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王府寒酸 冷遇伴风霜(2/2)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那双细小的、如同老鼠般的眼睛,飞快地在萧景琰茫然的脸和李公公枯槁憔悴的形容上扫过,又在他们身后那寒酸的行李上溜了一圈,眼底深处那抹轻蔑和不耐更浓了。

李公公强忍着心头的悲愤和身体的虚弱,颤巍巍地回礼:

“王…王管事客气了…王爷…王爷一路颠簸,身子不适,还请…还请尽快安排个暖和些的住处安顿才是……”

他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恳求。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王德发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连连点头,侧身引路:

“王爷,李公公,这边请!这边请!后院的正房早就收拾出来了,虽说简陋些,但还算干净齐整,避风保暖!”

他嘴上说着“干净齐整”,脚步却并未加快,依旧慢悠悠地引着众人穿过空旷阴冷的大殿,从侧门进入同样荒凉破败的后院。

后院的景象,与前院如出一辙。荒草萋萋,枯枝败叶堆积,几间厢房同样破败不堪。

唯一稍好一些的,是正对着后门的一座三开间的正房。

这是整座王府唯一看起来还勉强能住人的地方。

王德发推开正房的门,一股混合着尘土、霉味和劣质熏香的气息涌了出来。

房间倒是还算宽敞,但陈设极其简陋。

靠墙一张巨大的雕花木床,帐幔是灰扑扑的粗布,早已看不出原色,上面打着几个粗糙的补丁。

床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颜色发灰的褥子,上面覆盖着一张同样陈旧、边缘已经磨破的粗麻布床单。

靠窗一张掉漆严重的书案,配着一张瘸腿的圆凳。

墙角一个半人高的衣橱,柜门歪斜,露出里面空空荡荡的隔板。

房间中央一个黄铜火盆,盆底积着厚厚一层冰冷的灰烬,边缘锈迹斑斑。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墙壁是裸露的灰泥,上面布满了雨水渗漏留下的深黄色污渍和霉斑,如同丑陋的地图。

窗户上糊的桑皮纸同样破洞百出,寒风肆无忌惮地灌入,吹得那灰扑扑的帐幔轻轻飘动。

“王爷,您看,这…这就是您下榻之处了。”

王德发指着那张大床,脸上的笑容依旧虚假,“虽比不得京城的富贵,但胜在清净!清净啊!”

李公公看着这间徒有四壁、寒气逼人的“正房”,看着那张薄得几乎无法御寒的褥子,看着那积满冷灰、如同摆设的火盆,心头的悲凉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枯槁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

这就是堂堂亲王的居所?

这就是封王的体面?

连京城里最下等的仆役房都不如!

萧景琰似乎对这环境的剧变毫无所觉。他被李公公扶着,懵懵懂懂地走进房间,茫然的大眼睛环顾着四周的空旷和破败。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张巨大的雕花木床上,似乎觉得那床很大,很新奇。

他抱着破布老虎,脚步蹒跚地走了过去,伸出冻得有些发红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粗糙冰冷的床沿。

然后,他转过身,靠着床沿,慢慢地、笨拙地滑坐到了冰冷的地面上,背靠着床腿,将破布老虎紧紧地搂在怀里,下巴搁在老虎脏污的头顶上,空洞的眼神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似乎对外界的一切彻底失去了兴趣和感知。

那单薄的身影蜷缩在巨大的、冰冷的房间角落里,渺小得如同尘埃,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被这无边的寒意吞噬。

王德发看着萧景琰这副痴傻呆滞、毫无反应的模样,眼底深处最后一点装出来的恭敬也彻底消失了,只剩下赤裸裸的漠然和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清了清嗓子,转向李公公,脸上又堆起那副职业化的假笑:

“李公公,王爷的行李,老奴这就让人送进来。另外,这日常的用度…柴米油盐炭火…府里账上实在是…唉,捉襟见肘啊!您看…”

他搓着双手,做出为难状,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要东西,得自己想办法,或者拿钱来。

李公公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死死咬着牙关,才没让自己当场呕出血来。

他枯瘦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一句话:

“…有劳…王管事…先…先送些热水…和炭火来…王爷…王爷身子弱…受不得寒…”

“热水?炭火?”王德发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细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李公公,这热水好说,灶上还有点余温。可这炭…唉,您是不知道啊,今年北疆奇寒,木炭金贵得很!府里…府里存的那点,也就够管事们日常支应着点个暖炉…给王爷的份例…怕是…怕是得等郡守府拨下来才成啊!您看这天色也不早了,要不…先委屈王爷一晚?明儿老奴再去催催?”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归结于“份例未到”。

李公公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墙角那个积满冷灰的火盆,声音都在发颤:

“那…那这个…这个火盆…总…总能用吧?先…先烧点柴禾取取暖也成啊!”他几乎是在哀求了。

“柴禾?”王德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的假笑几乎要挂不住:

“公公有所不知,这府里人多…哦不,是地方太大,各处都要用柴火。后厨烧水做饭,巡夜的值房取暖,处处都得精打细算。王爷这屋里的柴火份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角落里蜷缩的萧景琰,声音拖得更长:

“…怕是要等到后日才能分派过来呢。要不…您先等等?或者…去后厨问问,看有没有多余的柴火渣子?”

那语气里的敷衍和怠慢,已是毫不掩饰。

就在这时,那个尖嘴猴腮的杂役,端着一个粗陶盆,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盆里盛着半盆浑浊的、还飘着几点油花和可疑菜叶的温水,水面连一丝热气都不冒。

他走到李公公面前,将那盆水“哐当”一声放在地上,浑浊的水溅出来一些,洇湿了冰冷的地面。

“喏,热水。”尖嘴杂役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眼皮依旧耷拉着,看都没看李公公一眼,转身就要走。

“等等!”李公公看着那盆浑浊冰冷的“热水”,再看看墙角那积满冷灰的火盆,一股压抑了许久的怒火混合着绝望猛地冲上头顶,他嘶哑着嗓子喊道:

“先拿些柴火来!这屋里冷得像冰窖!王爷怎么受得了?!”

那尖嘴杂役脚步顿住,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极其不耐烦的神色。

他瞥了一眼角落里的萧景琰,又看了看李公公那张因愤怒和病弱而扭曲的脸,嘴角一撇,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惫懒,嘟囔道:

“柴火?公公,您老别为难小的啊!府里有府里的规矩!小的们哪敢私自动用?要不…您去后头柴房自己瞧瞧?兴许…还能扒拉出点碎末子?”

说完,他竟不再理会气得浑身发抖的李公公,径直转身,慢悠悠地踱了出去,那拖沓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渐渐远去。

王德发在一旁冷眼看着,脸上那虚假的笑容纹丝不动,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甚至好整以暇地掸了掸自己绸袄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慢悠悠地说道:

“李公公啊,您也看到了,不是老奴不尽心,实在是…府里也有难处。规矩就是规矩,总不能为了…咳咳…就坏了规矩吧?您啊,也消消气,王爷这不是…挺好嘛。”

他目光扫过蜷缩在冰冷角落、抱着破布老虎、眼神空洞望着窗外的萧景琰,那声“挺好”,说得极其轻飘,带着一种残忍的漠然。

李公公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胸口闷得如同压着千斤巨石。

他枯瘦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全靠扶住旁边冰冷掉漆的书案才勉强站稳。

他看着王德发那张虚伪油滑的脸,看着这间徒有四壁、寒气彻骨的“正房”,看着地上那盆浑浊冰冷的“热水”,再看向角落里那无知无觉、如同被整个世界抛弃了的单薄身影…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悲怆和绝望,如同这北疆永无止境的寒风,瞬间将他彻底吞没。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是被冰冷的砂石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

浑浊的老泪,终于无法抑制地,顺着他沟壑纵横、枯槁憔悴的脸颊,无声地滚落下来,砸在冰冷坚硬、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洇开两小片深色的、绝望的湿痕。

窗外,寒风更紧了,呼啸着掠过破败的屋檐窗棂,发出尖锐凄厉的哨音。

铅灰色的天空压得更低,几片零星的雪花,夹杂在凛冽的寒风中,开始悄然飘落,如同天地间无声的叹息,落在这座被遗忘的、名为王府的巨大坟茔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