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死亡命令（1/2）

阿旺觉得自己快要被胸膛里那颗狂跳的心给顶穿了。

他蜷缩在码头区边缘，那间属于他、仅能容身的破败木板窝棚的角落里，汗水不是流出，而是一阵接一阵地从他全身的毛孔里猛地炸出来，冰凉地黏在粗糙的麻布衫上，又很快被身体无法抑制的战栗抖落。窝棚低矮，空气中弥漫着江水的腥气、烂木头的霉味，以及此刻，从他灵魂深处渗出的恐惧的味道。

外面，甬江的夜并不平静。远处偶尔传来汽笛的闷响，日军巡逻艇探照灯的光柱有时会像惨白的巨蟒一样，倏地扫过窝棚的缝隙，在阿旺脸上刻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惊惶。但更让他胆寒的，是几个小时前，在卸货时，那个穿着普通苦力褂子，却有着一双毒蛇般眼睛的男人，凑近他耳边低语的话。

那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意味，却像烧红的铁钎，直接烙进了他的脑髓。

“明天，破晓，三号驳船。想办法，让那个常给你们出头、问东问西的女大夫知道。让她去。”

阿旺当时腿就软了，差点扛不住肩上的麻包。他不敢看那人的眼睛，只敢盯着对方腰间那隐约的、硬邦邦的凸起。

“好汉…我…我找不到她啊…”他当时几乎是哭着哀求。

“那是你的事。”毒蛇般的眼睛眯了一下，嘴角甚至扯出一个近乎愉悦的弧度，“你婆娘在纱厂做工，对吧？两个娃，大的七岁，在码头边上野跑，小的还在吃奶…明天太阳落山前，要是那女大夫没出现在三号驳船…江里的鱼，或许能开开荤。”

话语轻飘飘的，却像最沉重的磨盘，瞬间压垮了阿旺所有的侥幸。他们什么都知道！连他私下里因为老娘咳血，偷偷求过那个偶然来给穷苦人看病的潘大夫几次，他们都一清二楚！

那人说完，像鬼影一样融入了忙碌的苦力人群中，消失不见。留下阿旺一个人，站在喧闹的码头边，却觉得置身于冰窖，四周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嗡嗡的怪响。

现在，他躲回了这个勉强算是“家”的地方，恐惧却如同附骨之疽，啃噬着他每一根神经。去报信，潘大夫可能会死。不去，他的家就完了。老婆，孩子…那个画面他连想都不敢想，一想就觉得眼前发黑，胃里翻江倒海。

他恨！恨这些拿他们穷苦人性命不当回事的人！不管是日本人，还是这些为虎作伥的狗腿子！可他更怕，怕得浑身骨头缝都在发酸。他就是个在码头上卖力气混口饭吃的蝼蚁，凭什么要他来做这种决定？

眼泪混着汗水流进嘴里，又咸又涩。他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脑袋，恨自己的无用，恨这世道的不公。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窗外的天色不再是纯粹的黑，开始透出一种死寂的、接近黎明的灰蓝。

没时间了。

再拖下去，一家老小都得…

阿旺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家人去死！不能！

他像一具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僵硬地站起身。窝棚里几乎没有像样的东西，他在角落一堆破烂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几枚磨得发亮的铜板，还有一小截藏了很久，舍不得用的粉笔头——这是以前帮工头记数时剩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