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施粥布药 仁心掩真意(2/2)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李公公混乱的脑海!
一个更大胆、更近乎荒诞的想法,如同溺水者的最后挣扎,猛地攫住了他!
“殿下…您…您是说…”李公公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冲动而颤抖,
“外面那些流民…饿?您…您想…给他们…吃的?”
萧景琰没有任何回应。
那只指向西窗的手,似乎耗尽了力气,软软地垂落下来,搭在被面上。
指尖的灰絮无声地飘落几缕。
他重新阖上眼皮,呼吸变得悠长,仿佛刚才那微弱的动作和字眼,只是病中一次无意识的呓语。
但李公公枯槁的身体却如同被注入了某种力量,剧烈地颤抖起来!
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萧景琰重新“沉睡”的侧脸,又猛地转向西窗方向。
外面的哭声、咳嗽声、郡兵粗暴的呵斥声,此刻在他耳中,仿佛都化作了同一个声音——饥饿的哀鸣!
一个痴傻王爷,在病中无意识的举动和呓语…
一个被死亡恐惧逼到绝境的老奴…
一个绝望中抓住的、荒诞不经的念头…
这,便是唯一的生路?或者说…唯一的“名目”?
“来人!快来人!”李公公猛地转身,朝着门外嘶声大喊,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变形。
外间守候的老仆刘伯踉跄着跑进来,脸上还带着石灰水的白渍和惊惶。
“老刘!快!去…去府库!”李公公枯瘦的手指因为激动而痉挛般点着,
“把…把陛下赏赐的那五千两银子…不!先拿…拿五百两!不!三百两!快去!”
刘伯彻底懵了:“李…李公公?拿银子…做…做什么?”
“买粮!买最糙的粟米!买陈年的豆粕!能填肚子的,什么都行!”
李公公语速极快,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还有…还有…”他脑中飞速转动,深宫那些模糊的、关于大疫时处置的记忆碎片翻涌上来,
“去药铺!买生石灰!有多少买多少!还有…板蓝根!甘草!金银花!凡是便宜、能解毒避秽的草药,都买!有多少买多少!”
他喘了口气,枯瘦的胸膛剧烈起伏,浑浊的目光扫过刘伯惊愕的脸,又仿佛穿透他,看向西墙外那片绝望的人海,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王爷仁心!体恤流民饥苦!感念上天有好生之德!特命开府库,设粥棚!施药散秽!赈济灾民!积攒功德!尔等还不速去办来!莫要误了王爷的慈悲心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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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守府衙内,赵元听着心腹的回报,肥胖的手指捻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须,脸上露出一丝混杂着错愕与阴冷嗤笑的复杂神情。
“施粥?布药?那老阉奴真这么喊的?打着那傻子的旗号?”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千真万确,大人!”心腹幕僚脸上也带着不可思议,
“王府的人,真的拿了银子,兵分两路,一路奔粮铺,一路奔药铺去了!“
”买的全是最贱的糙米陈粮和生石灰、板蓝根之类的便宜货!“
”那老阉奴在西角门喊话时,好些流民都听见了,都…都在朝着王府那边磕头呢!”
“呵…呵呵呵…”赵元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低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种近乎癫狂的喘息,
“好!好啊!好一个‘王爷仁心’!好一个‘积攒功德’!那老阉狗是被吓疯了吗?还是真以为那傻子洪福齐天,能靠这点米汤药渣子挡住大疫?”
他肥胖的身躯在太师椅里笑得直颤,眼中却毫无笑意,只有冰冷的算计和浓浓的嘲讽。
“让他们去!让他们可劲儿折腾!”赵元止住笑,脸上布满阴鸷,
“正愁没机会把王府彻底拖进这泥潭!他施粥?正好省了本官的开支!“
”他布药?哼,生石灰泼泼墙根或许有点用,那点破草根子,顶个屁用!“
”不过是让那些快死的贱民,死前多喊几声‘王爷仁慈’罢了!”
他端起冷茶,一饮而尽,仿佛饮下的是某种胜利的琼浆。
“传话给粮铺和药铺的掌柜,王府要买,就卖给他们!价格嘛…”赵元眼中精光一闪,
“翻一倍!不,翻两倍!就说是灾年,货源紧缺!反正那老阉奴买的是‘积德’的东西,贵点才显心诚嘛!至于那些药…”
他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弧度,“板蓝根甘草什么的,库里陈年的、发霉的,都给他们!生石灰…掺点石膏粉!省得他们真泼出点效果来!”
“大人英明!”幕僚心领神会,阴笑着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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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城最大的“济世堂”药铺后堂。
掌柜孙有福,一个干瘦精明的中年人,正对着账本噼里啪啦打着算盘。
他面前堆着几大包用粗糙草纸包裹的药材,散发着浓重的陈腐霉味。
旁边还有几袋灰白色的粉末,其中一袋敞着口,露出里面明显颜色不均、掺杂着颗粒较粗的白色杂质。
一个伙计匆匆跑进来,低声道:“掌柜的,王府的人来了!拿着银子,要买生石灰和板蓝根那些避秽的药材!量要得很大!”
孙有福眼皮都没抬,手指在算盘珠子上最后用力一拨,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合上账本,拿起毛笔,在一张新开的单据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嘴里慢条斯理地道:
“按赵大人的吩咐。库底那些压了五年、都快生虫的板蓝根,还有前年受潮结块的金银花,甘草要发黑泛油的那批…都给他们包上!生石灰嘛…”
他瞥了一眼那袋掺了石膏粉的次货,“就用这个,按上等货的价,翻三倍算!”
伙计有些迟疑:“掌柜的…这…这板蓝根都霉了,石灰也掺了假…王府的人…万一…”
“万一什么?”孙有福嗤笑一声,放下笔,拿起那张墨迹未干的单据,吹了吹,
“一个傻子王爷,一个吓疯了的老太监,买药积德?呵,他们懂个屁的药性!给他们真药也是糟蹋!再说了…”
他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丝谄媚又畏惧的神色,
“这可是上面赵大人,还有…‘二爷’交代的差事!账都记在‘二’字头的暗格里,懂吗?只管照办!银子到手才是正经!”
他将单据塞给伙计:“赶紧的!别让‘积德’的王爷等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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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西侧门,临时用破木板和草席搭起了一个极其简陋的棚子。
几口巨大的、边缘发黑生锈的铁锅架在临时垒砌的土灶上,灶下湿柴燃烧不充分,冒出滚滚浓烟,熏得负责烧火的老仆涕泪横流。
锅里翻滚着浑浊不堪的糊状物,那是糙米、豆粕甚至掺杂着少量麸皮熬成的“粥”,稀薄得几乎照见锅底。
另一侧,几个大木桶里盛满了浑浊的石灰水,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旁边堆着小山似的、用劣质草纸包裹的药材包,浓重的霉味和陈腐气息,即使隔着距离也能闻到。
王府仅存的几个老仆在刘伯的指挥下,手忙脚乱。
有人用长柄破木勺,舀起那稀薄的“粥”,颤巍巍地倒入流民伸过来的、各式各样肮脏破败的碗罐中。
有人则用葫芦瓢舀起石灰水,胡乱地泼洒在靠近粥棚的空地上,试图“消毒”,白烟蒸腾,引来一片咳嗽和躲避。
还有几个老仆,抖开那些散发着霉味的药包,将里面颜色发暗、甚至能看到霉斑的板蓝根、甘草等草药,胡乱地抓起一把把,塞给那些排到近前、眼神麻木中带着一丝渴望的流民。
“王爷恩典!施粥避秽!领了粥的,去那边领把草药!回家熬了喝!能避瘟神!”
刘伯哑着嗓子,一遍遍重复着李公公交代的话,声音在浓烟和喧嚣中显得那么微弱。