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一次演讲(1/2)

七天,整整七天,自从知道要参加北平市全市农业技术骨干经验交流会,我就在一直准备着。为了让我的写的(韩家村合作社多种经营、循环生产的经验与成就)一文得到合理性解释。我反复推敲了文章内可能被问道的问题,并做出了解答。

我准备去图书馆再碰碰运气的时候,一个戴着红袖章的学生会干部气喘吁吁地跑到他宿舍门口,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

“韩浩同学!学校的紧急通知!”

我心头一跳,接过信封。入手沉甸甸的,拆开一看,内容是用老式打字机敲出来的,末尾还盖着一个鲜红醒目的公章——北京市农业局。

通知内容言简意赅,却字字千钧:

“韩浩同志:兹定于八日后(12月1日)上午八时整,于你校东门集合,有专车接送至京西宾馆,参加‘全市农业技术骨干经验交流会’。经研究,决定由你作为特邀代表,进行时长为十五分钟的大会发言,详细介绍韩家村合作社多种经营、循环生产的经验与成就之先进经验。望认真准备,为校争光。”

十五分钟!大会发言!京西宾馆!

即便是从信息爆炸时代重生回来的我,拿着这张薄薄的通知书,手心也有些微微冒汗。这阵仗,可比我预想中在某个学校礼堂里跟几个老师同学聊聊要大得多了。全市农业技术骨干……这几乎决定了北平市未来几年农业发展的方向和资源调配。在这个温饱仍是头等大事的年代,这个会议的重量,不言而喻。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跑向了林雪晴教室的方向,在教学楼下的那棵树下等到了下课铃响。当穿着蓝布裙子、梳着两条麻花辫的林雪晴抱着课本和几个女同学一起走出来时,我扬了扬手里的信封,露出了一个混合着兴奋和紧张的笑容。

“雪晴,雪晴”

林雪晴跟同学打了个招呼,小跑过来,接过通知仔细看着。她的眉头先是惊讶地扬起,随即微微蹙起:“京西宾馆?十五分钟发言?浩哥,这……这规格太高了。你准备讲什么?”

“还能讲什么,韩家村那点家底呗。”陈浩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就是这十五分钟,有点要命。让我在台上干讲十五分钟种地,底下那帮老专家怕不是要打瞌睡。”

林雪晴被他逗笑了,明亮的眼睛弯成了月牙:“你还有怕的时候?之前跟我爸侃侃而谈,把什么轮作、套种说得头头是道的那股劲儿呢?”

“那不一样,跟你爸那是聊天,这叫正式报告。”陈浩苦着脸,“而且,我得写稿子……我最烦写这种正儿八经的稿子了。”

这就是典型的时代碰撞。在1962年,这种级别的会议发言,意味着你需要准备一份措辞严谨、政治正确、逻辑清晰的书面稿,上台后最好能一字不差地念出来,以示郑重。但来自未来的我深知,最失败的演讲,就是“念稿子”。尤其是在介绍一个创新模式时,照本宣科只会扼杀所有的感染力和说服力。

“不行,不能这么干。”我猛地摇头,把脑海里那个正在写“在党的光辉照耀下……”的自己甩了出去,“我得换个讲法。”

“换什么讲法?”林雪晴好奇地问。

“脱稿,讲故事,打比方,互动。”陈浩吐出几个在这个时代听起来很新鲜的词,“总之,就是让他们听得懂,记得住,还想学。雪晴,帮我个忙?”

“什么忙?”

“未来八天,每天早晨,还去英语角那儿。不过,我不练英语了,”我看着她的眼睛,无比认真,“你当我唯一的观众,我来练习演讲。你负责挑刺,负责提问,负责告诉我哪里听着没劲。”

林雪晴的脸颊微微泛红,不知是因为夕阳,还是因为我话语中那份不言而喻的信任和亲近。她用力点了点头:“好!”

接下来的八天,陈浩陷入了白天查资料、晚上写稿改稿、凌晨对着镜子比划的地狱循环。他试图把韩家村那套模式讲得生动有趣,但初稿写出来,连他自己看着都头疼。

“完了,雪晴,我感觉我写了个《人民日报》社论的精简版。”陈浩把一沓稿纸递给林雪晴,痛苦地揉着太阳穴,“这玩意儿我自己念着都想睡,更别说那些听了一天报告的骨干了。”

林雪晴接过稿子,轻声念了起来:“‘在党的社会主义建设总路线的光辉照耀下,山西省太原市清徐县韩家村合作社的社员们,发扬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革命精神……’”

念到这里,她忍不住噗嗤一笑,抬头看着陈浩,眼波流转:“韩浩同志,觉悟很高嘛。不过,确实有点……嗯……正式。”

“何止正式,简直是把‘正确’两个字刻在脑门上了。”我无奈,“可没办法,开头这点‘帽子’不能不戴。关键是怎么在戴上帽子之后,还能让大家看到我这张英俊……不是,是看到韩家村这颗充满智慧的脑袋。”

林雪晴被他逗得笑个不停,笑过后,她拿起铅笔,轻轻在稿纸上划了几下:“我觉得,你可以不用一直‘社员们’,可以说‘支书李保明’‘技术员小张’,可以说‘我蹲在田埂上,抓起一把土’。还有这里,‘实现了显着的经济效益’,太笼统了,不如说‘社员们算了一笔账,发现每头牛除了卖肉,光靠粪便循环利用就能多赚120元’,这样是不是更实在?”

我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对啊!具体化,人物化,数据化!雪晴,你真是我的缪斯女神兼首席内容官!”

“缪……缪斯是什么?”林雪晴茫然地眨着眼。

“就是……能带来无限灵感的仙女!”我顺口就是一记跨越时代的土味情话。

林雪晴的脸瞬间红透,娇嗔地瞪了他一眼:“又胡说八道!快改稿子!”

于是,清华大学的英语角,画风突变。每天清晨,这里都会上演一出“单口相声”兼“农业技术推广现场”。

我站在石凳上,不再是干巴巴地念稿,而是手舞足蹈,试图用最形象的语言描述韩家村的循环农业。

“同志们,你们想象一下!”他张开双臂,仿佛拥抱整个田野,“咱们的土地,它不是一块死疙瘩,它是一个活的生命体!你喂它吃屎……呃不对,是科学施用有机肥,它就会给你长出金疙瘩!”

台下的唯一观众林雪晴,笑得直接蹲在了地上,肩膀不住地抖动。

“笑什么笑,严肃点!”我板着脸,但眼里全是笑意,“我这是在用最朴素的劳动人民语言,揭示深刻的生态学原理!”

我接着比划:“豆子和小油菜,它俩就不是简单的你方唱罢我登场,那是好兄弟,搭伙过日子!豆子兄弟仗义,自己吃饱喝足,还不忘给土地老弟留点氮肥当礼物;油菜兄弟呢,也不白占便宜,它那大长根(我比划着往下扎的动作),吭哧吭哧就给土壤松了绑,透气得很!”

“还有那玉米和魔芋,更是绝配!玉米个子高,像个忠实的卫兵,给怕晒的魔芋小妹妹撑起一片阴凉;魔芋妹妹呢,知恩图报,在底下悄悄把土壤结构整理得舒舒服服,让玉米大哥的根能扎得更深,吃得更好!这叫啥?这叫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林雪晴好不容易止住笑,站起身,努力绷起脸,模仿着可能出现的领导或专家口吻,开始提问,这是他们每天练习最重要的环节。

“韩浩同志,你说的这些,听起来很美。但是,豆油轮作,具体的播种间隔是几天?华北地区和无霜期更短的东北,也能照搬这个‘最佳顺序’吗?”

我心中暗赞这姑娘抓问题抓得真准,他从容应答:“这位同志问得好!这就是我要强调的,农业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最佳’,只有因地制宜的‘更适合’。韩家村的顺序,是基于我们当地的气候和土壤。其他地区,需要摸索自己的节奏。这正是我们未来可以共同研究的课题之一——不同生态区轮作制度的最优配置。”

林雪晴点点头,继续“发难”:“那你说的那个‘玉米+魔芋’套种,魔芋喜阴,但这个荫蔽度到底多少合适?全国各地的玉米品种、种植密度都不一样,这个‘高矮搭配’的技术,怎么进行优化,才能保证主作物玉米不减产,甚至共赢?”

“绝佳的问题!”我打了个响指,“这就需要我们引入更精细的田间管理和 更科学的观测方法。比如,我们可以设计不同密度、不同行间距的对比试验,找到那个黄金平衡点。这,又是另一个值得深入的方向——套种技术的生态位优化与标准化探索。”

林雪晴的问题越来越深入,甚至有些超出了我现有讲稿的范围,但却恰恰模拟了真实会场可能遇到的挑战。

“你一直在强调堆肥、蚯蚓粪这些有机肥,说能减少化肥依赖。但现在国家不是在大力推广化肥吗?你说减少化肥依赖,是不是在质疑现在的政策?而且,你怎么证明你那个‘绿色蔬菜’就更健康?化肥到底有什么具体的‘化学危害’?”

这个问题带着一丝敏感和锐利。我深吸一口气,知道不能硬碰硬,需要用更委婉和建设性的方式表达。

“我们拥抱一切能提高产量的科技成果,化肥在特定历史时期功不可没。”我先定了调子,“但我们韩家村的实践发现,长期单一、过量依赖化肥,就像人长期只吃一种营养品,可能会造成土壤板结、酸化和地力下降。 我们提倡的是‘两条腿走路’,用有机肥养地,实现可持续的高产。至于绿色健康……(他想到未来人们对农药残留的恐惧)我们可以通过对比实验,研究不同施肥方式下作物营养成分和……某些可能存在的、不利于人体健康的物质残留的差异。这同样是一个崭新的、关乎人民健康的重要课题——绿色农产品品质评价与化肥施用优化技术。”

“最后一个问题,”林雪晴看着我,眼神带着鼓励,“你提到了机械化,但现在我们很多地方还是靠人力畜力。农业机械发展,真的对产量有决定性的影响吗?”

“有!而且巨大!”我斩钉截铁,“机械化的优势,不仅仅是快,更是精准、及时和高效。比如,精准播种能保证出苗率,及时收割能减少损耗,深耕深松能打破犁底层,这些都是人力难以企及的。我们可以大胆展望,未来不仅是大农场,甚至是适合我们小规模合作社使用的小型、多功能、廉价的农机具,将会像锄头一样普及!这将是农业机械小型化与智能化(他谨慎地用了‘灵巧化’这个词)的发展方向!”

八天的特训飞逝而过。最后一天清晨,我感觉自己已经完全脱胎换骨。那份经过几十次修改的讲稿,其精髓已经融入了他的血液,他可以不用看任何提示,就能流畅、生动、充满激情地演绎出来。

练习结束,晨光洒在林雪晴柔美的侧脸上,她由衷地说:“浩哥,你现在讲得真好。我虽然不懂农业,但我都听懂了,而且觉得很有意思。”

我跳下石凳,走到她面前,非常郑重地抱拳行了个礼:“雪晴同学,大恩不言谢!这次要是能活着从京西宾馆回来,必有重谢!”

“贫嘴!”林雪晴嗔怪道,眼底却漾着笑意,“你肯定能行的。就是……明天你上台,穿这身去吗?”她指了指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

我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这确实是个问题。人靠衣装马靠鞍,第一印象至关重要。他一个毛头小子,在一群老专家老干部面前,要是再穿得破破烂烂,无形中就会削弱话语的分量。

“这是个问题……”我摸了摸下巴,“我得想办法捯饬捯饬。”

可这年头,弄身像样的行头可不容易。买布要票,成衣昂贵且款式单一。

就在这时,他脑子里灵光一闪,想起了个人——他那个号称“北平城百事通”,在黑市和信托商行都有点门路的好友,外号“胖猴”的侯志明。

他立刻拉着林雪晴就往校外跑:“走,找胖猴去!他有办法!”

在胖猴那间堆满各种稀奇古怪玩意的小屋里,我说明了来意。胖猴一听,拍着胸脯:“浩哥,放心!不就是一身撑场面的行头吗?包在弟弟身上!信托商店有刚寄卖的呢子中山装,九成新,我认识人,保证给你用最便宜的价钱弄出来!再给你配双好皮鞋!”

我感激地拍了拍胖猴的肩膀:“好兄弟!这回可真帮大忙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