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赝品(1/2)
细雨将宁州城浸润成一幅水墨画,空气里浮动着夏季潮湿的草木气息。
黎曼选的茶室“云栖”,藏在闹市深处的梧桐荫下。白墙黛瓦,推开门,里面是昏暗而昂贵冷寂。灯光很暗,勾勒出红木家具的轮廓,檀香沉甸甸地压在空中。
王鸿飞跟着侍者走进来。他今天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蓝短袖衬衫,与茶室里珠光宝气的客人里,格格不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包厢里,黎曼正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泡茶。她保养得宜,看不出年纪。眼波里带着精心打磨过的温柔。月白色旗袍,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珍珠胸针,光泽温润,衬得她笑意温婉。
“鸿飞来啦?”黎曼声音温软,带着一丝亲昵,“快坐。外面雨不小吧?喝杯热茶暖暖。”
她推过来一只斟了七分满的青瓷杯,浅碧色的茶汤清澈透亮,是顶级的雨前龙井,清雅的香气在略显沉闷的空气里弥漫开一丝活气。
王鸿飞在她对面坐下,脊背挺直,没碰那杯茶,只是看着她:“黎姐,您找我有事?”
黎曼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摩挲着光滑的杯沿,那枚珍珠胸针在她动作间折射出一点微弱的光。
“还能有什么事?自然是晚星。”黎曼轻轻叹气,“这孩子,她高考成绩很好,但填志愿成了难题。她爸希望她能学点实用的,将来……能帮衬家里。”
她顿了顿,观察王鸿飞的反应,见他没什么表示,才继续道,“我们做父母的,说多了,她嫌烦,叛逆期嘛。可鸿飞你不一样。”
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十足的信任和倚重:“晚星她,最听你的话了。你说什么,她总是听得进去的。这四年,多亏有你……”她适时停住,眼里的感激要溢出来,像一层精心涂抹的糖霜,“你是她的救命恩人,也是她最信任的人。”
王鸿飞端起面前的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器温热的触感,却没喝。他看着茶汤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温和疏离:“您言重了。我只是尽一个朋友、一个兄长的本分。晚星很聪明,她有自己的想法和梦想。选专业这种关乎一生的大事,”他放下杯子,目光迎向黎曼,清晰地说,“不该被任何人左右。”
黎曼脸上的笑容稍纵即逝,又很快恢复了温柔。她拿起公道杯,又给王鸿飞续上一点茶汤,动作从容。“是啊,梦想。”她轻轻重复着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褒贬,“年轻人有梦想是好事。只是……鸿飞,晚星执意要报宁州大学,是因为你吧?”她目光锐利得看向他,“这里没别人,姐是真心想跟你商量。有些事,不必装得那么辛苦。”
包厢里昂贵的檀香似乎凝滞了一瞬。
黎曼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我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晚星能恢复得这么好,多亏了你。只要你这次帮姐一个小忙,劝她选个合适的好专业,比如……学医?救死扶伤,多崇高,也够她忙的。”
她顿了顿,观察着王鸿飞依旧平静无波的脸,抛出了诱饵,“事成之后,阿姨个人,额外给你十万块,就当是感谢你这些年对晚星的照顾。你看,好不好?”
十万。这个数字落在寂静里。
王鸿飞的目光终于有了细微的变化。他看着黎曼那张保养得宜、写满“为你好”三个字的脸,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轻轻笑了出来,那笑声很轻,带着点不可思议的嘲弄,像风吹过空谷的回响。他拿起茶杯,这次送到唇边,浅浅啜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每个字都清晰得如同冰棱坠地:
“黎姐,我照顾晚星,是因为把她当妹妹看、当朋友待。不是图林家的钱,更不会‘卖’她的未来。”他放下杯子,杯底与托盘接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叮”,“别说十万,就是一百万,一千万,我王鸿飞也绝不会为了钱,去葬送林晚星的梦想。”
他语气里的斩钉截铁和那份刻意维持的“正直”,让黎曼眼底最后一点伪装的温和彻底褪去,露出了冰冷的底色。
黎曼眼底最后的温和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
“哦?是吗?”她从手袋里拿出手机,点亮屏幕,拇指悬在一个播放键上。
“小王老师,有些事,不是你说不是,就不是的。”她的声音失去有温度,只剩下蛇信子般的嘶嘶冷意,“你说,晚星要是知道,她这四年来无比依赖、无比信任,甚至……爱慕着的‘救命恩人’,其实只是个林家花钱雇来的‘替身’,她会怎么想?”
“替身”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空气。
黎曼的拇指,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
“嘟”的一声轻响。
一段清晰刺耳的录音,从手机扬声器里炸开——
【一个年轻许多、带着点青涩和窘迫的男声(王鸿飞):“……黎女士,您是说,让我去……扮演那个人?在林小姐面前?”】
【一个同样年轻几岁、但语调已透着精明算计的女声(黎曼):“是‘陪伴’,王同学。林晚星现在精神状态非常脆弱,她需要一个精神支柱。你只需要在她身边,扮演好一个关心她、照顾她的‘大哥哥’角色,让她有活下去的动力。记住,她把你错认成了某个特定的人,你无需纠正,顺着她的认知就好。”】
【王鸿飞(犹豫):“这……欺骗一个病人,不太好吧?”】
【黎曼轻笑:“这是治疗需要。况且,林家不会亏待你。这是预付的一半。”录音里传来纸张被推过桌面的轻微摩擦声,“事成之后,还有另一半。‘明码标价’。很划算,不是吗?”】
【短暂的沉默后,王鸿飞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妥协:“……好。”】
录音结束。
那短短几十秒的声音,像一个巨大的、带着肮脏泥污的巴掌,狠狠扇在王鸿飞脸上,将他方才所有义正辞严的伪装瞬间击得粉碎。空气里弥漫的茶香,瞬间被一股陈年交易散发出的、令人窒息的腐臭所取代。
王鸿飞脸色瞬间惨白,手指在膝上微微发抖。他盯着那按下去的屏幕,说不出话。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几乎要将包厢压垮的瞬间——
一阵突兀、尖锐又刺耳的手机铃声,如同救命的丧钟,从王鸿飞裤袋里炸响!那是最原始的、毫无美感的“嘀铃铃”声,粗暴地撕碎了茶室里凝固的、肮脏的空气,也震得王鸿飞浑身一颤。
他几乎是本能地、带着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狼狈,猛地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叔王有力。
“抱歉!接个电话!”他几乎是慌乱起身,踉跄着冲出门外,反手用力带上门板,隔绝了黎曼那双洞悉一切、带着冰冷嘲弄的眼睛。
厚重的雕花木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闷响。
靠在冰凉的门板上,他接起电话。
“喂?叔?”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极力抑制喘息。
电话那头,叔叔王有力的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又急又哑,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山雨欲来的恐慌和绝望,穿透电波,狠狠砸在王鸿飞的心上:
“守山(王守山,王鸿飞曾用名)!守山啊!你阿爸……你阿爸他出事了!”王有力的声音带着哭腔,“村里头几天不是下暴雨吗?上头来人通知要转移,挨家挨户喊的!你爸那个倔驴!他非说家里那点压箱底的老物件儿不能丢,趁人不注意,自己偷摸跑回老屋去拿!结果……结果人刚冲进去没两分钟,后头那山……那半边山就塌下来了啊!轰隆一声,天崩地裂啊!”
王鸿飞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几乎停止跳动。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死死攥着手机,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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