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平衡之举(2/2)

她的工作枯燥极了:核对物品名称、规格、入库日期、现存数量,然后在统一的表格上登记,贴上新的标签。数字和文字在她眼前跳动,起初让她眼花缭乱。但她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一笔一划,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核对。

渐渐地,那些冰冷的条目在她脑海中具象化:压缩干粮、抗生素、燃料桶、子弹箱、备用零件、衣物……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维持灯塔镇这两千多人的基本生存和最低限度的防御,背后需要多么庞大而精细的资源调配。

休息时,她看着窗外“双日时”投下的奇异光影,忍不住问正在整理医疗档案的苏婉:“苏老师,你们当初……最开始的时候,是怎么坚持下来的?面对这么多事情,不会觉得……根本做不完,或者没有意义吗?”

苏婉停下手中的笔,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她的表情平静无波,像是在思考一个纯粹的学术问题。

“最开始啊,”她想了想,声音平淡,“也没想那么多。就是本能地想活下去。然后发现,光是自己一个人,在黑日下面,在夜魇堆里,根本活不下去。所以就想着,怎么让身边的人,也一起活下去。”

她拿起下一份档案,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事情嘛,总是一件接着一件来。有人受伤了,就去处理伤口;食物不够了,就去想办法找;墙破了,就去补。做一件,少一件。日子,也就这么一天天过来了。”

芬尼尔愣愣地听着。这回答太简单,太朴实,没有任何豪言壮语,甚至没有太多情感色彩。但不知为何,这平淡的叙述,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纷乱的心湖,激起了比那些宏大口号更深的涟漪。活下去,让身边的人也活下去,然后,一件一件地做事。

她低下头,重新看向眼前密密麻麻的清单,眼神比刚才更加专注了一些。

幽将两份截然不同的设计方案推到了云忆面前,并附上了详细的材料消耗表与效能预估。

第一份方案,设计图中央是一个结构复杂、需要固定安装的六棱柱状装置,旁边标注着“广域干扰器(试验型)”。说明文字显示,它一旦启动,可以覆盖灯塔镇核心区域约百分之八十的面积,对范围内的中低阶夜魇产生持续的、显着的驱散和干扰效果,大幅降低其攻击性和突破防御的可能性。代价是,它将消耗掉目前库存中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有效核心材料,并且需要持续供应不菲的能源来维持其高频运转。

第二份方案,则是数种不同形态的便携式装备草图:有手杖型、臂铠型、投掷物型。它们被统称为“便携式节点抑制器(改良型)”和少量“节点爆破弹”。这些装备制造所需的材料可以均摊,能同时装备数支精锐小队和关键哨位,提升他们在特定遭遇战中的优势,或对重要节点发起精准打击。缺点是,缺乏全局性的防御提升,作用范围有限,更依赖使用者的判断和时机。

云忆的目光在两份方案之间停留了许久。她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脑海中闪过南云寒关于内部不稳的报告,迟磊标红的情绪图表,以及瑟维斯和薇奥菈提及的、关于混沌教可能存在的未知手段。

“选择第二个方案,幽先生。”她最终开口,声音里没有任何犹豫,“制造便携式装备,优先装备虞薇、陈冶、以及‘箱水母’和‘石斑鱼’小队中有经验的核心成员。尽快完成原型制造,并安排他们进行适应性训练和战术配合演练。”

她看向幽:“理由很简单。我们现在最需要的不是一座显眼的、固定的‘灯塔’,那可能成为吸引火力的靶子。我们需要的是灵活的手和锋利的牙,能应对多点开花的威胁,能在需要的时候迅速出击或固守关键点。尤其是在外部环境威胁(‘烈日’)和内部人心浮动双重压力下,分散、灵活的战斗力更符合我们的现状。”

幽点了点头,对这个决定并不意外,只是迅速在方案二上做了标记:“明白了。我立刻调整生产优先级。”

迟磊的报告已经不再是模糊的“区域情绪异常”。在持续监测和心理侧写下,他确认了至少有三个独立的小团体,其成员间的情绪互动模式呈现出“有计划性的隐瞒与紧张聚合”特征,其中一个的活跃度和潜在风险最高。报告附上了这些团体主要活动区域和时间段的分析。

南云寒拿到报告后,没有采取任何打草惊蛇的行动。她只是如同往常一样,调整了日常的巡逻排班表,将几个经验丰富、观察力强的哨位悄无声息地挪到了更有利的观察点。同时,她以“检查老旧管道系统,预防‘烈日’高温下金属变形或废气泄漏”为由,安排“箱水母”小队的“山”带着工具,对包括那个可疑宿舍区附近的所有通风、排水管道进行了一次彻底的“例行检修”。

“山”的工作细致而沉默。他敲打着管道,检查着锈蚀程度,测量着孔径,也“顺便”评估了某些隐蔽拐角处堆积物的清理难度,以及附近监控探头的覆盖范围。他粗糙的大手抚过那些冰冷金属时的触感,比任何探测器都更清晰地告诉他,哪些地方可能被动手脚,以及需要多少资源和时间才能将其彻底封死或纳入监控。

网在收紧,但并非为了立刻收网。南云寒需要知道,这些暗流究竟有多深,牵连多广,最终目的又是什么。耐心,是猎手最重要的品质之一。

“黑夜”完全降临,万籁俱寂。在薇奥菈的护持下,云忆取出那枚暗红色的信物。她没有尝试进行实时对话,那太冒险,也可能暴露己方此刻的状态。

她将意识沉入信物,如同向一个深潭中投入一枚精心包裹的石子。石子里封装了她反复斟酌过的信息:对合作草案的正式接受与期待;关于内部近期主要动态的、经过筛选的摘要;对“烈日”现象加剧的警惕;以及,最重要也最隐晦的——对瑟维斯所提及的“命运轨迹模糊”以及混沌教“调整论”的高度关切与严肃询问。

这是一段经过加密的、非即时的意念信息包。它会被信物吸收,并沿着某种预设的、极其隐秘的精神链接,缓缓“流淌”向另一端。何时能被读取,取决于瑟维斯那边的接收设置。这是一种古老的、低效但相对安全的通讯方式,表明了态度,传递了关键信息,却最大限度地减少了暴露的风险。

薇奥菈在一旁看着云忆专注的侧脸,银灰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

“谨慎得不像个孩子会做的事。”她评价道,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

云忆缓缓睁开眼,信物上的微光逐渐隐去。她的眼神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亮。

“因为,”她轻声回答,声音里没有孩童的天真,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我们输不起任何一步,薇奥菈。尤其是在,连‘规则’本身都可能开始变得不可靠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