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毕业(2/2)

所有理智的算计、自卑的推远、对未来的恐惧,在这一刻都被最原始的担忧压了过去。他抓起书包就冲了出去,一路狂奔,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

等他气喘吁吁地跑回出租楼附近,远远地,就看到了那个站在昏暗路灯下,显得格外单薄的身影。

他刚要冲过去,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路灯的光晕柔和地洒在她身上,清晰地照出她身上那件t恤——正是他们去北京办签证时买的情侣装。背后那两个张扬又幼稚的大字“准奏”,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而他自己身上,正穿着另一件,背后写着“朕已阅”。

这两件衣服,曾是他们心照不宣的甜蜜和默契。此刻,却成了最尖锐的讽刺。

他想上前,脚却像灌了铅。他凭什么过去?用这身可笑的“朕已阅”,去回应她那句卑微的“准奏”吗?挽留?他做不到。放手?他同样痛彻心扉。

他就那样僵在原地,躲在阴影里,看着她在冷风里抱着手臂,不时低头看看手机,又失望地抬起头四处张望。每一下张望,都像在他心上凌迟。

老李的语音又追了一条过来,压低了声音却更显焦急:“到了没啊?!人还在呢!冻得直哆嗦!你小子别当缩头乌龟!”

王鸿飞的手指死死抠进掌心,刺痛感让他勉强维持着一丝清醒。他看到她似乎终于放弃了等待,肩膀垮了下来,抬手拦下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

车门打开,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这栋破旧的楼房,眼神里是彻底熄灭的光和无边的失落。

就在她弯腰准备上车的刹那,王鸿飞几乎要控制不住冲出去——

但最终,他只是更深地把自己藏进了阴影里,像一尊被遗弃在黑夜里的石像,眼睁睁看着那辆出租车载着他此生最初和最大的心动,缓缓驶离。

晚风吹起,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空荡荡的路灯下。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朕已阅”那几个字,忽然发出了一声极低极压抑的、像是呜咽般的自嘲。然后,他像是猛然惊醒,几乎是本能地,也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跟上前面那辆。”

他一路沉默地跟着,直到看着林晚星在那栋灯火通明的别墅大门外下车。他也让司机在远处停下,自己躲在车后,贪婪又痛苦地看着。

早已等在门口的董屿白立刻迎了上来,语气焦急:“怼怼!你可算回来了!我想去接你又怕坏了你和飞哥……那什么……他没难为你吧?”

林晚星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带着一种耗尽一切的疲惫:“没见到。但他说明天会去机场送我。”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董屿白眉头紧锁,下意识地朝她身后的夜色望了一眼,有些疑惑地嘀咕:“没见到?不可能吧……刚才从后面那辆出租车下来的,我看着挺像飞哥啊……”

林晚星猛地转身!

身后只有浓郁得化不开的夜色,和空荡荡的马路。晚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你看错了。”她轻声说,语气里是死寂的平静,仿佛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随后,她被董屿白揽着肩膀,走进了那扇沉重的、仿佛能隔绝一切的铁艺大门。

不远处,粗壮的树影后,王鸿飞死死捂着嘴,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树干,缓缓滑蹲下去。董屿白那句“看着挺像飞哥”和林晚星最后那句死气沉沉的“看错了”,像两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早已血肉模糊的心脏。

他连被她发现的资格都没有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失魂落魄地回到那间狭小却整洁的出租屋。老李似乎已经睡了,屋里一片寂静。

他机械地推开自己的房门,甚至没有开灯,只想把自己埋进黑暗里。

然而,月光透过窗户,清晰地照亮了门口的地面。

那双她专属的、粉红色的洞洞鞋拖鞋,没有像往常一样并排摆放。

它们被精心地、甚至带着一种稚气的郑重,后跟重叠在一起,脚尖向外撇开,摆成了一个有些笨拙却无比清晰的——

心形。

它就那样安静地躺在那里,躺在月光下,像她最后无声的、温柔的告别,又像一把最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彻底地刺穿了他所有伪装的硬壳和理智的算计。

心形的旁边,安静地躺着一张被仔细对折过的纸。

王鸿飞脑中一闪而过她弯腰摆弄着拖鞋、拿着纸和笔认真写画的样子。

他弯下腰,颤抖着,几乎是爬过去,捡起了那张纸。

月光足够亮,他看清了。

纸张抬头,是用略显稚气的笔触写着的四个字:[毕业证书]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他需要凑近一点才能看清:[授予王鸿飞老师、林晚星同学]。

他的呼吸骤然停滞,心脏疯狂地擂动,几乎要撞碎胸骨。他哆嗦着,将纸张反倒背面:

背面的字迹,端正又认真:

[亲爱的王老师:

我已经毕业啦!

你以后不再是我的老师了。

但 一直是 亲爱的]

旁边,还用简单的线条画了两个手牵手的小人,一个扎着马尾辫,辫子上画了个黄色的星星,一个头发短促身后有一对翅膀。两个小人脸上都画着大大的、夸张的笑脸,嘴巴咧到了耳根。

那句“亲爱的”,那故作轻松的语气,那两个笑脸,和她此刻在看不见的地方承受的痛苦,形成了残忍、尖锐的对比。

这哪里是毕业证?

这分明是她用尽最后力气,为他们之间,亲手写下的、带着微笑的墓志铭。

“呃……嗬……”

莫名来自口腔后部极致的咸和苦,让王鸿飞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彻底碾碎般的、不成调的抽气。

所有的坚持、所有的理智、所有为自己和她规划好的、没有彼此的“未来”,在这张轻飘飘的纸面前,彻底土崩瓦解,碎成了粉末,每一片都带着血淋淋的棱角,扎进他五脏六腑。

他猛地扑倒在地,额头死死抵住冰冷的地板,一只手紧紧攥着那张薄薄的纸,并按在心形拖鞋上,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炭,另一只手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胸口,仿佛想把那颗痛到痉挛的心脏掏出来。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像样的哭声,只有极端压抑的、破碎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一声接一声,绝望而惨烈,在寂静的小屋里低徊不去。

温热的液体从紧闭的眼角汹涌而出,混着鼻腔里无法控制的清涕,狼狈地糊了满脸,滴落在那个用心形拖鞋和手写毕业证构筑的、温柔而残忍的刑场上。

门外,靠在墙边的老李,听着里面那几乎不似人声的崩溃,重重地叹了口气,抬手用力抹了一把湿漉漉的脸,悄悄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