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雪夜牌声映故知(2/2)

大刘则抱怨起越野车的报废指标难批:“现在政策严,想换辆新车,指标一直下来不了,生意都受影响。”

张磊和王鹏也跟着吐槽起各自生活里的琐事,沈策静静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牌面,心里却满是踏实。

“和了。”沈策轻轻推倒面前的牌,清一色一条龙,牌面整齐排列,引得众人一阵惊呼。就在这时,窗外忽然飘起了细雪,雪花纷纷扬扬,落在胡杨枝头,像是撒了一层薄薄的糖霜,把枯槁的树枝装点得格外好看。

不知不觉,天色渐暗,牌局也散了场。返程时,雪下得更大了,越野车在白茫茫的戈壁滩上碾出第一道清晰的车辙。大刘开车比来时慢了许多,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神情专注。车载音响里放着刀郎的老歌,苍凉的嗓音在车厢里回荡,与窗外的风雪相得益彰。

车子经过沈策当年就读的中学门口时,赵鑫突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迟疑:“其实,当年你表白的卓玛,去年离婚了。”

车厢里的空气瞬间凝滞。沈策指尖无意识地叩了叩膝盖,眼前闪过一张带着高原红的笑脸——卓玛,他的高中同学,那个穿着藏袍、会唱《高原的祝福》的藏族姑娘,曾是他整个青春里最明亮的光。他们从高中的懵懂好感,走到大学四年的朝夕相伴,她在民族大学读汉语言文学,他在军校淬炼筋骨,那些年的火车票攒了满满一铁盒,她会在雪地里给他唱家乡的歌谣,会把亲手做的酥油茶装进保温桶,跨越大半个城市送到他的军校门口。毕业时,她想回甘南考公职,趁着政策利好试试专项招录的公务员岗位,而他早已注定要奔赴边关,未来规划的分歧像一道鸿沟,让这对校园情侣终究没能熬过毕业季的现实考验,平静地分了手。

“她带着个女儿回敦煌了,前几天我在超市碰到,模样没怎么变,就是看着瘦了些。”赵鑫补充道,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听她说还在找工作,一边看敦煌本地国企的招聘,一边也没放弃备考,想等下次招录再试试。”

车内瞬间陷入沉默,只有刀郎的歌声和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在回荡。那些年少时的悸动、大学四年的相伴、以及最后因异地与现实无奈分开的遗憾,像被风雪吹开的旧书页,在脑海里匆匆翻过,却已没有了当年的波澜。

他想起卓玛当年说过,想让更多家乡孩子学好汉语,也想把藏族文化讲给更多人听,如今她回到敦煌,或许也是在坚守这份初心。

过了片刻,大刘猛地按响喇叭,尖锐的喇叭声刺破雪幕,惊飞了路边枯草丛里的几只沙鸡,它们扑棱棱地飞向远方。“扯那些干啥!”大刘粗声粗气地说,“都过去多少年的事儿了,卓玛是好姑娘,踏实肯干,找工作肯定不难!但咱策哥现在找的砚书嫂子,更是天仙似的人物,俩人都是保家卫国的,心往一处想,比啥都强!”

赵鑫讪讪地笑了笑,没再说话。沈策望着窗外熟悉的中学大门,雪落在玻璃上,模糊了那些青涩的记忆。他知道卓玛的坚韧,就像家乡的雪山一样,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能扛过去,如今再听闻她的消息,心里只剩一句淡淡的祝福,那些过往早已在岁月的冲刷下沉淀,取而代之的,是对眼前人的珍惜与笃定。

车灯刺破浓重的雪幕,远远就看见院门外等着的身影。是周玉梅,她抱着一个暖水袋,裹着厚厚的棉袄,身后的葡萄架上积满了雪,冰棱垂挂,像一座晶莹剔透的水晶宫。

“受冷了吧!”母亲快步迎上来,伸手拍打他肩上的积雪,语气里满是关切,像在问放学归来的孩童。

沈策笑着点点头,把赢来的一沓钞票塞进母亲口袋里,纸币还带着牌桌上的温热。他回头望去,越野车的尾灯在漫天风雪中化作两粒小小的红豆,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敦煌沉沉的黑夜里。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林砚书发来的照片。照片上是哨所窗玻璃上凝结的冰花,形状奇特,有的像舒展的枝叶,有的像飞舞的蝴蝶,最妙的一丛,竟真的像极了敦煌的胡杨,枯瘦却挺拔。配文只有一句话:像你描述的敦煌胡杨,坚韧又好看。

沈策站在院中,仰头望着漫天飞雪,任凭雪花落在他的脸上,融化成小小的水珠。寒风依旧凛冽,心里却暖烘烘的。这一刻,故乡的雪与他乡的冰花,牌桌上的笑语与远方的牵挂,年少的过往与当下的笃定,在这片苍茫的天地间,达成了奇妙的和解。他知道,无论身在何方,总有一些人、一些事,像这敦煌的胡杨一样,扎根在心底,给予他无尽的温暖与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