更好,对集体对国家不是更有利?”她逻辑清晰,反驳得有理有据。

我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接口道:“雪晴说得对。关键在于度的把握。我们是在保证集体利益的前提下,适当承认个人付出的差异,目的是为了提高整体生产效率。这其实和工厂里的计件工资有异曲同工之妙。”我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更普适的领域。

当我提到建设砖厂,养鸡场等基地搞“副业”时,陈致远表示了担忧:“这……会不会被视为‘资本主义尾巴’?政策上允许吗?”

这个问题更敏感一些。我笑了笑,压低声音:“我们是以生产队集体的名义搞的,收入也归集体分配,主要用于购买农具和化肥。这叫充分利用本地资源,发展集体经济,改善民生,上级是鼓励的。”我打了个擦边球,实际上心里门清,这里面的尺度非常微妙,全靠他来自后世的对政策走向的模糊把握和基层执行时的灵活处理在撑着。

苏婉清听得入神,轻声说:“听起来真不容易,要考虑这么多事情。韩浩,你懂得真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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