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梧桐(2/2)

林晚星小心翼翼地踩上他的肩,董屿白龇牙咧嘴、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她扶住粗糙的树干,努力在高处寻找。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晃得人眼花。树皮的纹路像天书般难懂。

忽然,在很高很高的地方,有一小块区域的纹路似乎……不太一样?一个极其模糊、几乎要被岁月彻底抹平的刻痕。她拼命眯起眼,那扭曲的浅淡痕迹,似乎……是一个“方”字?

还是她太过渴望而产生的幻觉?

她不甘心,继续艰难地寻找,眼睛酸涩,却再也找不到任何痕迹。

董屿白撑不住了,慢慢蹲下把她放下来。

脚踩到实地,一股毫无预兆的、汹涌的复杂情感却猛地攫住了她。不仅仅是失望,更是羞耻与心痛的交织。

这棵沉默的巨树,见证的不是光明正大的爱情,而是母亲作为第三者的苦涩爱恋。就是在这里,她的母亲与另一个女人的丈夫、另一个孩子的父亲,共同种下这棵象征着禁忌的树。它如今枝繁叶茂,而母亲早已逝去,她同母异父的哥哥林旭阳也远走他乡,留下她独自承受着父亲因被背叛而生的怒火。

这棵树的存在,像是对她破碎家庭的无声嘲讽,也是母亲一生悲剧的起点。

它的根,从一开始就扎错了土壤,注定了日后所有的风雨。

它越是枝繁叶茂,就越是照见不光彩的往昔如何绞杀了现在。

她为母亲感到不值,也为自己因这段孽缘而充满打骂与恐惧的少年时期,感到委屈和不平。

“物是人非事事休……”,“人面不知何处去……”,“此情可待成追忆……”……无数怅惘的诗句在她脑海里翻滚,却都无法准确形容她四次心头那种沉甸甸的、被时光洪流冲刷的无力感。

她再次拨打王鸿飞的电话,想从那份熟悉的依赖里汲取力量。听筒里传来的,却只有冰冷的忙音。

“可能面试……还没结束吧。”她小声给解释,试图压下心头的不安。

可那份被遗弃的孤寂感越发浓重,眼眶一热,一滴眼泪就这么掉下来,“啪嗒”一声砸在滚烫的地面上。

正揉着肩膀的董屿白一回头,吓了一跳:“哎哟喂!我的小祖宗!这怎么还开启‘水漫金山’模式了?没找到咱就再找呗!又不是全世界就这一棵梧桐树!”

他手忙脚乱地想找纸巾,发现没带,情急之下差点想用自己t恤下摆去给她擦脸,动作笨拙又慌张:“别哭别哭,妆都要花了!”虽然知道她根本没化妆。

可他越哄,林晚星心里那团混杂的情绪就越发汹涌,眼泪掉得更凶了。这棵树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中装着所有不堪与痛苦的潘多拉魔盒。

董屿白彻底没辙了,抓耳挠腮,下意识想摸手机:“你别哭……我、我打电话摇人!叫飞哥来!他肯定有办法哄你!”

就在他掏出手机,准备拨号的那一刻,视线瞥向旁边的楼道出口,动作瞬间顿住了。

一个熟悉的高挑身影,推着黑色的行李箱从门洞走出。白衬衫一丝不苟,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清晰的手腕骨节和一块低调的腕表。气质清隽,与周围老旧的环境形成一种奇特的和谐。

竟是沈恪!

他仿佛从另一个维度,悄然步入了这个凝固旧时光的地方。

看到眼前景象,沈恪温和的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初的震惊——“她怎么会在这里?还拿着一些纸?”,转为担忧——“她知道了多少?”,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晦暗波动。

他认识这棵树,知道它被种下的年份,知道树下发生过的、足以摧毁两个家庭的禁忌恋情。他知道眼前这个泪眼婆娑的女孩,是他同父异母弟弟——林旭阳——的妹妹。

他只是不明白,她为何会找到这里。

林晚星也愣住了,含着满眼的泪水,喃喃出声,带着浓重的鼻音:“……哥?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这种巧合,透着令人心悸的宿命感。

沈恪停下脚步,目光从巨大的树冠移回林晚星泪痕斑驳的脸。他眼中的惊讶沉淀为沉静而复杂的关切。

他唇角牵起浅浅的弧度,像初秋穿过树叶缝隙的微风。指了指那栋爬满爬山虎的红砖楼,声音温和平静:“很意外?这里是我家老房子,是我在宁州……一个安静的落脚点。”

他语气是自然,仿佛与这个秘密的坐标点有天生的联结。

说罢,他侧过身,向樱花树下凝神对弈的老人颔首,语气熟稔礼貌:“张大爷,李大爷,还在厮杀呢?今天战况如何?”

声音低沉悦耳,像浸过温水的玉石,有种独特的磁性魅力。

一位老人闻声从棋盘上抬起眼皮,眯眼打量,恍然道:“哦……是冯院长的孙子?又回来看房子了?好些日子没见喽,都快认不出了。”

“是,回来处理点事。”沈恪微笑着应道。

林晚星在一旁呆呆地看着、听着。

老人对沈恪的熟稔,沈恪对这里的归属感,他看向梧桐树时深沉的眼神……这一切让她心中的委屈和失落,被一种更巨大的宿命感取代。

一种模糊的、令人不安的直觉悄悄爬上心头:沈恪与这个地方、与这棵树,有着某种她尚未知晓深刻的联系。他的出现太过巧合,像一个精心设计的谜题。

她忽然很想再听他说句话。任何话都好。那熟悉好听的声音,像有奇异的魔力,仿佛是一把钥匙,正要开启通往她身世迷雾核心的门,而那门后的真相,让她既渴望又恐惧。

或许,她追寻真相,不过是想亲手确认,自己究竟被怎样的过去所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