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二年后(1/2)
时光如溪水般静静流淌,转眼间,两年多的光阴已在指缝间悄然流逝。持续的灾荒虽未完全过去,但天地间终于显露出一丝缓和的迹象,仿佛久病初愈的病人,虽然虚弱,却已能看到康复的希望。
尽管雨水依旧稀少,可气候却在悄然发生着转变。尤其是在这个寒冬腊月,久违的雪花终于再次眷顾这片干涸的土地。年初一的清晨,当第一缕晨曦尚未完全驱散夜色,第一片雪花便悄然飘落,宛如天外飞仙,轻盈地划过天际。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不过半个时辰,整个黄梅村已被笼罩在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之中。
这雪下得极认真,极沉静,一连三天三夜,不曾停歇。雪花纷纷扬扬,如天神撒落的琼苞玉屑,将村庄、田野、远山一一覆盖于厚厚的白色绒毯之下。
刺骨的寒风在村巷间呼啸穿梭,卷起雪沫,却怎么也吹不散村民们脸上那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那些被岁月与苦难刻满皱纹的脸上,此刻竟如冰雪中绽放的寒梅,闪烁着希望的光彩。
“好雪!好雪啊!”村中最年长的李老爷子,颤巍巍地立于自家低矮的屋檐下,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写满沧桑的手,极其小心地接住几片飘落的雪花。
他看着那晶莹的六角精灵在掌心缓缓融化,变成一滴冰凉的水珠,浑浊的老眼中竟闪烁起泪光。那泪水中,承载了太多难以言说的情感——有对过往艰辛岁月的无尽感慨,更有对未来的深沉期盼,仿佛这融化的雪水,能一并洗去积压心头的尘埃与绝望。
孩子们早已按捺不住内心的狂喜,纷纷冲入雪地,奔跑、打闹、翻滚。他们冻得通红的小脸上,洋溢着最纯粹的、不掺一丝杂质的笑容,银铃般的笑声此起彼伏,在银装素裹的村子上空回荡,驱散了长久以来的沉闷。
对于这些在旱灾阴影下成长起来的孩子而言,这场前所未见的大雪,不仅是新奇壮丽的自然奇观,更是一种久违的、象征着生命与活力的气息。
大人们也难得地纵容着孩子们的放肆玩闹,因为他们心底清楚,这场大雪对于饱经旱灾蹂躏的村民而言,不仅仅是来年庄稼能否丰收的希望,更是支撑他们在这艰难世道中继续走下去的精神支柱。
张守仁静立在自家庭院中央,任凭雪花无声地落满他的肩头、发梢。他深邃的目光,仿佛能穿透这纷繁飞舞的雪幕,越过村庄,投向远处那已化作一片皑皑的连绵群山。他的身影在雪中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沉静。
这些年来,持续的干旱如同一个无情的恶魔,吮吸着大地的最后一丝生机。土地龟裂,庄稼枯萎,几乎颗粒无收。村民们早已坐吃山空,家徒四壁。
若非村中组织起的巡逻队,依靠着往日的微薄积蓄和定期、定量地发放那点救命的口粮,不知早已有多少人饿殍遍野。
然而,随着时光流逝,巡逻队那本就紧张的存粮也日渐见底,如同沙漏中不断流失的细沙,每个人的心头都笼罩着一层厚重的阴霾,恰似这冬日里挥之不去的铅云。
即便如此残酷的挣扎求生,黄梅村的人口,在这两年多里,依旧无可挽回地减少了五分之一。那些消失的熟悉面孔,有的倒毙于外出寻食的路上,有的在病痛与饥饿的双重折磨下悄然离世,成了村民们心中不愿触碰的隐痛。
然而,黄梅村的境遇,若放在这苍茫大地上,竟已算得上是难得的“幸运”。更广阔的天地间,是一幅幅更为惨绝人寰、令人不忍卒睹的画卷。
撇开黄梅村相对有序的挣扎,放眼周遭,便是真正的人间地狱。有些村庄,在饥荒与绝望的催化下,早已化为了盗匪与流民觊觎的目标。他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豺狼,成群结队,呼啸而来。
那些防御薄弱的村落,往往在一夜之间便遭遇灭顶之灾。火光冲天,哭喊震地,粮食被抢劫一空,稍有反抗便遭屠戮,老弱妇孺亦不能幸免。
曾经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的家园,转瞬即成一片焦土,尸横遍野,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焦糊的气味,久久不散。
侥幸逃脱的少数人,也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民,在严寒与饥饿中挣扎,不知明日身在何方。
有些村庄,虽未遭匪患直接屠戮,却也在饥荒的缓慢凌迟中,人口死亡过半。道路上,时常可见倒毙的饿殍,骨瘦如柴,形态各异,维持着生命最后时刻挣扎求生的姿势。
起初,还有人于心不忍,试图挖坑掩埋,但很快,连这点微末的善举也成了奢望。活着的人早已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只能麻木地看着熟悉的乡邻曝尸荒野,任由乌鸦和野狗啃食。
村庄里,十室九空,户户缟素,哀泣之声日夜不绝,却又很快被死寂吞没。易子而食的惨剧,已不再是书上的遥远记载,而是在暗地里真实上演的、不忍听闻的人伦悲剧。整个社会秩序的根基,在生存的本能面前,正一点点地崩塌、瓦解。
即便是作为一方区域中心的横山县城,也未能在这场浩劫中独善其身。城中粮价飞涨,早已超出了寻常百姓的承受极限。
街头巷尾,挤满了从四乡八野逃难而来的流民,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蜷缩在角落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往来行人,伸出枯枝般的手,发出微弱的乞求。
官府虽也曾开设粥棚,但那稀可鉴人的粥水,对于庞大的饥民群体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冻死、饿死者每日都被清运出城,起初还用草席包裹,后来便直接投入乱葬岗。
据不完全统计,横山县的人口,在这场持续的天灾人祸中,已然锐减了四分之一以上。繁华的市集变得萧条,往日的喧嚣被一种死气沉沉的寂静所取代,整个县城仿佛也生了一场大病,元气大伤。
相比之下,黄梅村能维持相对稳定的人口结构,损失仅止于五分之一,已近乎是奇迹。这得益于村中巡逻队的组织,得益于像张守仁这样尚有能力者勉力维持的秩序,更得益于村民们内心深处尚未完全泯灭的、相互扶持的微弱善念。
如今这场不期而至、却又仿佛冥冥中早有安排的大雪,总算让这压抑许久的村庄,从内到外焕发出一丝久违的生机。
张守仁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不仅仅是气候的转变,更似一种命运的转机,一道划破漫长黑暗的微光。
他深吸一口冰冷而清新的空气,任由那凛冽却纯净的气息充盈肺腑,仿佛要将积蓄已久的浊气一并呼出。
“守仁,快进屋吧,外面冷。”妻子陈雅君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轻步走出,将一件厚实的棉袍披在丈夫身上,动作轻柔而熟练,带着多年相濡以沫的关切。
她的目光也随之投向远方,轻声叹道:“这场雪来得真是时候,若是来年雨水能跟上,地里的药材就能多种些了。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张守仁收回远眺的目光,转身与妻子一同走进温暖的屋内。这两年多来,张家的主要营生——药材种植,也因这场旷日持久的干旱受到了极大的影响。原本计划扩大的种植面积不得不一再缩减,许多娇贵的药材根本无法在缺水的环境下存活。
家中的积蓄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日渐消融减少。若是再不下雨,明年要缴纳给漕帮那份不容拖欠的份子钱,恐怕都难以凑齐。想到这里,张守仁的眉头不禁微微蹙起,但目光触及窗外那一片银白世界,紧锁的眉头又很快舒展开来——这场大雪,不正是期盼已久的转机的开始吗?
回首这两年有余的光景,张守仁深切地感受到,家中一切都在无声中经历着深刻的蜕变。时光不仅改变了每个人的容颜与心境,更在每个人的生命轨迹上,刻下了或深或浅的印痕。无论是他自己在武道上的求索,还是家族晚辈们在人生道路上的各自抉择,都仿佛汇成了一条暗流涌动的河,在时代的峡谷中,奔淌向前。
其中,最为核心,也最为他自己所珍视的,无疑是他在武道修行上的进境。两年前,他成功突破至后天二层,而如今,他更是凭借不懈的努力与水到渠成的感悟,一举打通了足阳明胃经,成功晋升至后天三层。
这一突破来之不易,其间经历的艰辛与瓶颈,唯有他自己深知。每每于静坐调息时回想起来,张守仁都能清晰地记起突破时的那种玄妙感受——内力原本如溪流潺潺,却在关键时刻骤然变得如江河奔涌,在经脉中澎湃流转,冲击着那看似坚固无比的关隘。
最终,在内力无数次锲而不舍的冲击下,重重阻碍豁然贯通,内力涌入新辟经脉时的畅快淋漓之感,仿佛久旱逢甘霖,周身毛孔都舒张开来,舒泰无比。
足阳明胃经的贯通,使得他的内力运转更加圆融自如,周天循环也更为顺畅。如今他运功行气时,能明显感觉到内力在经脉中流转的轨迹更加清晰可控,如臂使指。
五脏六腑在这更为精纯、流畅的内力滋养与淬炼下,也得到了进一步的强化。这种变化虽然看似细微平常,但对武者体魄的夯实与潜力的挖掘,却是至关重要的一步。
修为精进的同时,他在几门实用武技上的造诣,也同步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昔日需要凝神应对方能施展的五方步与敛息诀,如今已然双双臻至“小成”之境。
五方步施展开来,其身法已非“灵活”二字可以简单概括。但见其身形在方寸之地挪移转折,飘忽不定,真如鬼魅潜行,暗合五行八卦之变。尤其是在与人切磋,或于心中推演临敌应变之时,这步法的玄妙之处更是展现得淋漓尽致。往往能在箭不容发之际,于对手攻势的缝隙之间做出不可思议的腾挪闪转,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令对手眼花缭乱,攻势屡屡落空,防不胜防。这已不仅仅是速度的比拼,更是预判、节奏与空间感知的全面较量。
而敛息诀的“小成”,则赋予了他另一种在纷扰世间立足的资本——隐匿。这门功法外表朴实无华,内里却蕴含着对自身精气神极度精微的掌控法门。如今他运转此诀,已能很好地收敛起武者特有的气血波动与气息锋芒,甚至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模拟出普通人不通武艺时的气血状态。即便是有修为境界高于他的武者在场,若非刻意凝神,以特殊法门仔细探查,也极难一眼看穿他内力的深浅虚实。在这危机四伏、人心难测的世上,这手“藏拙”的功夫,很多时候,比锋芒毕露的武力更能保障安全,也更能于关键时刻,收到出其不意之效。
然而,最令张守仁感到欣慰,甚至心生感慨的,还是他浸淫时间最长、耗费心血最多的五行拳。这套被他视为武道根基的拳法,如今已无限逼近于那传说中的“圆满”之境。
在他手中,这套原本看似基础的拳法,早已褪尽了匠气,真正展现出其“包罗万象”的本质。拳势展开,刚猛时如烈火燎原,无坚不摧;柔韧时似弱柳扶风,无隙可乘。五种拳意,衍化相生相克之妙,循环不息,圆转如意。每一拳挥出,看似简单直接,实则内里蕴含着崩山裂石的爆发力,而拳势的衔接与变化,却又带着行云流水般的自然韵味,仿佛并非人为刻意的演练,而是天地某种规律的自然显化。
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圆满”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那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感悟,仿佛伸手便可触及,却又总差那最后的临门一脚。这种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契机,时常在他于晨曦微露或暮色苍茫中潜心练拳时,不期然地涌上心头。每一次的捕捉与体悟,都让他对武道本质的理解更深一分,对自身每一分力量的掌控,也更精进一层。他知道,这最后的突破,已非单纯苦练所能达成,更需要机缘与心境的契合。
武道修行,是独属于个人的攀登,但家族的延续与未来,却需要薪火相传。更让张守仁感到肩上责任沉重,同时也对未来怀抱希望的,是家中一众小辈们的变化。
在他的悉心引导与潜移默化的影响下,这些年轻的生命大多都已踏上了各自的人生轨迹。有的选择了以武学锤炼体魄与意志,期望在武道一途上有所建树;有的则更早地认清了现实,转而学习安身立命的技艺,为家族的稳固贡献一份朴实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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