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响应国家号之上海南京路(2/2)
王波把他拉回来,低声用普通话解释:“很多紧俏商品,光有钱不行,还得有对应的票证。工业券、布票、粮票……咱们外地来的,没有上海的票,很多东西买不了。”
李晋生皱眉看向我:“浩哥,也就是说,这里的东西,咱们基本上只能看?”
我点头,目光锐利:“基本上是这样。这就是计划供应。所以陈主任才说,店里的货都是按计划来。但这不代表我们白来了。我们要看的,不是我们买不起,而是他们卖什么,怎么卖。”
一股无力感在团队中蔓延,但我的话又让他们抓住了新的方向。
然而,我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无法购买的商品上,我更像一个市场分析师,仔细打量着商品的品类、包装和价格。
“大家注意看,”我指着食品柜台,“上海的点心包装很讲究,用油纸和纸绳,印着厂名,显得干净又正规。咱们村的核桃、烧饼,要是也能用这种统一的、印着‘韩家村特产’的纸袋包装,是不是就能卖上价?”
我又指向文具柜台:“还有,这里的笔记本封面花样多,虽然不如后世精美,但比咱们用的白皮本好看。这说明,即使是在计划时代,‘好看’和‘好用’一样重要。”
王波立刻接话:“浩哥说得对!上海人就是讲究个‘卖相’!东西好不好,先看包装!”
李晋生若有所思:“所以,咱们不光要学技术,还要学他们这……这‘门面’?”
“对!就是‘门面’,也叫‘品牌意识’!”我肯定道,“咱们的产品,将来要想走出大山,打入大城市,质量和卖相缺一不可!这南京路,就是咱们最好的课堂!”
就在他们站在街边讨论时,一个穿着旧棉袄、眼神灵活的中年男人凑了过来,压低声音:“几位同志,外地来的?要工业券吗?侨汇券也有,全国粮票……”
李晋生立刻警惕地挡在我身前。
王波则上前一步,用熟练的上海话带着点嫌弃的语气说:“搞啥百叶结啦!吾伲(我们)是正经出差单位,勿要搞七廿三!跑开跑开!”
那男人被王波地道的上海话和气势唬住了,愣了一下,嘟囔着“本地宁(人)带队的啊,噶凶做啥”,讪讪地溜走了。
“波子,厉害啊!”韩东佩服地拍了一下王波。
王波摆摆手:“这种‘打桩模子’(上海俚语,指蹲点兜售的人)最会看人下菜碟,看你像外地人就缠上来。凶一点,他们就不敢惹了。”
我赞许地看了王波一眼,然后严肃地对大家说:“王波处理得很好。记住,在上海,一切按规矩来,不该碰的千万别碰。我们的介绍信是护身符,但一旦涉及黑市,后果不堪设想。”
这次小小的遭遇,因为王波的存在,有惊无险,反而成了团队凝聚力的一次展示。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几栋高大雄伟的建筑。特别是那座有着巨大橱窗的“市百一店”(当时称“上海市第一百货商店”),它像一个商业巨人,俯瞰着芸芸众生。橱窗里,穿着“的确良”衬衫或“的卡”中山装的模特,姿态僵硬,却是这个时代无可争议的时尚风向标。
旁边的“第一食品商店”里,飘出一种复杂而诱人的香气,是糖果的甜腻、糕点的油香、熟食的咸鲜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对于刚刚经历艰苦岁月、肠胃里缺乏油水的人们,有着致命的、直击灵魂的吸引力。
街上并非只有行人。叮叮当当的电车、偶尔驶过的、方方正正的上海牌轿车,还有数量不少的、锃光瓦亮的永久牌、凤凰牌自行车,穿梭其间,构成了一幅动态的、层次丰富的城市画卷。各种声响——电车的铃声、售票员的报站声、商店里传出的广播声、人们的交谈声、自行车铃声——交织成一首宏大的、属于六十年代上海的城市交响曲。
“这楼……这楼怕是要戳到天上去咧!”韩东青使劲仰着脖子,看着市百一店的大楼,头上的解放帽差点掉下来,他手忙脚乱地接住,引来旁边一个穿着体面的上海老先生一丝不易察觉的、略带优越感的微笑。
“快看!快看那个橱窗!里面那收音机,亮得能照出人影儿!”韩东指着五金交电商店的橱窗,激动地扯着身旁李晋生的袖子。
韩瑞鑫则像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对什么都充满了无限好奇,不停地问王波:“波子,这‘邵万生’是卖啥的?‘三阳’南货店又是个啥?这门口咋这么多人排队?”
王波此刻耐心十足,一一解答:“‘邵万生’的糟醉食品、黄泥螺最有名!‘三阳’卖南北干货、宁式糕点……排队?那肯定是来了什么不要票证的紧俏货,或者就是今天有特供点心!”
我则沉默地走在他们稍后一点的位置,像一个冷静而高效的扫描仪,目光锐利地汲取着这个时代商业中心的一切信息——从店铺的招牌字体、橱窗的陈列方式,到顾客的表情、售货员的态度。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将眼前的景象与我记忆中的那个商品极大丰富、甚至过剩的后世进行着残酷而有趣的对比。
我们继续沿着南京路向前走,一边逛着大大小小的商店,一边按照我的要求,用笔在本子上记录着各种商品的名称、大概价格、包装特点,以及观察到的顾客购买情况。我看着那橱窗里陈列着的、在后来看来工艺简单的半导体收音机、缝纫机、自行车(这年代的“三大件”),它们此刻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在射灯下闪着光,像一件件珍贵的艺术品。价格也确实高昂,一辆凤凰牌自行车,标价一百五十多元,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三四个月的工资。
“浩子哥,”韩东青小声跟我说,“这东西是真好,也真贵,还没票……看得人心痒痒,又没辙。”
我点点头,目光却更多地停留在那些食品和老字号的产品上。我发现,这个时代的商品,尤其是上海本地的老字号产品,虽然品类远不如后世丰富,包装也谈不上精美,但都有一个共同点——扎实。用料扎实,做工扎实,那“光明”牌的棒冰,奶味浓郁;那“大白兔”奶糖,香甜韧滑;那“华生”电风扇,叶片厚重,转起来呼呼生风,极其耐用。不像后世,有些东西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稀缺啊……”我轻声感叹,像是在对队友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但稀缺的,都是好东西。全是老字号出品,质量过硬。不像后来……唉。”我把后半句关于“次品泛滥”的感慨咽了回去。
当我们走到南京路与四川中路交界附近,看到了那块写着“中央商场”的牌子时,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根据陈主任之前的提示和我们的打听,这里很可能有我们此行的目标之一——食品加工机械!
怀着激动的心情,我们走了进去。里面的格局更像一个大型的物资调剂市场,商品摆放不如市百一店那么整齐划一,却种类繁杂,从五金工具、劳保用品到一些看起来像是工厂淘汰下来的旧设备,应有尽有。果然,在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我们看到了几台看起来锈迹斑斑、但结构似乎完好的手摇式切片机、压面机,甚至还有一台小型的、需要接电的齿轮传动搅拌器!
“浩哥!快看!是机器!”韩瑞鑫激动地差点喊出来。
李晋生也快步上前,仔细打量着那台搅拌器,眼神里充满了技术员看到心仪工具的光芒:“这结构……好像不难,就是齿轮和传动轴……”
然而,当我们试图询问价格和购买方式时,负责这个区域的一位老师傅,推了推鼻子上的老花镜,打量了我们一番,慢悠悠地开口:“这几样啊,是食品厂淘汰下来的旧设备,处理品。便宜是便宜,这台搅拌器,二十五块。但是——”他拉长了声调,伸出一根手指,“要工业券,五张。单位介绍信,得有购买设备的指标和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