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死伤惨重五(2/2)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张道临几乎以为时间已经停滞,孙薇才仿佛耗尽了极大的勇气,重新抬起头。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悲恸,以及一种劫后余生、却背负着巨大阴影的疲惫。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仿佛需要借助这个动作来汲取力量,来支撑她讲述那场浸透了血与泪的惨剧。

她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沉重的磨盘下艰难碾出,浸满了无形的血泪:

“张师弟,虽然我们最终……守住了哨垒,海兽也退去了,我们……胜利了。但是,”她的话语在这里有一个明显的、沉重的停顿,仿佛“但是”之后的词语重逾千斤,“我们……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思考着如何能用最不残忍的方式,将这冰冷而残酷的现实,告知眼前这个刚刚从鬼门关挣扎回来的同门。

“先天武者方面,”孙薇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细微的颤抖,如同琴弦即将崩断前的哀鸣,“林军队长……他……”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仿佛那个“死”字重若千钧,难以出口,“他为了重创那头覆海暴熊,选择了……与敌偕亡,力战而……亡。” 那个最终死亡的字眼,还是被吐了出来,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决绝。张道临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林军那沉稳如山、总是冲杀在最前方的身影。

“李明师弟,”孙薇继续说着,声音里的悲意更浓,“他为了救他的亲弟弟李亮,放弃了城墙上的狙击位,冲下战场……他……牺牲了。李亮重伤,但……侥幸活了下来,在一天前醒了过来。”

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甚至有些胆小的神箭手,最终为了至亲,选择了最壮烈的结局。

“还有……林晓月队长。”提到这个名字时,孙薇的声音明显带上了更重的鼻音,那只完好的右眼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无法抑制的水光,眼眶迅速泛红,“她……她是被一头阴险地潜伏在沙地下的铁脊鳄龙偷袭……我们……我们去晚了半步……没能救下她……”

她没有详细描述林晓月牺牲时喉咙被咬穿、鲜血如红梅般凄艳绽放的惨状,但那未尽之语中蕴含的痛楚、遗憾与深深的自责,却比任何具体的描述都更加锥心刺骨。

那个明丽活泼、双刺舞动如同穿花蝴蝶般的女子,也永远留在了那片海岸线上。

张道临静静地听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大手紧紧攥住,然后一点点地、残忍地用力收缩,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躯体的伤痛,带来双倍的折磨。

林军队长的沉稳如山,李明师兄关键时刻舍弃自身的憨厚与勇敢,林晓月师妹那银铃般的笑声和灵动身影……那些曾经鲜活的、带着温度的、无比熟悉的音容笑貌,此刻都在孙薇这沉痛的叙述中,化作了冰冷名单上一个个被无情划去的名字。

“至于其他幸存下来的人,”孙薇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继续说着,语气中充满了深深的无力感,“陈锋师兄左臂臂骨断裂,虽然已经由懂正骨的老兵接好,现在挂着吊带,但想要完全康复,至少需要数月静养。”

“还有我,你也看到了。”她抬手指了指自己被纱布覆盖的左眼,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苦涩、近乎扭曲的弧度,“这眼睛,中了那头幽影海狮的剧毒,虽然及时服用了解毒丹,拼尽全力运功逼毒,保住了性命,但这视觉……”她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与认命,“怕是很难完全恢复了,看东西总是模糊一片,如同隔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浓雾。”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声音低沉得如同耳语:“可以说,我们这些还活着的先天,从你我,到外面躺着的其他人,无一不是身负重伤,元气大耗。目前的战力,别说恢复巅峰,便是能勉强下地行走,动用一丝真气,都已是万幸,十不存一绝非虚言。大家都在靠着丹药吊着性命,勉强运转心法疗伤,至于何时才能恢复些许元气,重新握紧兵刃……谁也不知道。”

“那……赵铁鹰师兄、赵红缨师姐他们呢?”张道临想起了那些实力更强、作为哨垒中流砥柱的师兄师姐,心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或许他们情况会好一些?

“他们几个,赵师兄、红缨师姐、石勇、刘德凯、王撼山还有周通,算是我们这群先天当中,受伤相对……最轻的。”孙薇解释道,特意加重了“相对”二字,语气中充满了无奈。“但也仅仅只是相对而言,绝非无恙。”

她细细数来,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浴血搏杀后的惨痛代价:“铁鹰师兄右胸被深海魔猿利爪所伤,伤口深可见骨,失血极多,内腑也被震伤;红缨师姐虽无致命重伤,但真气消耗过度,身上还有多处被剑鳍鲨凌厉攻势留下的暗伤,需要时间慢慢调理;石勇那面视若性命的玄铁重盾彻底碎了,反震之力让他双臂骨骼布满了无数细微裂痕,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再承受巨力冲击;刘德凯中了毒刺章鱼的剧毒,虽凭借流云剑意的绵长特性及时逼出,但元气大伤,脸色至今苍白如纸;王撼山……”提到这个名字,孙薇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敬佩与痛惜,“他几乎是用命在换命,胸前肋骨断了数根,内伤极重,那双赖以成名的铁拳,更是皮开肉绽,可见森白指骨,能活下来已是奇迹;周通,断了三根左手手指,算是受伤较轻了。”

她长长地、带着无尽疲惫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对同袍伤势的忧虑与对现状的无力:“但即便如此,在昨日,他们几人勉强稳住自身伤势,吞服了大量丹药暂时压制住痛楚后,便接到了来自上级的紧急命令。据说,其他几处哨垒,如戊五、戊九,压力巨大,防线岌岌可危,急需高端战力支援。他们……他们已经带着我们戊七哨垒最后还能动用的力量,匆匆赶去支援了。”

孙薇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些带伤离去的身影:“如今我们这戊七哨垒,剩下的,除了必须留守的少量警戒人员,几乎都是我们这些动弹不得、需要人照顾的重伤员,以及……”

她的声音到这里,变得更加沉重,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着的哽咽,她微微侧过头,似乎不忍心让张道临看到她此刻眼中无法抑制的泪光,也不忍心亲口说出接下来那更加残酷的景象:

“以及那些负责清理战场、收敛遗骸……辨认登记的后天武者与气血武者兄弟们。”

“张师弟,”孙薇的声音低得几乎像是在耳语,却又因为情绪的波动而带着一种清晰的、令人心颤的穿透力,“你可能无法想象……下面的兄弟们,死伤有多么惨重……那场面……”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再次被那尸山血海的记忆所冲击。

“后天境的弟兄们,”她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但那微微的颤抖却如同秋叶般无法抑制,“据这几日初步清点,死伤……超过了七成。那些曾经生龙活虎、与我们一同巡逻、一同笑骂的身影,如今还能勉强站立、处理一些搬运、巡逻杂务的,寥寥无几。我昨天勉强能下地时,实在放心不下,出去看了一眼……”

她再次停顿,呼吸变得有些急促,那只独眼中流露出深切的痛苦与不忍:“他们……他们相互搀扶着,许多人自己身上还带着伤,绑着渗血的绷带,就在那片已经被无数次鲜血浸透、踩踏、彻底变成了暗红发黑颜色的沙滩上,在堆积如山的同袍和海兽的残破尸体之间,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行走着。他们翻动着那些冰冷、僵硬、甚至残缺不全的肢体,一声声压抑地、嘶哑地呼唤着可能生还的同伴的名字……”

孙薇说不下去了,她抬起那只尚且完好的右手,用指尖迅速而用力地擦过眼角,试图抹去那不受控制溢出的温热液体。

沉默再次降临,这一次,连空气都仿佛凝固成了坚冰,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仿佛重新积蓄起一丝力气,用更低沉、更缓慢的语调,诉说着那气血境的惨状:

“他们……几乎是十不存一,许多小队已经……已经找不到一个活口……他们用最纯粹的血肉之躯,最原始的勇气与妖兽搏杀……代价,太惨重了……真的太惨重了……”

帐篷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般的沉默。

张道临躺在硬邦邦的床榻上,身体依旧被无尽的剧痛禁锢着,但他的心神,却早已飞出了这间营房,飞回了那片猩红的海滩。

孙薇话语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烧红了的重锤,带着灼热的痛苦,狠狠砸在他的心上,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那惨烈的画面,仿佛透过孙薇那饱含血泪的描述,无比清晰、无比残酷地呈现在他的眼前——暗红色的、泥泞不堪的海滩,堆积如小山般的、人与海兽交错枕籍的尸骸,断裂破损、失去了光泽的兵刃与甲胄碎片,在微风中摇曳着、散发着余烬与焦糊气息的烽火,以及那些在无边的死寂与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中,如同行尸走肉般、执着而悲怆地寻找着渺茫生机、辨认着昔日同伴的、蹒跚而绝望的身影……

巨大的、几乎要将他灵魂都撕裂的悲伤,与一种深彻骨髓的、对于自身无力改变这一切的虚无感,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他紧紧地闭上了眼睛,牙齿死死地咬住自己干裂的下唇,直到口腔里清晰地尝到了一丝腥甜的铁锈味。

那属于他自己的鲜血的味道,与记忆中战场上那弥漫天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仿佛混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种永恒的、关于死亡与牺牲的印记。

这场用无数生命堆砌而来的、击退海兽的胜利,代价,何其惨烈!这胜利的滋味,入口是如此的苦涩,咽下是如此的灼喉,回味,则是无穷无尽的、弥漫在灵魂深处的悲凉与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