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码头暗影(2/2)
阿祥定了定神,把昨晚看到的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说到老歪数银元那段,陈默的眉头皱了起来;说到那两个黑影的做派时,陈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你看清那两人长相了吗?”
“月光暗,看不清。”阿祥摇头,“但个子都不高,一个偏瘦,一个肩膀宽。说话带外地口音,不是本地人,也不像上海那边的话……有点像北边来的,但又不太一样。”
“走路姿势呢?”
“很稳,步子迈得一样大,转身的时候特别利索。”阿祥努力回忆,“而且他们离开的时候,明明可以一起走,却非要一前一后,隔开五六步距离。”
陈默沉默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草纸,又抽出支铅笔,在纸上画起来。先画了个渡口栈桥的示意图,标出老歪站的位置、两个黑影来的方向、土房的位置。然后在旁边写了几个词:训练有素、警惕性高、非本地、目标明确。
“他们问了潘掌柜和沈先生碰头的事。”陈默看着纸上的字,“还问了钟表铺。”
“陈师傅,你这儿会不会有危险?”阿祥担心地问。
“暂时不会。”陈默摇头,“他们既然让老歪继续查,说明还想放长线。直接动我,线就断了。”
“那潘姐……”
“潘掌柜比我们都有经验。”陈默说,“但你报的这个信很重要。老歪不能留了。”
阿祥心里一紧。他虽然恨叛徒,可“不能留”三个字从陈默嘴里平静地说出来,还是让他后背发凉。
“阿祥,”陈默看着他,“这事你办得很好。但接下来,你要更小心。老歪如果发现被盯上,可能会狗急跳墙。这几天你不要再去盯他了,正常上工,该干什么干什么。”
“可是——”
“听我的。”陈默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回去,该吃饭吃饭,该干活干活。潘掌柜那边,我会想办法联系。”
阿祥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陈默那双沉静的眼睛,话又咽了回去。他点点头,起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又回头:“陈师傅,你自己也小心。”
陈默嗯了一声。
等阿祥离开,陈默在工作室里坐了许久。他拉开工作台最底下的抽屉,里面不是工具,而是一摞图纸。最上面那张,画的是个铁疙瘩似的物件,旁边标注着尺寸、装药量、引爆方式。
这是沈前锋给他的“水雷”简图。
他盯着图纸看了半晌,然后拿起铅笔,在草纸背面写了几行字。字很小,挤在一起,用的是只有他和潘丽娟才懂的暗记——钟表修理的行话夹杂着药材名。
写完,他把草纸折成指甲盖大小,塞进一个空表壳里,拧紧后盖。
接下来要等。等潘丽娟来,或者等沈前锋的消息。
陈默重新坐回工作台前,戴上寸镜,拿起镊子和齿轮,继续摆弄那块拆了一半的怀表。手很稳,心跳也很稳,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件寻常小事。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脑子里已经在盘算——铺子里的工具哪些能当武器,后院的墙哪段最容易翻,如果真有人来查,哪些东西必须藏好或毁掉。
齿轮咔哒一声嵌进机芯。
他轻轻拧动发条,表针开始走动,秒针一格一格跳着,像在倒数什么。
---
临近中午,沈前锋正在商行后堂对账。
账本摊在桌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但他的心思完全不在数字上。徐仁鹤那件事虽然暂时压下去了,但商行的生意确实受了影响——往日三天就能办下来的货栈批文,这回拖了七八天还没消息;几个老主顾的订单也找借口推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伙计领着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进来。
“沈先生,这位是泰丰号的周掌柜,说有批货想跟您谈谈。”
沈前锋抬起头。泰丰号是做南北货生意的,规模不大,但掌柜周守业在本地商界人缘不错,也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
“周掌柜,稀客。”沈前锋起身相迎,“请坐。上茶。”
两人寒暄几句,周守业抿了口茶,压低声音:“沈先生,我今儿来,其实不是谈生意,是传个话。”
“哦?”
“城东的李会长,您知道吧?”周守业说,“他让我私下跟您透个风——最近有些人还在查您,不光是党部那边,还有别的路子。让您……格外小心些。”
沈前锋神色不变:“多谢李会长挂心。不知这‘别的路子’,指的是?”
“这我就不清楚了。”周守业摇头,“但李会长说,那些人手段不一般,不像衙门里那些吃官饭的。他还说,您要是遇到什么难处,可以去找他,他在租界里有些关系。”
话点到为止。
又客套几句,周守业起身告辞,临走前还特意大声说了句“那批桐油的事就这么定了”,做足了谈生意的样子。
沈前锋送他到门口,转身回后堂时,脸色沉了下来。
李会长是本地商界的老前辈,在日本人来之前当过两任商会会长,现在虽然退下来了,但消息依旧灵通。他特意让人来传话,说明情况确实不简单。
不像是衙门里的人……
沈前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街上的人流。卖报的小孩在吆喝,黄包车夫拉着客人跑过,挑担的小贩慢悠悠走着,一切看似平常。
但在这平常底下,暗流已经涌到脚边了。
他想起前天潘丽娟悄悄传来的消息——工人内部可能有问题,行动计划要调整。又想起黄英昨晚的提醒:松井在码头增派了便衣,很多生面孔。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轮廓:一张网正在收紧,而他们这边,很可能已经有人站在了网的那一边。
桌上的账本还摊着,沈前锋走过去,合上账本。算盘珠子碰撞,发出凌乱的响声。
他需要更多信息。
需要知道老歪到底接触的是什么人,需要知道那些人在查什么,查到哪一步了。被动等待不是他的风格,在原来的世界不是,在这个世界更不能是。
沈前锋走到墙边的柜子前,打开柜门,里面是些账册和文具。他的手在柜子内壁某处按了一下,一块木板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后面的暗格。
暗格里没有金银,只有几样东西:一把带消音器的手枪,两个弹夹,几个不同式样的证件,一小盒金条,还有两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物体。
他取出其中一个黑色物体——那是系统升级后解锁的“微型信号发射器”,有效范围五百米,续航七十二小时。配套的接收器在他空间里,只有烟盒大小。
这东西他还没用过。一来是耗积分,二来是太显眼——这个时代出现这种电子设备,万一被发现,根本解释不清。
但现在是时候了。
沈前锋把发射器握在手里,冰冷的金属外壳贴着掌心。他需要找一个机会,找一个不会引起怀疑的方式,把这东西放到该放的地方。
窗外的天色暗了一些,乌云从东边推过来,看样子要下雨。
他站了很久,直到伙计在门外说“先生,晚饭备好了”,才把发射器放回暗格,推上木板。
雨点开始敲打窗棂时,沈前锋终于做了决定。
明天。明天他要去码头“谈生意”,这是最合理的理由。至于去了之后要做什么,要看情况,见机行事。
他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对候在外面的伙计说:“明天早上,让老赵备车,我去码头看一批南洋来的货。”
“是,先生。”
门关上,后堂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雨下大了,哗哗的雨声吞没了街上的所有动静。沈前锋坐在昏暗里,听着雨声,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那是码头的地形图,几个关键点,几条可能的路线。
脑海里,系统的界面无声地浮现在黑暗中。任务进度条停留在百分之六十五,“破坏码头扩建”的主任务下,几个子任务闪着微光。
其中一个子任务旁,有个小小的叹号标志——那是危险预警,触发条件是“敌方侦查等级提升至三级”。
现在,叹号是红色的。
沈前锋闭上眼睛。雨声、算盘声、老歪的烟头、陈默的工作室、阿祥的眼睛、周掌柜的提醒……所有这些碎片在黑暗里旋转,碰撞,试图拼出完整的图案。
他还需要最后几块拼图。
而他知道,去找那些拼图的过程,就是往风暴眼里走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