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归航(1/2)

机场内部通道,冷气隔绝了七月宁州黏腻的暑气。行李箱滚轮声单调地碾过光洁地面。沈梦梦落后半步,目光落在沈恪浅灰色亚麻衬衫的挺拔背影上,袖子随意挽至小臂,露出劲瘦的手腕。

三年前在德国,沈梦梦急性阑尾炎发作。公立医院因车祸伤员多,要等五小时才能手术。

沈恪是学心脏科的,碰巧被朋友告知消息。他赶来后,用专业途径联系到有合作的私立诊所,连夜送她做了手术。

“都是留学生,见死不救说不过去。” 他当时这么说。

术后复诊,沈恪顺手用医生福利帮她申请了费用减免。

偶尔顺路去华人超市,会提醒她:“这种感冒药在德国要凭处方买。”

有次她感冒咳得厉害,他刚好去药店,就顺手带了对症的药。

中秋华人聚会上,有人质疑她夸私立诊所 “站着说话不腰疼”。沈恪刚好路过,客观解释:“急症选私立确实快,平时还是公立保险更划算。” 他看她的眼神很平和,像对普通朋友一样。

那晚月光下,沈梦梦想起他忙前忙后时说 “别客气,在外谁没难处” 的坦荡,想起他讲德语药名时的耐心。这份异国他乡的可靠和真诚,不知不觉让她动了心。

她偶然得知,沈恪正费尽心思寻找一件绝版球形签名球衣,要寄给国内一位“故友”。她不明白,对球类毫无兴趣的他为何如此执着。出于一种难以言喻的、想要靠近他关注点的心思,她也费尽周折,弄到了同款签名球衣——男款。

一次留学生春节聚会后,“沈恪,”她直视他的眼睛,心跳得有点快,但语气是工程师特有的清晰直接,“我觉得你很好。我们……试试?” 沈恪愣了一下,镜片后的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抱歉,沈梦梦。感谢信任,但我目前没有发展私人关系的计划。你值得更好的人。” 拒绝得干净利落。 她留意过,他身边没有女人,也没有男人。生活规律得像精密仪器。

此次回国飞机上,她抱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装作闲聊:“国内医疗发展势头挺猛的,不考虑回来?”

沈恪的目光落在舷窗外翻滚的云海上,声音平静无波:“在海德堡的职位刚确定,暂时没有回国计划。” 一句话,掐灭了她最后那点小火苗。

离出站口的玻璃门还有十几米。冷气似乎弱了些,空气微滞。沈梦梦停下脚步。

“沈恪!”

他转身,目光带着惯常的询问。

沈梦梦几步上前,扯出一个努力显得爽朗的笑,指了指自己的脸:“补个妆!飞得一脸油光。” 她对着旁边广告牌光亮的玻璃,象征性地压了压鼻翼。

“好了!”她啪地合上粉饼盒,动作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利落劲儿,仿佛用脂粉武装起了最后的体面。张开双臂,“革命战友,拥抱一下!感谢沈医生一路关照,后会有期!” 笑容明亮,像夏日阳光,眼底却藏着孤注一掷。

沈恪没有迟疑,回以一个温暖、分寸清晰的拥抱,手掌在她背上礼貌性地轻拍两下:“一路平安,沈梦梦。后会有期。” 他身上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清爽的皂角香。

沈梦梦飞快松开手,指尖发烫。

“对了!”她迅速从随身的托特包侧袋里掏出那个早已准备好的、用深蓝色硬质卡纸包好的扁平方盒——里面正是那件同款签名球衣——男款,不由分说地塞进沈恪手里,语速很快:“差点忘了!朋友心意,谢你当初救命之恩!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到了住处再拆啊!” 她故作轻松地眨眨眼,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又像完成了一场无声的告别仪式。

沈恪看着包装得一丝不苟、带着冷硬工业风的盒子,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和无奈,但并未推辞:“谢谢,有心了。” 他点点头,将盒子稳妥地放进随身的公文包里。

“走了走了!” 沈梦梦不再看他,胡乱挥挥手,转身快步走向卫生间,背影落荒而逃。

沈恪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推着行李箱,沉稳地汇入前方涌向出口的人流。

玻璃门外,接机大厅的景象逐渐清晰。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人群,忽然,视线在某一点凝住,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一个穿着经典黑红条纹签名款偏紧身t恤、嘻哈风格破洞牛仔裤的年轻男孩,正百无聊赖地靠在栏杆上。男孩身上套着的那件球衣,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瞬间劈中了沈恪!

那熟悉的配色,那独一无二的签名位置……正是他耗费三年心力、辗转无数关系、花费巨大代价才弄到手,又以“德国代购”名义委托江盛,假借“践行礼物”之名送给林晚星的那件——“女款签名球衣”!

它,穿在一个陌生男孩身上?!

心脏像是被冰手攥紧。无数念头在电光火石间冲撞翻涌。他几乎要立刻质问江盛,但强大的自制力瞬间压下所有外露的波澜,面上依旧维持着惯常的平静温和,只是推着行李箱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半分。

他没有注意到,就在那个嘻哈男孩旁边,下巴搁在栏杆上、几乎要和发财树融为一体的纤细身影——林晚星。

卫生间隔间。 沈梦梦背靠门板,肩膀无声地起伏了几下。她深吸一口气,拿出粉饼盒,对着小镜子,用吸油纸按掉鼻尖的油光,又仔细用遮瑕膏盖住微红的眼眶,拍匀粉底,重新描画眼线,涂上鲜艳的珊瑚色口红。镜子里的人很快恢复了光彩照人、温婉知性的模样。她挺直背脊,拉开门走了出去。

宁州机场接机大厅内。

电子屏上,又一班法兰克福来的航班跳成了“已到达”。人流如织,带着长途飞行的倦意涌向出口。林晚星百无聊赖,下巴搁在冰凉的栏杆上,眼神放空地盯着脚下光洁的地砖,感觉自己要和身边的发财树互换灵魂了。

旁边的董屿白也没了刚来时的新鲜劲,肩膀松松垮垮地靠着栏杆,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金属表面。他侧头看了眼林晚星蔫蔫的样子,嘴角微扬,带着点惯常的调侃,声音却放得温和了些:“喂,林怼怼同志,再这么等下去,咱俩快成机场的固定装饰了……我女神这猜谜诗里,是不是把时差也算进去了?”

林晚星懒懒地抬了下眼皮,有气无力地回怼:“少来,明明是你非要解谜,拉着我当参谋。现在等烦了,锅甩得倒挺快。”话虽这么说,语气里却没有真的埋怨,更像朋友间习惯性的拆台。

董屿白嘿嘿一笑,伸手轻轻戳了下林晚星的手臂:“那还不是你聪明?没你帮忙,我对着那句诗能琢磨到明年去。再坚持坚持,胜利在望了,董少爷请你吃大餐犒劳!”

“这还差不多。”林晚星总算扯出一点笑意,刚想说什么,目光却猛地被出口处一个推着黑色行李箱的身影攫住——浅灰色亚麻衬衫,身材挺拔,利落短发,斜挂着背包姿势,那冷峻下颌线的弧度——和六年前哥哥的身影重合。

心脏骤停!血液上涌!

“哥……?”一个破碎的气音挤出喉咙。

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已先于意识冲了出去!她猛地推开身边的董屿白,像离弦的箭,拨开人群,不顾一切地冲向那个侧影!

“晚星!”董屿白的调侃瞬间变成惊愕和担忧。他反应极快,一把没抓住她,立刻拔腿就追,声音拔高,带着急切,“林晚星!你去哪儿?!慢点!小心撞到人!”

林晚星什么都听不见了。六年!那个烙印在心底最深处的背影!巨大的希望与灭顶的恐惧撕扯着她。她用尽全身力气奔跑,眼看指尖几乎要触到那人的衣角——

“哥!林旭阳!”她带着哭腔嘶喊出声。

前面的人闻声,脚步一顿,停了下来,缓缓转身。

时间凝固。

肥皂泡“啪”地碎裂,无声无息。希望有多高,坠落就有多深。

不是他。

身形气质七分相似,五官六分雷同。但气质不像,年龄不符。眼前的脸更成熟、内敛,带着沉静的书卷气和难以言喻的深邃,眼神温和却像隔着一层看不透的雾。

不是林旭阳。

冰冷的失望如同海啸,瞬间将她吞没。血色褪尽,身体晃了晃,力气连同灵魂都被抽空,只剩下狼狈的空洞。她死死咬住嘴唇憋回眼泪。巨大的失落冲击下,她脚步踉跄,手肘下意识向前一撑——

“‘啪嚓!’手机先撞上拉杆,紧接着‘啪嚓!’一声落地。

一声脆响格外刺耳。她握在手里的手机,脱手飞出,屏幕朝下,在光洁的地砖上摔出一片惨烈的蛛网纹。

沈恪看着眼前这个脸色煞白、眼中翻涌的激烈情绪瞬间化为巨大空洞和狼狈的女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是她。林晚星。

那一声带着哭腔绝望的“哥”,像一根淬了冰的细针,精准地扎进心底。宿命感无声弥漫,一种奇异的“落定”感拂过心湖。几乎在认出她的瞬间,一个清晰无比的决定盖过了一切:德国的一切,可以结束了。

但此刻,他脸上只有温和的关切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意外。

“这位姑娘,你还好吗?”沈恪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他先一步微微欠身,“抱歉,是我没留意行李箱的位置。”他主动揽责,随即自然地蹲下身,动作轻柔地捡起那只屏幕惨不忍睹的手机,递还给失魂落魄的林晚星,目光真诚地落在她失焦的眼睛上,“非常抱歉。这个责任在我。手机损坏的维修或更换费用,请务必让我承担。”

林晚星看着递到眼前的“战损版”手机,又看看眼前这张温和却陌生的、带着几分哥哥影子的脸,一股荒谬的无力感冲淡了部分锥心的失落。她扯了扯嘴角,努力想表现得轻松些,声音却带着微哑:“…没事,是我自己…太冒失了。不关您的事,不用赔。” 这几分相似,让她对这个“肇事者”生不起恶感。

“晚星!”董屿白终于气喘吁吁地追到,第一时间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肩膀,目光迅速扫过她惨白的脸和碎裂的手机,最后才带着审视看向沈恪,语气克制但带着保护意味:“怎么回事?你没事吧?”他问的是林晚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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