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一次演讲(2/2)

林雪晴在一旁看着我为了这次发言如此尽心尽力,甚至连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心中对我的欣赏和信赖,不禁又增添了几分。她隐隐觉得,明天的京西宾馆,这个与众不同的年轻人,或许真的会掀起一场不小的风波。

当天晚上,我从胖猴那里拿到了那身藏青色的呢子中山装和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衣服稍微有点大,但穿上身后,整个人顿时显得笔挺、精神了许多,凭空添了几分沉稳和干练。

我站在宿舍那面模糊的镜子前,反复练习着上台、鞠躬、开场的动作和表情。那沓被他摩挲得边缘有些发毛的稿纸,就放在枕头边。虽然他已决定脱稿,但这些纸片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心安。

窗外,北平城的夜空星稀月朗。我深吸一口气,知道明天的舞台,将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亮剑”。他要讲的,不仅仅是韩家村的种地经验,更是一种面向未来的发展理念。这其中蕴含的两个时代碰撞的火花,究竟会点燃什么,他既期待,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京西宾馆……我来了。”

京西宾馆,位于北京市海淀区羊坊店路,这栋在六十年代初落成不久的苏式建筑,以其宏大的体量和庄严肃穆的气质,成为当时京城地标之一。它并非普通的接待场所,而是专门用于接待重要会议和高级别干部的地方。高大的门廊、宽阔的台阶、平整的水泥地面,以及随处可见的军人岗哨和严格查验,无不彰显着其特殊的地位。行走其间,能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与秩序,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重要”与“机密”的气息,让初来者不由得屏息凝神。

第二天一大早,我换上了那身藏青色呢子中山装,脚上的皮鞋也擦得能照出人影。衣服虽然略宽大,但用林雪晴悄悄递过来的一根针线在背后稍作收拢后,竟也合身了不少,衬得他身姿挺拔,少了几分学生气,多了几分青年干部的沉稳。

“怎么样,像那么回事吧?”我在校门口等车时,对特意早起赶来送他的林雪晴低声笑道,试图用玩笑缓解内心的紧绷。

林雪晴仔细帮他理了理本就平整的衣领,目光里带着鼓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很好看,特别精神。别紧张,就像平时练习那样讲就好。”

当那辆墨绿色的老式伏尔加轿车驶入京西宾馆大院时,陈浩的心跳还是不由自主地加快了。穿过森严的门岗,走在安静廊道厚厚的地毯上,他被工作人员引至一间中型会议室门口。门楣上挂着“第三会议室”的牌子,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推门进去的瞬间,我能明显感觉到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自己身上。这些目光大多来自四五十岁、穿着中山装或军便服的中老年男子,他们面容黝黑,手指粗糙,一看就是长期在田间地头奔波的技术骨干或基层领导。空气中弥漫着烟草和茶水的混合气味。我这个面孔稚嫩、身材高大的年轻人的闯入,就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疑惑的涟漪。不少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怀疑是不是工作人员带错了路。

主持会议的是一位农业局的副局长,姓王,他看了看我,又核对了下手里的名单,才示意他在靠前的一个空位坐下。那目光,也带着审视和不确定。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想起林雪晴的话,想起那八天清晨的练习。“不能怂,”他对自己说,“我就是来讲故事的,把韩家村的好故事讲给他们听。”

会议按流程进行,前面几位代表的发言,果然如我所料,基本都是照本宣科,内容扎实,但语调平稳,听得人昏昏欲睡。会场里弥漫着一种程式化的疲惫感。

“下面,请清华大学的韩浩同志,为我们介绍韩家村合作社多种经营、循环生产的经验与成就的先进经验。大家欢迎。”

当王副局长念到我的名字时,台下响起了礼节性的、稀稀拉拉的掌声,更多的目光带着好奇、怀疑,甚至是一丝看热闹的意味聚焦在他身上。

我站起身,没有拿那沓厚厚的稿纸,只是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衣襟,稳步走上了讲台。这个动作就让台下微微骚动了一下——这小子,连稿子都不带?

我站定,目光扫过台下,没有回避那些质疑的眼神,反而露出了一个沉稳而自信的微笑,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打破了会场的沉闷:

“各位领导,各位老师,各位奋战在农业一线的同志们,大家好。我叫韩浩。站在这里,面对这么多前辈,专家,我压力很大。因为我接下来要讲的,可能和各位习惯听到的汇报不太一样。我不想念稿子,我想给大家讲几个我们韩家村老乡们如何‘哄着’土地多打粮食、‘逼着’废物变出钱财的小故事。”

“哄土地?逼废物?”这新鲜又接地气的说法,像一块磁石,瞬间将那些游离的注意力拉了回来。连原本低头喝茶的王副局长,也放下了茶杯,饶有兴趣地抬起了头。

开始了我的表演。我完全抛开了书面语,用上了和林雪晴练习时打磨出的那一套生动语言。

“先说怎么‘哄’土地。”我双手比划着,“咱不能光让土地干活,不让它吃饭休息,对吧?我们韩家村,就让大豆和油菜搭伙过日子。大豆这兄弟,仗义!自己吃饱了,还不忘给土地留点‘私房钱’——就是那个氮肥!等大豆兄弟功成身退,油菜妹子立马接上班,她呢,根系发达,像个勤快的姑娘,吭哧吭哧就把板结的土壤给疏松了,让土地透透气,舒舒服服准备下一餐。这么一轮下来,土地肥了,病虫害少了,我们还‘一年两收’,土地高兴,我们社员更高兴!”

形象的比喻,加上我略带诙谐的语气,台下响起了一阵轻松的笑声,气氛明显活跃起来。

“再说那玉米和魔芋,”我继续,“那更是绝配!玉米个子高,像个憨厚的保镖,给怕晒的魔芋姑娘撑起一片阴凉;魔芋姑娘呢,知恩图报,在底下悄悄把土壤结构整理得跟海绵似的,保水保肥,让玉米大哥的根能扎得更深,吃得更多!这叫啥?这叫‘男女搭配,干活不累’!一块地,两份收成,土地利用率提高了四成!”

讲到循环养殖,我更是挥洒自如:“养殖场的粪便,在别处可能是污染,在我们韩家村,那是宝贝!我们搞蚯蚓养殖,就是用粪便和秸秆喂蚯蚓。蚯蚓吃进去的是粪,拉出来的是‘黄金’——高级有机肥!它自己还是鸡鸭的优质饲料!这一下,难题变财路,链条就打通了!我们社员算过账,一头牛,除了卖肉的钱,光它产生的粪便循环利用,就能额外带来不少收益!这就叫——吃干榨净,点滴归公!”

“吃干榨净”这个词,通俗易懂,力有千钧,精准地概括了循环经济的核心,让台下许多老农出身的骨干频频点头,深以为然。

十五分钟,我完全脱稿,时而比喻,时而提问(“同志们想想,是不是这个理?”),时而引用社员的家常话,将韩家村那套复杂的生态农业模式,讲得妙趣横生、浅显易懂。我没有刻意煽情,但言语间流露出的对土地的热爱、对农民的理解、对科学的尊重,却极具感染力。我的目光扫过全场,与许多听众进行了无声的交流,看到的是从最初的怀疑,到惊讶,再到专注、认同,甚至兴奋的转变。

当我说出“我的汇报完了,谢谢大家”时,台下在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了一阵热烈而持久的掌声!这掌声,远比开场时要真诚、响亮得多。

王副局长脸上也带着满意的笑容,示意进入提问环节。

立刻就有位戴着深度眼镜的老专家接过话筒,问题直接而尖锐:“韩浩同志,你讲得很好听。但你说的这些,听起来更像是理想化的模型。我就问一个实际问题:你那个豆油轮作,具体的播种间隔、田间管理细节,你能保证在北平不同的县区,比如平谷和延庆,都能完全复制吗?所谓的‘最佳顺序’是否存在?”

这个问题很有代表性,台下瞬间安静下来,都想看这个年轻人如何应对。

我不慌不忙,笑着回答:“这位老师问到了关键点上!我必须坦诚地告诉您,农业没有‘万能钥匙’,只有‘一把钥匙开一把锁’。韩家村的顺序,是基于我们当地的气候土壤摸索出来的‘钥匙’。您提到的平谷和延庆,情况肯定不同。所以,我说的‘最佳’,是‘在当地条件下的最佳’,而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这也正是我思考的下一个课题——如何根据不同地区的生态特点,设计出最适合它们的‘轮作套餐’。我们需要更多的实践和数据来回答您的问题。”

不回避问题,承认局限性,并提出建设性的研究方向,这个回答赢得了不少赞许的点头。

另一位看起来稍年轻些的技术员抢过话筒,语气急切:“韩浩同志,你提到的用蚯蚓粪和堆肥减少化肥依赖,我非常感兴趣!但现在国家鼓励用化肥增产,你这套方法,能保证产量不低于化肥吗?还有,你说的‘绿色蔬菜更健康’,怎么证明?化肥到底有啥不好?”

这个问题更敏感,触及了当时的政策导向和认知盲区。

我依然从容:“我们绝不否定化肥在特定历史时期的巨大贡献,它就像生病时用的猛药,见效快。但我们韩家村的实践表明,长期单一依赖化肥,好比人长期只吃压缩饼干,会营养不良、土壤板结、地力下降。 我们提倡的是‘中西医结合’,用有机肥这块‘补药’慢慢调理土地的身体,实现可持续的、健康的高产。这才是长久之计。至于绿色健康如何证明……(他灵光一闪,想到了现代对比实验的概念)我们可以设计对比试验田,一块用我们的方法,一块用常规方法,最后检测作物的营养成分,甚至……(他谨慎地选择用词)研究其长期食用对健康的影响。这需要时间,但值得探索。这就是我想到的另一个方向——绿色农产品的品质评价体系与化肥科学施用技术研究。”

他没有硬扛政策,而是用“中西医结合”的巧妙比喻,既肯定了现状,又清晰地指出了未来方向,展现出了高超的沟通智慧。

随后,关于机械化的问题,我更是描绘了一幅激动人心的蓝图:“机械化不仅仅是代替人力,更是精准、及时、高效的代名词。我们可以想象,未来不仅是大农场,就是我们这些合作社,也能用上小型、廉价、多功能的农机具,播种、施肥、收割,像用锄头一样方便!这将彻底解放劳动力,提高效率,减少损耗!这将是农业机械小型化、灵巧化的必然趋势!”

这个展望,让台下许多年轻的技术骨干眼睛发亮,心潮澎湃。

提问环节气氛热烈,原定五分钟,硬是延长了十几分钟。结束后,我刚下讲台,立刻就被好几个人围住了。有询问具体技术细节的,有邀请他去自己县里看看的,还有对他提出的那些“未来课题”表示浓厚兴趣,想进一步交流的。我应对得体,互换联系方式(主要是工作单位地址),瞬间拓展了一个极具价值的人脉网络。

王副局长也走了过来,用力握了握我的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小韩同志,讲得好啊!有想法,有激情,更有办法!不像个学生,倒像个干了多年的老农业!我们局里最近也在梳理各区县的典型,我看你这个韩家村模式,很有推广价值!回头我让秘书跟你详细联系!”

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肯定和新的机遇!我强压住心中的激动,谦逊地表示感谢。

当我走出京西宾馆,重新呼吸到外面清新的空气时,感觉像打了一场胜仗,浑身充满了成就感。我一眼就看到了等在不远处树荫下的那个倩影。

林雪晴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急切和期待:“怎么样?”

我看着她,故意叹了口气,绷着脸。

林雪晴心里一沉:“没讲好?没关系,第一次……”

话没说完,我忽然张开双臂,做了一个拥抱世界的姿势,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掌声雷动,提问踊跃,领导赏识,同行包围——林雪晴同志,我成功了!”

林雪晴先是一愣,随即如释重负,喜悦染红了她的脸颊,忍不住轻轻捶了他一下:“吓死我了!你就贫吧!”

“真的,雪晴,”我收敛笑容,目光真诚地看着她,“军功章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没有你那八天的‘特训’,没有你那些一针见血的问题,我今天不可能讲得这么顺。”

看着我发自内心的感激,林雪晴心里甜丝丝的,嘴上却道:“知道就好!那你打算怎么谢我?”

我凑近一点,压低声音,用我那标志性的、带着点调侃又认真的语气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看来只能……争取以后多做几次成功汇报,让你这个‘首席内容官’的名头越来越响,怎么样?”

“去你的!”林雪晴红着脸扭过头,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

回程的公交车上,两人并排坐着。夕阳透过车窗,洒下温暖的光晕。

“你当时说那些‘男女搭配’‘哄土地’的时候,底下没人笑话你?”林雪晴好奇地问。

“笑了啊,开始是笑话,后来就是会心的笑了。”我得意地说,“这说明他们听进去了。对了,还有领导想请我去做更详细的汇报呢。”

“真的?那太好了!”林雪晴由衷地为他高兴。

“所以啊,”我看着她,眼睛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咱们这个‘课题研究小组’,看来还得长期办下去才行。我这肚子里,可还有不少‘超前的想法’,需要林同学帮忙把关呢。”

“谁跟你‘咱们’……”林雪晴轻声嘟囔,却并没有反驳,只是将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逝的街景,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以及一种与身边这个男生紧密相连的奇妙感觉。

第一次演讲,如同一块投入水面的石头,不仅在当时激起了涟漪,更为我打开了一扇通往更广阔舞台的大门。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如何将那些“超前的想法”在这个时代稳妥地落地生根,如何应对随之而来的机遇与挑战,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