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七十二·妖雾横(6)(2/2)

“不对,那好像不是完整的法宝。”

谢香沅眸中精光一闪,察觉到那净瓶虽气韵澄澈如清莲出水,细观之下却有断续之痕,猛然意识到什么,倒抽了一口凉气:“那是慈航道人的清净琉璃瓶!他用一瓣碎片修补重塑——不对,他上哪找到的碎片?!”

朱英恍然大悟,慈航道人乃一位亘古之世飞升的仙尊,比魔神之战还要早上数千年,净瓶正是她的本命法宝,据说亦随她去了仙界,至于为何会被江清捡到……

他身上的奇事也不止这一桩,习惯就好。

只见江清托起净瓶,指间法诀疾速变化,如莲瓣次第绽开,琉璃净瓶应声翻转,瓶口朝下,倒悬于海天之间。

一瞬间仿佛乾坤斗转,阴阳逆序,原本温润流转的灵光倏然收尽,深不见底的瓶口内传出了呜呜吞风声,其下翻腾嘶吼的血海陡然迟滞,海面缓缓升起无数道旋流,卷着百里海域向内收拢,而水中血色竟然被强行剥离,化作猩红雾气,裹挟着密如繁花的珊瑚碎片,以不可违逆之势拧作千百道赤色洪流,自四面八方逆涌而上,龙吸水般被空中倒悬的净瓶尽数吞噬。

与其主道号相同,清净琉璃瓶乃慈悲之器,正置能倾洒甘霖,滋养万物生机,倒置则能抽丝剥茧,炼化妖魔鬼怪,哪怕元神散作千瓣也无处遁逃,专克分身变化、潜藏隐匿之能,浑似为丹魄量身打造,正是江清与几位兽主共同准备了百年的杀手锏。

丹魄即便再神通广大,也未曾料到他们竟然能补好先圣的本命法宝,登时措手不及,徒劳对抗了片刻,发觉那净瓶之口含有某种温和的法则之力,竟然能剪除她与万灵意识的联系,甚至将她散布出去、深深扎根于无数魂魄深处的“念”剔离!

哑然片刻,不禁感慨:“仅仅三百年而已……你可真是个怪胎。”

江清全力维持着法诀,缓声答道:“过奖。”

抵抗不成,丹魄也不会坐以待毙,无数海中生灵在她操控下疯狂向外涌去,试图冲破牢笼,一边循循问道:“疏远人族,亲近兽族,你另辟蹊径,可兽族又当真接受你么?”

江清反问:“如何?”

血海褪色,深处却传来闷雷般的震荡,灵涛汹涌,疯狂动摇着封锁海域的四柱,丹魄的声音好似从心底幽幽传来,恶毒刺道:“看似无拘无束,实则形影相吊,东西南北皆为异类,四海虽大,何处容你?”

江清被勾陈保护得密不透风,还提前吃了魂蕴草定神,对答如流:“正好,我喜静。”

“……”

丹魄愣是没在他的铁石心肠上刨出半条缝,败下阵来,失笑道:“从万类中求无己的旁门左道,倒被你走到了化神……可若此言不虚,你又为何要收徒?难道因为那也是个异类,与你相仿么?”

江清闻言眸光微沉,却不再回答,同样在半空维持着鳌极镇海柱的青虚闻言,若有所思地回眸瞥了他一眼,丹魄却仿佛嗅到了什么,来了兴趣:“我知道那个姑娘,是从野地捡回来的弃婴,叫做云苓,对么?她在哪?何不出来叫师叔见一见?”

祭天台上,云苓听见自己的名字,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却不慎踩上了霸下壳内流出的清液,差点滑倒,幸亏一只手臂从身后稳稳扶住了她,云苓慌忙站稳,连声道谢,那只手却顺势往上,抬起了她的下巴,云苓浑身血液顿时一凝——只见那名陌生弟子面带微笑,眼中却血丝密布,仿佛蒙着一层红雾!

“……是你啊。”他含笑道。

三人两剑同时一闪,谢香沅出手如电,跟提溜小鸡崽似的,一把将云苓拽回身旁,莫问裁虹两把未出鞘的剑自两方破空而至,一个砸头一个打腿,已经把人撂倒了,郎丰泖正准备再补一下,勾陈的灵气已如天雷灌顶,那人顿时浑身一软,“咚”地失去了意识。

然而丹魄却好似已经明白了什么,惊喜道:“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难怪,难怪,竟然是这么回事!”

江清神色一凛,周身气息暴涨,清净琉璃瓶应声震颤,吞吸之力又提升了三成,强行打断了丹魄的话音,青虚眯了眯眼睛,轻声问:“难怪什么?不妨让她说清楚。”

江清扭头疑惑道:“现在?何不抓住以后再说?”

青虚与他对视片刻,未再言语,算是勉强同意了,二人双双凝神,倾力御器。两位化神一位大乘,还有一位九阶神兽合力围剿,纵然是妖王来了也插翅难飞,丹魄身陷囹圄,眼看着穷途末路,散落的元神被撕扯得七零八落,连话音都已断续,却不仅不惊慌,反而肆意地纵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妖孽,邪祟,天地共诛……自欺欺人、自欺欺人!哈哈哈哈哈哈哈!”

血雾弥天,万魂同啸,熟悉的震荡再次袭来,朱英早已凝神静侯许久,元神剑顷刻凝成,准备以杀气腾腾的剑意硬碰硬,谁知这一回却不同以往,那妖雾轻易便被斩断……却又轻易聚拢,随即呼啸淹没了她。

腥咸的海水涌入她口中,又从两腮流出,冰凉的血肉滑过喉间,仍觉意犹未尽,骨瘦如柴的阿婆跪地祈祷,呼风唤雨的兴奋充斥心间,一声声乞求龙女赐福的呼唤萦绕耳畔,意念电转,场景也飞速切换,稍不设防就会被拖入其中迷失自我,朱英对此相当熟悉,立刻明白过来,这是丹魄的意识——或者说,所有被丹魄吞噬的意识。

她用自己近乎无穷的记忆为织料,编织了一座困锁心魂的迷宫,身陷其中越久,就越难离开,朱英早见过类似之物,并不新奇,漠然观之,默默积攒剑意,直至时机恰好,心念稍动,惊雷轰然炸响,灿白的剑光自神魂深处迸发,瞬间碾碎了幻境,回过神来一看,瞳孔却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只此片刻,外面竟变了番模样。

天色昏暝如夜,血海浓稠如沸,天地仿佛一口倒扣的炼狱之釜,祭天台上清醒者十之二三,地下横七竖八地躺着人,只有他们这支队伍独领风骚——包括小乌龟在内,一个都没晕,朱英花了几息时间才醒,在这群人里居然是垫底的。

元婴不晕可以理解,金丹无碍算他们厉害,但是宋渡雪跟云苓这俩凡人也安然无恙,就实在没法用常理解释了,四面皆投来怀疑与戒备的目光,还不等朱英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却听一声巨响:“哗!”

血海骤然炸开,万丈狂涛排空而起,原本镇于海上的青虚与江清两人竟都不见踪影,怒涛裂处,丹魄携着万顷海水鱼跃而出,几与山高,额顶一对狰狞龙角泛着令人心悸的猩红,仰首望天,笑靥明媚如花。

“所谓天道,所谓公理,俱是自欺欺人,何足信奉?人世顽疴积重万载,终于该结束了……天亦助我。”

言至此处,丹魄话音略微一顿,目光偏转,看向天穹中艰难支撑的勾陈,唇角绽开一抹温柔又无奈的笑意:“尊主,事到如今,您还不愿相信么?”

勾陈置之不理,独角抵天,四足踏碎流光,以整个身躯为擎天之柱,死死抵住了那道苍穹之上不断扩张的漆黑裂纹。

此物现世从来毫无征兆,宛如一柄斩开天幕的巨刃,在白日青天上活活撕开了道狰狞的口子,其降临之地,万法湮灭,生机断绝,星斗隐没,日月无光。

是浑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