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旧地新痕(1/2)
接下来的一周,赵江河像一枚重新投入熔炉的钢锭,迅速被北钢庞大的躯体和复杂的事务包裹、加热。白天,他的身影出现在各个分厂、车间、矿山,甚至职工医院和幼儿园。晚上,他办公室的灯总要亮到深夜,案头堆满了各种报表、报告和历史文件。
调研从炼铁厂的一号高炉开始——正是那把黄铜钥匙所纪念的、已经停产的功勋炉。如今,取代它的是几座更大、但也已显老态的新高炉。炉前高温炙人,铁水奔流,工人们穿着被汗水浸透的厚实阻燃服,在弥漫的蒸汽与粉尘中忙碌。分厂厂长是个粗嗓门的老北钢,指着炉体上几处修补痕迹,毫不避讳地说:“赵书记,不瞒您说,这炉子超期服役好几年了,全靠老师傅们像绣花一样保养着。可设备疲劳是客观规律,再这么下去,安全隐患大,能耗也下不来。”
赵江河戴着安全帽,脸颊被热浪烘得发烫。他仔细询问了检修周期、备件储备、技术改造可能性,又和几位炉前工聊了聊,问他们的收入、班次、家里情况。工人们起初有些拘谨,见他问得实在,也渐渐打开了话匣子,抱怨奖金少了,物价涨了,孩子上学难,也说起厂里最近有些人心惶惶,不知道新领导来了会咋样。
在轧钢厂,他看到了更先进的现代化生产线,也看到了与之并存的、效率低下的老轧机。总工程师老刘指着新引进的连铸连轧线,既自豪又忧虑:“这套设备,当时是花了大力气引进的,技术在国内不算落后。可这几年市场变化快,产品升级跟不上,高端订单拿不到,只能吃普通材的老本。关键是,后续的研发投入和技术消化,跟不上。”
财务数据更是触目惊心。主营业务利润微薄,巨额贷款利息吞噬着现金流,庞大的管理费用和离退休人员、企业办社会等历史负担,像沉重的枷锁。与几家主要合作银行的沟通反馈也回来了,态度一致地谨慎,要求提高抵押、缩短期限,对北钢未来的偿债能力表示担忧。
每天回到那间临时住所,顾曼都能从他身上闻到一股洗不掉的、混合着钢铁、机油和灰尘的味道,看到他眉眼间深藏的疲惫。她默默备好热水,熬上汤,尽量把小小的两居室收拾得温馨。儿子小宇上了厂里的幼儿园,最初两天哭得撕心裂肺,现在已经能跟新认识的小伙伴玩到一起了。顾曼也渐渐和楼里的几位老职工家属熟络起来,从她们口中,听到了更多关于北钢的琐碎消息和担忧。
“赵书记家嫂子,听说厂里又要减员增效?可千万别啊,我家那口子都内退好几年了,再折腾……”
“咱们这老房子,听说在搬迁规划里拖了好多年了,新书记来了,能有说法不?”
“奖金都快发不出来了,菜价还这么贵……”
顾曼听着,心里沉甸甸的,晚上睡觉时,忍不住轻声问赵江河:“厂里……是不是特别难?”
赵江河在黑暗中握紧她的手,没有否认:“嗯,难。比想象的还难。但再难,也得往前走。”
“那你……别太拼命,身体要紧。”顾曼把脸贴在他坚实的臂膀上,这是她唯一能给的安慰和支持。
一周后的周一上午,赵江河主持召开了北钢集团党委扩大会议,所有班子成员、主要部门和分厂负责人参加。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凝重。
他没有绕弯子,结合一周的调研,用数据和事实说话,清晰勾勒出北钢面临的五大困境:设备老化与安全风险、产品结构低端与市场萎缩、财务状况恶化与资金链紧绷、人员结构失衡与冗员负担、历史包袱沉重与改革滞后。
“同志们,问题就摆在这里,躲不掉,也捂不住。”赵江河的目光扫过会场每一张或凝重、或沉思、或麻木的脸,“北钢走到今天,有历史原因,有市场因素,也有我们自身在改革转型上的犹豫和迟缓。抱怨没用,等靠要更没用。我们这届班子,我们这些在座的人,就是来解决这些问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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