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深夜审讯(1/2)

仓库里的空气凝固了。

老歪被反绑着双手按在椅子上,额头上还带着刚才挣扎时撞出的青紫。煤油灯在桌上晃动着,将几个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射在斑驳的砖墙上。阿祥和另外两个工人骨干守在门口,眼神里压着怒火。

潘丽娟坐在老歪对面,中间隔着一张破木桌。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这种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有压迫感。

沈前锋靠在远处的货箱旁,身影大半隐在阴影里。他的目光扫过整个仓库——这是城西一处早已废弃的棉纺厂仓库,远离居民区,周围都是荒地。几小时前,潘丽娟通过紧急联络渠道确认了这处安全屋,工人骨干们提前清理了场地,确保没有闲杂人等靠近。

老歪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

汗水从他额头滑下,流过眼角时他眨了眨眼,试图用肩膀去蹭。这个动作暴露了他内心的慌乱。潘丽娟捕捉到了,但她仍然没有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仓库外传来隐约的江风呼啸声,穿过破损的窗户缝隙,发出呜呜的鸣响。煤油灯的火焰随之晃动,光影在老歪脸上跳跃不定。

“潘……潘掌柜。”老歪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干涩,“您这是做什么?我老歪在码头干了十几年,从来都是……”

“昨天晚上七点二十分。”潘丽娟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你离开工棚,说是去给老婆抓药。”

老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药铺在城东,你却往江边走。”潘丽娟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的简图,摊在桌上,“阿祥的人跟着你,看见你在三号码头附近的茶摊坐了两刻钟。和你接头的人穿着灰色长衫,戴礼帽,左手提一个棕皮箱子——箱子上有个铜扣,缺了个角。”

老歪的脸色开始发白。

“需要我继续说吗?”潘丽娟抬起眼睛,“八点整,你离开茶摊,没有去药铺,直接回了工棚。药呢?”

“我……我忘了……”老歪的声音发虚。

“忘了?”潘丽娟从桌下拿出一个布包,解开,里面是几包用黄纸包好的草药,“这是在你床铺底下搜到的。药方开的是治风寒,可你老婆得的是胃疾——这个,你也忘了?”

老歪的嘴唇开始哆嗦。

沈前锋在阴影里观察着这一切。潘丽娟的审讯方式很有章法——不急不躁,先用沉默施加心理压力,然后一点一点抛出证据,每一件都是无法抵赖的事实。这些细节的收集需要相当缜密的监控网络,看来潘丽娟在工人中的组织工作比他想象得还要深入。

“那个穿灰长衫的人。”潘丽娟换了个姿势,身体微微前倾,“我们已经查过了。他叫周福海,表面上是做桐油生意,实际上在特高课挂了号——三年前就在上海替日本人做事,专门收买码头上的眼线。”

煤油灯啪地爆了个灯花。

老歪猛地一颤。

“老歪,你我认识也有五年了。”潘丽娟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痛心,“你儿子满月的时候,我还去喝了酒。你娘去年冬天病重,是工友凑钱请的大夫。码头上的兄弟,哪家没有受过彼此的帮衬?”

老歪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可现在,你要把这些人都卖给日本人。”潘丽娟一字一顿,“那些炸弹要是真按你给的情报扔下去,会炸死多少自己人?会毁掉多少家庭?你晚上睡得着吗?”

“我没有!”老歪突然抬头,眼眶通红,“潘掌柜,我真的没有!我就是……就是传了几句话,他们说不伤人的,就是想知道……”

“想知道什么?”潘丽娟打断他,“想知道谁在组织工潮?想知道我们准备怎么破坏码头?想知道沈先生的底细?”

一连三个问题,像三把锤子砸下来。

老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前锋这时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的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仓库里格外清晰。老歪看见他,眼神里闪过恐惧——这个“南洋商人”的神秘和手段,在码头工人中早有传言。

“周福海给了你多少钱?”沈前锋在桌旁站定,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的菜价。

老歪愣住。

“三百?五百?还是一千?”沈前锋继续问,“或者不止是钱——他们是不是还许诺,事成之后让你当工头?让你全家搬进日本人管理的‘模范区’?保证你儿子能上学?”

每一句都戳在实处。

老歪的肩膀垮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他们……抓了我女儿。”他声音嘶哑,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小丫才八岁……上周放学没回家,第二天有人捎信来,说想要孩子平安,就得听话。”

潘丽娟和沈前锋对视一眼。

这个情况超出了预料。

“什么时候的事?”潘丽娟立即问。

“六天前。”老歪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膝盖上,“他们让我汇报工潮里谁说话最有分量,谁和潘掌柜走得近……我不敢不说,小丫在他们手里啊!”

“所以你就把三号龙门吊的假情报传出去了?”沈前锋问。

老歪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震惊:“假……假的?”

“我们前天晚上就知道你在盯梢了。”潘丽娟叹了口气,“放给你的消息,是专门让你传出去的。如果你昨天没有去报信,现在坐在这里的就不会是你。”

这话里的意思让老歪浑身发冷。

“你们……早就知道了?”他喃喃道。

“从你第一次和周福海接触开始。”潘丽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上面用铅笔记录着密密麻麻的时间、地点,“你一共和他见了四次面。第一次在茶摊,第二次在澡堂,第三次在城隍庙,昨天是第四次——每次你都以为没人看见。”

老歪看着那个本子,像是看见了索命的账簿。

“现在。”沈前锋拉过一把椅子,在老歪侧面坐下,这个角度既不会形成压迫感,又能观察对方每一丝表情变化,“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周福海背后是谁?日本人怎么联系你?他们除了抓你女儿,还许了什么承诺?一五一十,不要漏。”

仓库里安静下来,只有老歪粗重的呼吸声。

潘丽娟从桌下拿出纸笔,准备记录。沈前锋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对叛徒的愤怒,对日本人卑劣手段的愤怒,还有对那个八岁女孩处境的担忧。

“第……第一次见面是半个月前。”老歪开始交代,声音断断续续,“周福海直接来工棚找我,说我女儿在他手上,给我看了一个小丫的头绳,是我老婆亲手编的……”

他说得很慢,有时需要停下来喘气。潘丽娟低头记录,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响声。沈前锋不时插问几个关键细节:交接情报的方式、紧急联络信号、周福海常去的地点、有没有见过其他日本特务……

信息一点点拼凑起来。

周福海只是个中间人,他的上线是特高课一个叫“林先生”的人,从不露面,只通过死信箱传递指令。老歪的任务很简单:摸清工潮领导层的真实身份,特别是潘丽娟在工人中的联络网;探查是否有“外部势力”介入——这明显指向了沈前锋。

作为回报,日本人承诺事后释放他女儿,并安排他们全家去“安全的地方”,还能得到一笔足够做小生意的钱。

“他们有没有问过具体怎么破坏码头?”沈前锋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老歪摇头:“没有具体问。就是让我留意工人里谁懂炸药,谁在收集材料……我报了几个平时喜欢捣鼓火药打鱼的名字,但潘掌柜很小心,真正的行动小组都是单线联系,我接触不到。”

这点潘丽娟之前就确认过。她发展工人骨干时严格遵守地下工作纪律,核心成员之间互不知情,只通过她居中联络。老歪虽然是个小工头,但还没进入真正的决策层。

“昨天你传出去的情报,怎么说的?”潘丽娟停下笔。

“我说……明晚子时,目标是三号龙门吊,会有二十个人动手,带炸药。”老歪低声说,“周福海让我继续盯着,有变化立刻报。”

“他下次什么时候见你?”

“没说。都是他来找我,时间不固定。”

沈前锋陷入沉思。特高课很谨慎,用的是单向控制的方式,老歪完全被动。这也意味着,周福海或者他背后的“林先生”应该还没意识到老歪已经暴露——昨天的假情报顺利传递出去了,对方大概率会按照这个情报布置陷阱。

但问题在于女儿。

潘丽娟显然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她放下笔,看向沈前锋,用眼神询问。

“孩子关在哪里?”沈前锋问老歪。

“我不知道……”老歪痛苦地抱住头,“我问过,周福海不说,只说很安全。但他们给我看过一次小丫的照片,是在一个房间里,窗户外面……好像能看到江水。”

“能看到江水的房间。”潘丽娟立即在纸上记下,“码头附近,或者沿江的某处。”

“照片能看清房间里的其他东西吗?”沈前锋追问。

老歪努力回忆:“就……普通的房间,有张床,桌子。墙上好像贴了张画,看不清楚……对了,窗户是木格子,糊的纸,有一块破了,用报纸补着。”

这个细节很重要。破窗户用报纸补——这不是日本人会干的事,更像是临时关押的民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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