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七十二·妖雾横(6)(1/2)
重水结界里面是无人打扰,岁月静好,两人一龟面面相觑,然而外面的大妖仍然在肆意妄为,才破壳的幼小神兽左右不了战局,反而只会平添破绽。
“咦?霸下为何会在人身边?”丹魄饶有兴趣地问:“难道又是被盗走了么?”
此妖每次开口都在潜移默化地影响万灵心智,一字一句皆极具蛊惑性,瀛洲的兽族与人族本就积怨颇深,更禁不起挑拨,只此一句,便激起了野地中千百重的怒啸。
勾陈扬蹄一跺,四面八方沸声顿息,威严道:“霸下择之,吾已允。”
“霸下选择了人?”
丹魄轻笑一声,清晰吐出两字:“叛徒……”
一石投湖,激起千层暗浪,无数夹杂着愤怒与仇恨的念头在百兽间激荡开来,不能怪它们轻易被煽动,兽族本性单纯,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哪怕开了灵智也不改纯粹,忠于族群是天条铁律,身为神兽,却背弃本族,甚至与人族为伍,岂不可耻?
丹魄玩弄神魂易如反掌,只需要一点缝隙,一点动摇,便能被她趁虚而入,勾陈自知怨尤已生,强压只会适得其反,也不与她多言,昂首以独角触天。
刹那间,仿佛有一道涟漪荡开,穹顶星斗明灭,星光如织如瀑,轻易穿透了浓稠如血的妖雾,倾泻入海。光流一去百里,直抵万丈深渊,千百年间珊瑚在此恣意生长,早已聚生成林,身附珊瑚枝的小鱼小虾悠然穿行其间,却都在那银辉洒落之时定住不动了。
引动岁星之力铸造的禁制消耗虽大,却也釜底抽薪,直接将丹魄元神可自在穿梭的大半躯壳都封锁了,再加上海中早已布置好的靖海平波阵,丹魄终于闭嘴,耳畔骤然清静,勾陈默默缓息片刻,长尾轻扬,一阵清风卷过,松涛飒飒如浪,垂眸专心稳定归墟之门。
“……星辰的力量牵连因果,有借必有还,尊主,您用了什么去换?”
勾陈璀璨的金瞳猛然一缩,丹魄的声音幽幽响起,温柔地附在他耳畔低语,蚀骨入髓,只有他能听见:“您早就察觉了,不是么?我当然在。我一直在。漫漫百载的孤寂囚禁,只有我陪在您身边。”
一瞬惊诧后,勾陈神色又恢复如常,巨岳般岿然屹立天顶,对吵闹的话语充耳不闻,有条不紊地缝合空间裂缝,丹魄便自顾自地叹息道:“真可悲啊,您为庇护苍生不遗余力,自困于方寸三万载,可苍生如何?他们并不感激……他们以为爱您敬您,其实恰恰相反,领土,族群,臣服,您不需要,您从未想要,万灵在您眼中并无分别,他们却擅自膜拜,擅自征伐,擅自诛锄异己……您听见了吗,他们甚至将您的庇佑视为理所当然。”
丹魄絮絮低语不绝,勾陈全当乱风拂耳,丝毫不为所动,她也不觉得没趣,转向另一边继续说。
“告诉您一个秘密,其实那个大乘始终没有,也永不会动用全力,他不敢,他怕我将他的道劫昭告天下,唯有将我生擒,他才安心……他还故意按而不发,趁机消耗您的力量,一箭双雕,因为您一定会出手……甚至不出手也无妨。”
丹魄笑道:“尊主,您竭力保护的众生,他们不在乎。”
勾陈仍然不语,丹魄无可奈何,叹息道:“原来您知道。您也不在乎。”
“人也好,兽也好,元神遨游万里,仍跳不出骨肉樊笼的界,皆有形,皆有缺……唯独您不是。我可曾告诉过您?您的魂魄像太阳,我第一次见,就被迷住了。”
神兽威光熠熠的元神之上,一团几不可察的阴影兴奋地颤栗了起来,在他虚弱沉睡的三百年间,此物蛰伏于不起眼的角落,悄无声息地沿着旧伤腐蚀扎根,极有耐心地一点一滴蚕食其魂,直至病入膏肓。
“那至善至美的圆融究竟从何而来?是修为?是岁月?我思前想后,绞尽脑汁,吞噬了千魂万魄,却始终无法仿效其万一……直到我靠近您,尊主,原来都不是,我总算明白了,那是神的辉光,我拙劣的模仿不过东施效颦,怎能企及?”
“而他们竟敢将您当作同类,何其狂妄,何其愚昧,哈哈哈……”
丹魄吃吃地笑起来,寄生于元神的影子悄然蔓延,仿若日蚀吞光,一寸寸侵蚀神魂的轮廓,簌簌低语,似嘲似叹:“高高在上的神啊,世间没有您的同类,您还在坚持什么呢?”
一语方落,祭天台上的漆黑水幕“哗啦”破裂,露出新生的霸下。小家伙倒霉透顶,刚出生就撞上大妖出世,还没来得及好奇蛋壳外的世界,便直直对上了天上煊赫如日的巨目,浑身一颤,吓得嗓音都变了调,“唧”地尖叫一声,瞬间连头带尾缩回了壳里,一动也不敢动了。
“……”
“那能算是您的同类么?”丹魄疑惑道。
祭天台上屏息注目众人也沉默了,没想到神兽原来并非都威风凛凛,也有缩头乌龟型的,朱英简直没眼看,冲周遭熟人颔首以示无碍,宋渡雪则抬手摸了摸龟壳,试图安抚被吓破了胆的小乌龟。
勾陈眸光微动,缓缓移开了视线,丹魄却大为惊异:“尊主,您笑了吗?您方才是不是笑了?”
还不待她继续追问,归墟裂缝陡然一震,急剧向外撕开,然而其上湮灭万物的漆黑球体却如同被吹破的气球般迅速干瘪下去,丹魄声音戛然停止,再没有功夫继续废话。
海面之下,生出龙角的海妖接连暴起,不要命地撞向裂缝,甚至不惜自爆妖丹,然而皆被勾陈编织成网的灵气阻拦在外,沛然莫御的金光不可违逆地粉碎龙角,压制自爆,沧溟怒喝一声,试图抽身驰援,却被青虚缠住,掌心一张金符骤然捏碎,七十二道流光霎时射出,瞬间刺入沧溟周身所有灵窍!
几次极其漫长的吐息后,裂缝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四海齐震,引锚符如天钉凿入裂缝边界,十道灵啸自瀛洲十方冲天而起,僵持多时后,锁界大阵终于如约开启,不该与此世相连的空间被强行锚定,锁住不动了。
流云似的白波自裂缝中升腾而起,于半空中悠然舒卷,自如收束,勾勒出一道虚幻的人影。
云苓胸中大石总算落地,长舒一口气,差点喜极而泣:“是师父!”
江清身形逐渐凝实,手腕一旋,忘形收入袖中,徐徐抬眸,声如止水:“我应当没有来迟……”
突然瞧见祭天台上裂成两半的蛋壳,以及一只瑟瑟发抖的小乌龟,话音顿时一滞,停顿片刻,方才怀疑地再度开口:“过去多久了?”
怎么连蛋都孵出来了?百年过完了?
“不迟,恰到好处。”勾陈答道:“辛苦了。”
抬头望见那道笼罩四野的灿然法身,江清眼神却一凝,目光穿透金光,瞧见了萦绕影中的妖气,心知勾陈的伤势又加重了,神识飞快地扫过百里,当下明了形势,恭敬地抱拳一揖,也不废话,左手掐诀,右手五指虚虚一握,仿佛探囊取物,身前便凭空添了一抹异色,在他指端凝出一尊流光溢彩的细颈净瓶。
“有劳尊主为我护法。”
郎丰泖大吃一惊,瞪眼道:“天阶法宝?这人到底还能掏出多少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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