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赝品(2/2)

“万幸!万幸你阿爸命大!”王有力喘着粗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泥石流就擦着老屋的墙根冲过去,房子塌了一半,他被埋了半截身子,村里人拼死把他扒拉出来了!命是捡回来了,可……可人完了啊!从扒出来那天就开始发高烧!烧得浑身滚烫,说胡话!乡卫生院住了三天了,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一万多块!打最好的退烧针,用最贵的消炎药,屁用没有!烧死活退不下去!医生……医生说再这么烧下去,人就烧傻了!肺也要烧坏了!鸿飞!叔实在没办法了!你……你快想想办法!你阿爸他……才四十四啊!”

“轰——!”

王有力最后那句带着哭腔的嘶喊,像一道惊雷在王鸿飞脑子里炸开。他仿佛亲眼看到了那裹挟着巨木和岩石的泥石流,轰然冲塌了摇摇欲坠的老屋,看到了父亲被埋在瓦砾下烧得通红、昏迷不醒的脸,看到了病床边那一张张催命符般的缴费单……四十四岁!高烧不退!一万多块打了水漂!

弄钱救命!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神经上。

钱!他需要救命钱!

父亲被泥石流淹没的画面和黎曼手机上播放的那段肮脏录音,在他混乱的脑海里疯狂交织、撕扯。林晚星那双带着全然信任和依赖的、亮晶晶的眼睛,此刻像最锋利的冰锥,狠狠扎进他摇摇欲坠的良知。而父亲在病床上烧得通红、奄奄一息的模样,则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滋滋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抹去脸上的冷汗,整了整衬衫,努力让表情恢复平静。

然后,他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包厢门。

檀香依旧沉滞。黎曼好整以暇地坐在原位,把玩着那个刚刚播放了致命录音的手机,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从容。

“家里有事?”她声音温软,却字字冰冷。

“你说……要是晚星知道,她这四年来当救命稻草一样抓着、当心底最柔软月光一样捧着、甚至……偷偷爱慕着的‘救命恩人’,从一开始,就只是个我们林家花钱买来的、彻头彻尾的‘赝品’……”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欣赏着王鸿飞瞳孔深处那无法抑制的剧烈震颤,才慢悠悠地吐出最后一句,如同宣判:

“……她那颗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心,会不会,再一次碎掉?”

“赝品”两个字狠狠下来。

王鸿飞放在桌下的手紧攥,指甲陷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父亲高烧不退的脸和叔叔绝望地嘶喊,只剩下绝望和冰冷的计算。

黎曼她看到了他眼底那瞬间的崩溃和挣扎,也看到了那挣扎最终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强行压下去的屈服。

够了。

王鸿飞猛地抬起头,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一层病态的潮红,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侮辱后的义愤和斩钉截铁,在安静的包厢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响亮:

“黎姐!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再说一次!我照顾晚星,是因为我真心把她当妹妹!她的未来,她的梦想,比什么都重要!我绝不会为了任何好处,去做任何伤害她、违背她意愿的事情!”

他声音响亮、姿态正直。而在桌面下,他的右手悄无声息地滑入裤袋,在手机屏幕上飞快盲打:三十万成交。屏幕朝向黎曼。

整个动作快如闪电,一气呵成,与他脸上那激动、愤慨、无比“正直”的表情形成了最荒诞、最讽刺的对比。

做完这一切,他猛地起身,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黎曼,胸膛依旧剧烈起伏,眼神里充满了被误解的悲愤和不容玷污的清高,仿佛再多待一秒都是对自己人格的侮辱。

“道不同不相为谋!告辞!”

他转身大步离开,背影决绝。

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他用力拉开,又在他身后重重地关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墙上挂着的仿古字画都似乎轻轻晃了一下。

走廊里柔和的光线重新落在他身上。王鸿飞没有回头,没有停顿,径直朝着茶室出口的方向快步走去。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肋骨,咚咚咚,像是要破膛而出。冷汗再次浸湿了他的鬓角。

一步,两步……他离那扇象征着暂时逃离的大门越来越近。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冰凉的门把手时——

“叮咚!”

一声清脆悦耳、如同水晶碰撞般的短信提示音,毫无预兆地从他裤袋里的手机中响起。

王鸿飞脚步顿住,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掏出手机。

【xx银行】您尾号xxxx账户于07月29日15:47完成转账交易人民币300,000.00,余额……

短信下方,紧接着跳出一条新信息,来自黎曼那个熟悉的号码,言简意赅,带着胜利者的慵懒和施舍:

“定金。事成,另有谢。”

三十万。冰冷的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包厢内,黎曼面无表情,将凉茶倒进茶洗,瓷器清脆碰撞。

她懒洋洋地抬手,解下领口的珍珠胸针,捏在眼前,指尖在珍珠背面一个微小凸起上轻轻一按。

珍珠表面,极细地闪过一丝幽蓝光晕。

黎曼的唇角,终于缓缓勾起。

那是一个纯粹的、冰冷的、带着绝对掌控和十足嘲弄的笑容。她将珍珠胸针举到眼前,仿佛对着一个无形的镜头,红唇轻启,无声地吐出几个字。那口型清晰无比,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玩弄一切于股掌之上的慵懒和讽刺:

“这年头,谁还玩录音啊?也不知道,这小东西,他手机屏幕上的几个字拍没拍清楚。”

珠藏锋芒,笑里藏刀。她眼底的冰冷,如寒潭深处不化的坚冰。

王鸿飞站在茶室门口,掌心的手机还在发烫。门外,雨停后的天空漏出一角灰蓝,梧桐叶上的水珠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圈湿痕 。

墨染城郭,锈浸铜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