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风暴前的宁静(2/2)
王铁锤是个四十出头的粗壮汉子,胳膊比常人大腿还粗。他狠狠吸了口烟:“妈了个巴子!早知道那小子靠不住!上个月他就老打听咱们到底想干啥,我还当他就是好奇……”
“现在说这些没用。”老邢头打断他。这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码头,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左眼在一次事故中瞎了,剩下那只独眼在油灯光下闪着浑浊但锐利的光。“潘同志,你就直说,计划还搞不搞?”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潘丽娟身上。
她沉默了几秒钟。
油灯的灯芯噼啪爆出个火花。
“搞。”她说,声音不高,但斩钉截铁,“不仅要搞,还要提前搞。”
屋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提前?”王铁锤瞪大眼睛,“可咱们好多准备还没……”
“就是因为没准备好,敌人才想不到。”潘丽娟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的草图,摊在众人中间的木箱上,“这是码头最新的布防图。黄英——就是军统那边的人——提供的。你们看,日军增加的哨位主要集中在这几个地方:三号仓库、五号码头、还有龙门吊附近。”
她用手指点着图纸:“这些地方,都是咱们原计划里的重点目标。松井布下重兵,就是等着咱们往陷阱里跳。”
“那咱们还怎么搞?”一个年轻点的工人忍不住问。
潘丽娟抬起头,嘴角竟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咱们换个地方打。”
她的手指从那些重点区域移开,滑向图纸边缘,落在码头区东南角那片几乎空白的区域。
“这里,七号泊位。上个月刚清淤完,还没正式启用。日军在这儿只设了两个固定岗哨,巡逻队每四十分钟经过一次。”她的指尖又往旁边移了半寸,“最重要的是,这里距离他们偷偷修建的水下鱼雷库——直线距离不到两百米。”
陈默的眼睛亮了起来:“潘姐,你是说……”
“声东击西。”潘丽娟收回手,“用一部分人在三号仓库那边制造动静,把日军的注意力引过去。真正的目标,是这里的水下设施。”
老邢头那只独眼盯着图纸,半晌,点了点头:“有门道。可这动静怎么制造?得够大,才能把鬼子引过去。”
“放火。”潘丽娟说得很平静,“三号仓库西侧堆着日本人新运来的施工木材,浇上煤油,一点就着。火势起来,日军必然全力扑救,码头上的兵力至少会被牵制一半。”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潘丽娟看向陈默,“就看你的‘铁疙瘩’能拖住多少了。”
陈默深吸一口气:“我做了十二个。如果全都用上,至少能让他们三艘巡逻艇暂时动弹不得。”
“够用了。”潘丽娟环视众人,“现在的问题是——时间。原计划是三天后,但叛徒刚除,松井肯定以为咱们会观望。如果我们反其道而行,就在明晚行动,打他个措手不及。”
屋里陷入沉默。
油灯的光摇曳着,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王铁锤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我干。反正老子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算我一个。”老邢头说,“我眼神不好,但放火还行。”
另外几个人也陆续表态。
潘丽娟点了点头,正要说话,木板门外传来三长两短的敲击声——约定的安全信号。
陈默过去拉开门。沈前锋侧身闪进来,带进一股夜风的凉意。
他穿着深灰色的长衫,手里拎着个黑色的医生出诊用的皮箱。进来后先朝众人点了点头,目光最后落在潘丽娟脸上。
“都知道了?”
“刚说完。”潘丽娟示意他过来,“你的意见?”
沈前锋把皮箱放在木箱旁,蹲下身,看向那张布防图。他看得比所有人都仔细,手指几乎悬停在图纸上方一寸处,沿着某些线条缓慢移动。
屋里很安静,只有他轻微的呼吸声。
足足过了两分钟,他才抬起头。
“七号泊位的水下情况,我上周趁夜摸过一次。”他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那里水深大约六米,江底是硬泥,适合安置爆破装置。但问题是——从这里到鱼雷库的通道,日军很可能布了水雷网。”
“水雷网?”王铁锤没听懂。
“就是水下的铁丝网,上面挂着手雷或者炸药,一碰就炸。”沈前锋解释道,“松井不是傻子,鱼雷库这么重要的地方,不可能只靠岸上守卫。”
潘丽娟皱起眉:“能避开吗?”
“得实地再看。”沈前锋说,“但我有七成把握。如果真有,我可以处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屋里的人都明白,“处理”这两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要在漆黑的水下,在随时可能爆炸的陷阱中间,完成拆除或者绕行。
“第二个问题,”沈前锋继续说,“时间。明晚行动,太仓促。陈默的装置需要最后调试,放火组需要熟悉路线和撤离方案,水下组——也就是我——需要至少两小时做前期侦察和布置。而现在已经是晚上七点半了。”
“你的意思是推迟?”潘丽娟看着他。
“不。”沈前锋摇头,“我的意思是,如果要明晚行动,我们现在就得开始准备,一刻都不能耽误。而且,需要分头同时进行。”
他看向潘丽娟:“你带放火组,今晚就必须实地走一遍路线,确定点火位置和撤离通道。陈默跟我走,他的装置需要在真实水域做最后一次测试。黄英那边——她负责的狙击和外围掩护,也需要提前部署。”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句话都像钉子一样敲进众人心里。
老邢头忍不住问:“沈先生,你就这么有把握?万一明晚鬼子没上当,或者咱们的人被堵在里头……”
“所以要有b计划。”沈前锋打开那个黑色皮箱。
里面不是医疗器械,而是一叠叠用油纸包好的东西。他拿起最上面一包,拆开油纸,露出里面黄澄澄的子弹。
“这是给你们的。”他把子弹推给王铁锤,“万一被堵,不要硬拼。码头上堆货的区域有很多狭窄的通道,利用地形周旋。记住,你们的首要任务是制造混乱和牵制,不是杀敌。”
他又从箱子里层取出几个小铁盒,递给陈默:“烟雾弹。点燃后扔出去,能制造大概三十秒的浓烟,足够你们脱身一次。”
陈默接过铁盒,手有些抖。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混杂着紧张和兴奋的颤抖——这些只在沈前锋手里出现过的东西,现在交到了他手上。
潘丽娟看着沈前锋有条不紊地分发装备,安排细节。油灯的光照在他侧脸上,那些平日里掩藏在商人温和面具下的棱角,此刻清晰得有些锋利。
她突然想起那个急救包,想起他手中凭空出现的模样。
这个男人的秘密,她永远不会问。但这一刻,她无比确信一件事——无论他来自哪里,无论他藏着什么,至少在对抗日本人这件事上,他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这就够了。
“沈前锋,”等他安排完,潘丽娟开口,“水下部分,你一个人不行。需要有人照应。”
“我有准备。”沈前锋从皮箱最底层拿出一个扁平的防水袋,“这里面是备用氧气——别问怎么来的。我一个人机动性更高,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
他说得不容置疑。
潘丽娟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好。但你记住,如果事不可为,立刻撤。鱼雷库炸不掉还有下次,人没了就真没了。”
沈前锋嗯了一声,合上皮箱。
油灯的光又晃了一下。
屋外起了风,吹得破木板门嘎吱作响。远处隐约传来汽笛声,还有江浪拍打堤岸的闷响。
风暴要来之前的宁静,总是格外压抑。
但屋里这群人,已经在这压抑里,把刀磨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