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码头暗影(1/2)

凌晨三点,甬江码头西侧板棚区。

阿祥蜷缩在一堆废弃麻袋后面,眼睛死死盯着二十米外那间亮着油灯的小屋。江风带着腥气钻进他单薄的衣衫,他打了个寒颤,把身子往阴影里缩得更紧些。

这是连续第三个晚上蹲守。

老歪住的小屋在工人板棚区最西头,单独一间,据说是早年看守堆料场的老仓库改建的。这位置选得刁——背靠江堤,左右无邻,有人靠近五十米内就会被发现。

油灯的光从糊着报纸的窗户透出来,昏黄昏黄一片。

阿祥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从怀里掏出半块硬饼子,小心地掰下一角含在嘴里慢慢化着。不能嚼出声,这是潘姐教他的。潘姐还说,盯梢最重要的是耐心,比的是谁先犯困,谁先露马脚。

他想起三天前把消息报给潘姐时,潘姐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闪过的锐光。

“阿祥,”潘姐当时蹲下身,和他平视,“这话你对谁也别说,连你最信的工友都不能提。从今天起,你只对我,或者对沈先生报告。能做到吗?”

他重重点头。潘姐信任他,这比什么都让他胸膛发热。

油灯的光影晃了一下。

阿祥立刻屏住呼吸,把饼子塞回怀里,整个人贴紧麻袋堆。小屋的门开了条缝,一个人影闪出来,左右张望。

是老歪。

借着月光,阿祥能看清老歪那张黝黑的脸。这人在码头干了七八年,是个老工头,手下带着二三十号搬运工。平时嗓门大,爱张罗,工友家里有事也常帮着出头,在工人里有些威望。

可此刻的老歪,动作里透着股鬼祟。

他没提油灯,摸黑沿着江堤往南走,脚步放得很轻,边走边回头。阿祥等他走出三十米,才从麻袋堆后溜出来,猫着腰,借着堤上杂草丛的掩护跟上去。

江面黑沉沉的,几条日本人的巡逻艇停在远处,探照灯的光柱偶尔扫过水面。对岸是黑压压的厂房轮廓,像趴伏的巨兽。

老歪走了约莫一里地,在一处废弃的小渡口停下。渡口的木栈桥塌了半边,剩下的几根木桩歪斜地插在水里。他蹲在栈桥残骸边,从怀里掏出个东西。

阿祥趴在一丛芦苇后,眯起眼睛看。

是个铁皮烟盒。老歪打开烟盒,取出卷烟纸和烟丝,就着月光卷起烟来。动作慢条斯理,一根烟卷了足足两分钟。

他在等人。

阿祥心里有了判断。他悄悄打量四周——渡口三面开阔,只有北面有一排半塌的土房。如果有人来,只能从土房方向或者江上来。江上可能性不大,巡逻艇的灯光太显眼。

那么就是土房方向。

阿祥轻轻挪动身体,借着芦苇丛的掩护,往土房侧面绕过去。他的草鞋踩在泥地上几乎没声音,这是从小在江边野惯了练出来的本事。

刚在土墙后蹲定,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脚步声一前一后,节奏分明,听着就像……受过训练的人。

阿祥的心跳快了起来。

月光下,两个黑影从土房另一侧转出来,走到渡口栈桥边。老歪站起身,手里的卷烟已经点着了,红点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货带来了?”其中一个黑影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外地口音。

“钱呢?”老歪反问。

另一个黑影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在手里掂了掂,发出银元碰撞的轻响。老歪伸手要接,那黑影却把手缩回去。

“先说事。”

老歪深吸一口烟,烟头的红光猛地亮了一下:“工潮是潘掌柜在背后张罗,这你们猜对了。但具体哪天闹大,怎么闹,她没跟下面人说。这女人精得很,计划只装在肚子里。”

“继续。”

“至于破坏计划……”老歪顿了顿,“我探过几个老工人的口风,没人听说过要破坏码头设施。潘掌柜只说,到时候听号令,让搬哪就搬哪,让停哪就停哪。”

“就这些?”黑影的语气里透着不满,“我们花钱,不是买这些废话。”

“急什么。”老歪又抽了口烟,“但我发现另一件事——潘掌柜最近常往城南一家钟表铺跑。那铺子我打听过,掌柜姓陈,是个闷葫芦,但手艺极好。潘掌柜一个开药铺的,老往钟表铺钻什么?”

两个黑影对视一眼。

“还有,”老歪压低声音,“前两天我在码头看见潘掌柜和那个南洋商人沈前锋碰头。两人在货堆后面说话,说了得有半柱香时间。沈前锋前阵子不是被报纸说成日谍吗?潘掌柜怎么还敢跟他接触?”

“时间,地点。”

“前天晌午,三号仓库后面的废料堆。”老歪说,“我正好在那边清点麻袋,撞见的。”

黑影把小布袋扔给老歪。老歪接过,熟练地打开,就着月光数了数里面的银元,然后揣进怀里。

“下次什么时候?”黑影问。

“等我摸清潘掌柜去钟表铺干什么。”老歪说,“那姓沈的商人,你们要不要查?”

“这不是你该问的。”黑影冷冷道,“做好你的事,钱少不了你的。但要是耍花样……”

“知道知道。”老歪连连点头,“我一家老小还在乡下呢,不敢。”

两个黑影不再说话,转身沿着来路离开,脚步依旧很轻,很快消失在土房后面。老歪又在渡口站了会儿,把烟抽完,烟头扔进江里,这才晃晃悠悠往回走。

阿祥趴在土墙后,一动不敢动,直到老歪的脚步声远去,江边重新只剩下风声水声。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那两个人,走路的样子、说话的语气、交易时的做派,绝不是普通商人。潘姐说过,日本特务和受过训练的特工,身上有种特别的味道——谨慎、警惕、每一步都像量过。

阿祥在码头见过日本便衣队抓人,就是这种味道。

他等到天色开始泛青,才从土墙后爬起来,猫着腰往板棚区跑。不能直接去找潘姐,老歪刚回去,说不定会盯着。他先回了自己住的工棚——八个人挤的大通铺,鼾声此起彼伏。

阿祥躺到自己的草铺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像过戏一样重演着渡口的一幕幕。

老歪出卖了潘姐。

那两个人是特务。

潘姐去钟表铺的事暴露了。

沈先生和潘姐碰头的事也暴露了。

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打转,转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天快亮时,他才迷迷糊糊睡去,却做了个噩梦——梦里老歪带着日本兵冲进药铺,潘姐被按在地上,眼睛却看着他,好像在问:阿祥,你怎么不报信?

他猛地惊醒,满身冷汗。

工棚里已经空了,工友们早就上工去了。阿祥爬起来,胡乱抹了把脸,冲出工棚就往城南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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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陈记钟表铺。

陈默摘下寸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工作台上摊着一堆细小的齿轮、发条、表壳,窗外的天光透过糊着油纸的窗户,在桌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门被推开,挂着的铜铃轻响。

陈默抬头,看见阿祥气喘吁吁地冲进来,反手就把门关上了。

“陈、陈师傅……”阿祥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潘姐在吗?”

“不在。”陈默放下手里的镊子,“出什么事了?”

阿祥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卡住了。潘姐说过,这事只能对她和沈先生说。可陈师傅……陈师傅是潘姐信任的人,而且老歪提到钟表铺已经暴露了。

“有人……有人在查潘姐来你这儿的事。”阿祥最终选了这句。

陈默的手顿了一下。他站起身,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了看,然后转身:“进里屋说。”

钟表铺后面连着个小院,三间厢房,陈默住一间,一间当仓库,最小的一间是工作室。他带阿祥进了工作室,关上门。

工作间里更暗,只有一扇高高的小窗。墙上挂着各式工具,桌上、架子上摆满了半成品和零件,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机油味。

“坐下,慢慢说。”陈默搬了个凳子给阿祥,自己坐在工作台后的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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