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死伤惨重五(1/2)
张道临的灵魂,仿佛是在无尽的黑暗深渊里漂泊了千万年,四周是粘稠得化不开的混沌与虚无,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种不断下坠、永无止境的失重感。
就在他即将被这片永恒的寂静彻底同化、意识归于湮灭之际,一股蛮横而灼热的力量,硬生生将他从这虚无的放逐中拽了回来,重新塞进了一具破碎不堪、几乎感觉不到存在的躯壳。
那不是某一处具体的痛,而是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的、深沉而广泛的剧痛,仿佛每一寸骨头都被碾成了齑粉,每一丝肌肉都被强行撕裂,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在胸腔腹腔里火辣辣地灼烧、抽搐。
这疼痛如此霸道,如此彻底,让他连动一动手指、甚至仅仅是产生“移动”这个念头,都成为一种遥不可及的奢望。意
识在痛苦的汪洋中载沉载浮,脆弱得像是一触即碎的泡沫。
紧接着,是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那感觉,像是被强行塞满了灼热滚烫的沙砾,每一次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气流划过喉管,都带来刀割般的刺痛,并牵扯着胸腔深处更隐蔽、更剧烈的痛楚。
他费力地、艰难地,调动起仿佛不属于自己的意志,与那重若千钧的眼皮抗争。
几次尝试,眼前只有模糊的黑暗与摇曳的光影,最终,一丝微弱的光线终于顽强地刺破了阻碍,映入他朦胧的视野,带来一阵短暂的晕眩和恍惚。
视野缓慢地、一点点地清晰起来。
熟悉的木制顶棚,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几乎化不开的草药苦涩气味,其间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却顽固地钻入鼻腔、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这是……戊七哨垒指挥所二楼,他自己的房间。
“咳……咳咳……”他试图开口,询问,哪怕只是发出一丝声音,证明自己确实“回来”了。
然而,从干裂的喉咙里挤出的,只是一连串嘶哑、破碎、如同老旧风箱般的气音。
“你醒了?”
一个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喜,却又难掩深深疲惫的清冽女声,在一旁响起。这声音像是投入死寂潭水中的一颗石子,瞬间在他混沌的脑海中漾开了涟漪。
张道临艰难地,几乎是凭借着一股本能,缓缓转动着自己仿佛锈住了的眼珠,视线艰难地聚焦。
只见孙薇正坐在床边的木凳上。
她原本明艳动人、带着几分飒爽英气的脸庞,此刻却被浓浓的憔悴之色笼罩,眼睑下是浓重得无法忽视的青黑,仿佛许久未曾安眠。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左眼被厚厚的、渗出些许暗黄色药渍的纱布严密包裹着,那纱布覆盖了她小半张脸,也带走了一份昔日的灵动。
她身上那件原本利落的劲装,此刻也显得有些凌乱,可以看到脖颈、手臂等处露出的绷带边缘,整个人的气息显得十分虚弱,如同大病初愈。
但当他看过来时,她那双仅存的、依旧清澈的右眼中,却努力地、清晰地漾开了一丝真切而温暖的笑意,那笑意穿透了疲惫与伤痛,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孙…师姐……”张道临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几乎是榨干了肺腑间最后一丝气息,才终于挤出了两个相对完整的字眼,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在粗糙的树皮上反复摩擦。
孙薇见状,立刻俯身,动作小心翼翼,带着一种生怕触碰到他伤口的轻柔。
她端起旁边矮几上一直温着的一碗清水,用一个小勺,一点点、缓缓地喂到他干裂的唇边。
清冽微温的液体滑过如同焦土般的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近乎奢侈的舒缓,暂时浇熄了那火烧火燎的干渴。
然而,吞咽的动作却不可避免地牵动了胸腹间的伤势,让他忍不住又低低地咳嗽了几声,每一声咳嗽都震得全身伤口一阵抽搐般的尖锐疼痛,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感觉怎么样?”孙薇放下水碗,用一方干净的手帕轻轻拭去他唇边的水渍,轻声问道,语气中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仿佛声音稍大一些,都会惊扰到他这刚刚回归的、脆弱的生机。
“我们都以为……你这次可能真的撑不过来了。赵师兄将你带回来时,你气息微弱得几乎探查不到,全身经脉紊乱,内腑受创极重,肩头的伤口更是深可见骨……你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
张道临心中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块冰冷的巨石砸中。
昏迷前的记忆碎片,如同被惊动的蜂群,带着血腥与混乱的嗡鸣,疯狂地涌入他的脑海——武者们决死的反冲锋、铜甲巨蟹厚重的甲壳与酸绿的体液、毒涎海蟒猩红的蛇信与腐蚀性的毒液、周文倒地时模糊的身影、雷霆狂鲨那缠绕着恐怖电弧、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巨口、自己倾尽所有、燃烧意志轰出的双拳、以及最后那视野彻底黑暗前,如同钢鞭般携着毁灭性能量狠狠抽来的巨大尾影……
那场惨烈到极致、用无数生命与鲜血浇铸的战斗,原来,已经过去了三天。
那么,其他人呢?那些与他一同冲锋、并肩作战的袍泽们呢?
“孙师姐……大家……怎么样了?”他急切地追问,声音虽然依旧沙哑虚弱,却透着一股无法掩饰的、源自灵魂深处的不安与焦灼。
他心中其实已有了不祥的预感,那预感如同阴冷的毒蛇,盘踞在心头,随着意识的清醒而愈发清晰。
但他总还残存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希望从孙薇口中听到一些不一样的消息,哪怕只是零星的好消息。
然而,听到他的问题,孙薇脸上那抹刚刚漾开、尚未抵达眼底的笑意,瞬间凝固了。
那笑意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薄冰,迅速消融、碎裂,最终湮灭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可见骨的悲恸与沉重。
她沉默了下来,仅存的右眼低垂下去,目光落在自己紧紧交握、因为用力而指节有些发白的双手上。
房间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结,充满了某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压抑感,连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战后堡垒的零星声响,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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