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赌心(2/2)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他却只是偏头看着窗外,目光没有焦点,感觉外面的世界隔着一层毛玻璃,喧闹是他们的,与自己无关。灵魂好像轻飘飘地浮在车厢顶部,冷漠地看着下面这具名叫“王鸿飞”的躯壳。

车子在一个便利店门口短暂停下。他下车,走进去,径直拿起两瓶度数最高的白酒。扫码,付款。

回到合租屋,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咔哒。” 门开了,玄关处,一双毛茸茸的、傻乎乎的粉红色小兔拖鞋,还整齐地摆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仿佛在安静地等待着永远不会再来的主人。他像避开什么灼热的东西一样,视线飞快地掠过它,赤脚踩进了屋里。

屋子里没有开灯,昏暗而寂静。他走到客厅中央,将酒放在茶几上,拧开一瓶的瓶盖,仰头直接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他却尝不出任何酒味,只觉得舌根深处漫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纯粹的苦,苦得发涩。

一个念头浮起:不能这么喝,会醉。

万一……万一她回来了,看见他这副烂醉如泥的样子,太难看了。

可她会回来吗?这个念头像风中残烛,微弱得让他自己都想嘲笑。希望渺茫得如同海底捞针。

但他还是为自己设定了一个荒诞的仪式。

他对自己说:顺利的话,这两瓶酒喝完之前,她就能到了。

于是,他开始在心里默数。一、二、三……每数到一百,才准许自己喝一口。仿佛这样,就能用这缓慢的计数,丈量并缩短与她可能归来的距离。

时间在冰冷的数字间流淌。一口,又一口。酒瓶里的液体在昏暗光线下一点点下降。

窗外的天色,就在这一口一口的辛辣中,从昏黄彻底沉入墨蓝。

两瓶白酒快要见底,胃里火烧火燎,他第一次发现自己酒量居然这么好,喝下两斤高度白酒,头脑却异常清醒,每一个痛苦的念头都清晰得如同刀刻。这种清醒是一种残忍的刑罚。

她还是没有出现。

他开始刻意放慢数数的速度,将一百拖成一百二十,一百五十……仿佛拖延这最后的审判,就能延缓绝望的降临。

但门外始终寂静。

他绝望了。他赌输了。她不会回来了。她带着对他的憎恨,飞向了没有他的广阔天地。

他拿起滑落一旁的手机,屏幕因他的触碰再次亮起,林晚星那没心没肺的笑脸又一次撞入他的眼帘。看着那张笑脸,他控制不住地跟着扯动嘴角,想做出一个回应的笑容,可嘴角扬起的弧度却瞬间崩塌,比哭还难看。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再次涌出,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屏幕上,模糊了那张灿烂的笑脸。他一边流着泪,一边对着照片徒劳地笑着。

像是为了给这绝望盖棺定论,他屏幕解锁的瞬间,一连串的通知跳了出来,最上方的一条,来自银行——

【xx银行】您尾号xxxx账户08月26日11:28收入人民币1,000,000.00元。

“答应你的100万,一分钱都不会少你的。” 黎曼那志得意满的声音,仿佛随着这串数字,再次在他耳边响起。

这笔用他灵魂和爱情换来的钱,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账户里,也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也就在这彻底死心的瞬间,他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他一直以为自己穷,需要钱。可直到这一百万真真切切地躺在他的账户里,而林晚星也彻彻底底地离开了,他才发现——没有了她,这一堆数字,和他胸腔里那个空洞一样,轻飘飘的,毫无意义,甚至肮脏得让他作呕。

一个荒谬的念头如同溺水者的本能,猛地抓住他——拿着这笔钱,去买一张机票,去追她!去她的学校门口,去求她原谅,去告诉她一切都是假的!

但这个念头只存活了一瞬,便被更冰冷的现实狠狠掐灭。

他不能走。

他这条从阴沟里爬出来的命,除了爱情,还背负着更沉重、更不堪的枷锁。他活着的意义,不仅仅是爱林晚星,还要去接近那个赋予他生命却又抛弃他的女人——陈奥莉。他需要获得她的认可,哪怕只是一个正眼,一句承认。这是他支撑自己从泥泞中爬出来的、扭曲却唯一的执念。他不能为了追寻已经失去的光,而放弃支撑自己走到今天的、冰冷的支柱。

他注定要被困在这片生他、却也从未善待他的土地上,完成他那不堪的使命。在晚星和陈奥莉之间,他的天平毫不犹豫得倾斜了。

他不想让她恨他,哪怕她永远不再回来,他也不想在她的记忆里,是一个为了一百万出卖她的小人。

王鸿飞盯着那串零,看了很久很久,眼神空洞。

忽然,他动了一下。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操作,调出转账界面,输入那个他以为自己倒背如流的、属于林晚星的银行卡号。指尖却像生了锈,不停使唤,连续输错了三次。每一次错误提示音都像在嘲讽他的狼狈。

第四次,终于对了。金额:1,000,000.00 备注栏,他的指尖停顿了,悬空了良久。最终,他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缓慢而郑重地敲下几个字:

好好对自己,忘了我。

点击【确认转账】。指纹验证通过。

屏幕跳转:【转账成功】。

他看着那四个字,手机从他手中滑落,悄无声息地陷进沙发缝隙里。屏幕上,林晚星的笑脸渐渐暗了下去,最终归于漆黑。

他闭上眼,向后仰倒,抬起一只手臂搭在眼睛上。冰箱压缩机此时恰好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那冰箱里,还塞满了他昨天刚买的、她最喜欢的水蜜桃口味气泡水,现在,它们大概再也等不到被打开的那一天了。

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压抑到极致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许很长,也许很短。直到——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他没有动,像是没听见。

门外安静了一下,又再次响起敲门声,带着一点迟疑,却又很坚持。

王鸿飞终于动了动,手臂从眼睛上滑下,露出那双通红的、盛满了疲惫和死寂的眼睛。他慢慢地站起身,目光再次不可避免地扫过那双粉红色拖鞋,然后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向门口。

他没有任何期待,甚至懒得去想门外会是谁。

然后,他拧动了门把手。

门开了。

门外,站着去而复返、风尘仆仆、拉着行李箱的林晚星。

她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几乎在开门的一瞬间,就牢牢锁在了他身后地板上那双、她专属的、孤独的。摆成心形的小兔拖鞋上。

他赌上了尊严、真心和未来,只为换她一次回头。而她,真的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