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前路（1/2）

“白日时”的光线透过强化玻璃，在主研究室的合金长桌上投下冷白色的矩形光斑。幽将两份厚度迥异的报告放在云忆面前，动作精准得像放置手术器械。

第一份封面上印着：“有限猎杀行动方案：代号‘探针’”。

云忆翻开，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冷静到近乎无情的文字。方案规划了在“白日时”后期执行的一次精准打击。目标区域是七公里外已废弃的“三江工业园”，远程观测确认有“传令兵”级别夜魇周期性单独活动的痕迹。行动人员精简到极致：虞薇、陈冶、“箱水母”小队队长曲以及点。干扰器原型由曲携带并负责启动测试。

行动准则被反复强调：获取一枚完整核心为首要目标，严格避免与任何非目标夜魇交火，干扰器启动后无论效果如何，立即按预定路线撤退至三公里外的接应点——白风的半挂车将在那里展开幻境待命。整个行动窗口严格控制在九十分钟内，必须在“双日时”开始前撤回安全距离。

风险评估部分列出了十七条可能发生的意外，从“干扰器对‘传令兵’无效”到“遭遇未观测到的夜魇集群合围”，每一条都附带了简短的应急对策。备用撤离路线有三条，每条都标注了可能遭遇的障碍与预估生存率。方案的每一个字都透着幽的风格：将不可控的搏命行动，尽可能拆解成可量化的参数与概率。

第二份报告标题为：“内部稳固与三级应急响应方案（草案）”。

这份报告更厚，结构也更复杂。第一部分是制度调整：建立更透明的“贡献积分”系统，将防御工事加固、物资生产、伤员护理等后勤工作与前线战斗任务纳入同一评价体系，并实行强制性的岗位轮换体验制度，旨在缓和“内区”与“外勤”人员之间的潜在对立情绪。

第二部分是环境应对：立即着手改造灯塔镇地下二层部分区域，将其加固为可隔绝极端高温的“耐高温庇护所”，优先储备水基冷却凝胶、相变降温材料及应急氧气循环设备。同时开始对现有通风与温控系统进行抗高温升级评估。

第三部分是心理与秩序管控：迟磊的“情绪感知”能力将被更系统化地运用，每天对随机抽取的百分之十五人员进行快速筛查，重点标记极端焦虑、绝望或具有潜在攻击性的个体，由苏婉协助进行分级心理干预。同时加强内部通讯监控和关键区域巡查。

第四部分是战略收缩：暂停一切非必要的对外探索与资源搜集，集中人力物力消化现有技术成果——特别是将干扰器技术转化为固定式预警装置，以及深入研究已获得的夜魇核心特性。

南云寒站在一旁，等云忆大致翻阅完毕，才开口补充，声音压得很低：“执行‘探针’本身就是一个风险信号。抽调虞薇和陈冶，意味着我们最强的两个即时战力将同时离开庇护所。这可能会被解读为高层不顾内部稳定、继续冒险，尤其是对新加入者而言。”

云忆合上报告，没有说话。她让南云寒召集了一次扩大会议，与会者包括各战斗小队队长、后勤各部门主管，以及从新幸存者中推选出的两名代表。

会议室内气氛凝重。云忆没有展开两份方案，只是用最平实的语言概括了核心矛盾：是主动出击获取关键资源并验证新技术，还是全力向内稳固、应对潜在的环境与人心危机。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事。

她让迟磊分发下白色的卡片和笔。

“匿名写下你的倾向，以及不超过两句话的理由。”云忆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这不是正式决议，但我需要知道，在不同位置上的人，心里到底怎么想。”

沙沙的书写声持续了几分钟。卡片被收齐，由迟磊和一名后勤代表共同统计。结果很快呈现在一块白板上。

倾向于“探针”行动的票数略少，但理由集中而锐利：

“不能坐等更坏的‘烈日’和更长的黑夜到来时，手里什么都没有。”

“核心材料是瓶颈，没有更多样本，所有防御升级都是空谈。”

“恐惧最好的解药是拿到能杀死恐惧的东西。”

倾向于“稳固内部”的票数稍多，理由也更加多样：

“伤口需要时间愈合，人心也是。再流血，墙还没倒，人先散了。”

“如果‘家’里面先乱了，拿到再厉害的武器又有什么用？”

“很多人已经到极限了，一次失败的出击，哪怕只是有伤亡，都可能成为最后一根稻草。”

虞薇自始至终站在窗边阴影里，没有动笔，也没有说话，像一尊沉默的雕像。薇奥菈没有出席，但她的意志已清晰地烙印在那份“探针”方案之中。

会议在一种微妙而压抑的气氛中结束。云忆收起所有卡片，没有当场宣布任何决定。

“双日时”已经降临，天空被撕裂成两种不祥的颜色：暗红与金红交织，灼热的光线让远处的景物微微扭曲。云忆独自站在内区最高的了望平台上，热风卷起她额前的碎发，带着干燥的、仿佛要引燃一切的气息。

南云寒和迟磊找了上来，脚步声在金属网格平台上显得有些沉重。他们显然想再做最后一次努力。

云忆没有回头，只是抬起一只手，掌心向外，做出了一个清晰的“停止”手势。

“我看了所有写下来的理由，”她转过身，脸上没有犹豫，只有一种经过沉淀的平静，“也听到了那些没有写出来、但藏在眼神和呼吸里的声音。”

她的目光扫过南云寒紧抿的唇和迟磊镜片后忧虑的眼睛。

“我们经不起另一次‘血色正午’。惨胜，如果代价是不断的流血和信任崩塌，等于慢性死亡。”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但我们同样经不起在恐惧和自我怀疑中慢慢窒息。等待，不会让威胁消失，只会让它在看不见的地方长得更大。”

她顿了顿，宣布了决定。

“批准执行‘探针’行动。但规模压缩：仅陈冶、曲、点三人组成行动组。虞薇留下，她的伤需要彻底恢复，也是稳定内部人心的重要象征。行动时间窗口严格控制在方案规划的九十分钟内，一秒不超。启用白风的幻境接应，但接应点后撤五百米，增加安全冗余。”

“同时，”她语气加重，“即刻启动‘内部稳固方案’前三项措施。制度调整细则明天公布并试行；耐高温庇护所改造今天就开始选址测量；迟主任，你的筛查计划从明天起扩大范围。此外，我会亲自向全体人员说明，‘探针’行动是一次必要的、有限的战术侦察和技术验证，目的是为了更长期、更稳固的生存，绝非盲目冒险。”

南云寒紧绷的肩膀略微松弛下来，这个折中方案虽然仍有风险，但已最大程度考虑了内部的承受力。迟磊也点了点头，至少，心理层面的工作得到了明确的优先级和资源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